約定
又是一年五月。
時光荏苒,蘇慕梨成為駐防修士已有一載。
歲月在她的面容上並未留下痕跡,仍是當初剛踏出浮玉山時十七八歲的模樣。
然而,她的內心與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初恢復記憶的她,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心中除了仇恨,滿是迷茫與無措。但如今,那份茫然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從容。
這些年,除紀瑄外,與她產生羈絆的人越來越多。這些羈絆為她原本清冷的氣質中增添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而邊境上的血腥與殺戮,更為她磨礪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凌厲之氣。
現在的她,在戍衛精英榜上穩居第一,總積分僅次於駐守邊境十年的江潯,位列第二,是這屆駐防修士中最為耀眼的存在,亦是無數年輕修士心中的楷模與榜樣。
因為天機戍衛站的其他修士在多次進入冰淵後,需要時間煉化並排除體內吸入的魔氣。一些與江潯交好的其他站指揮使,便會趁機向他發出請求,希望蘇慕梨能前往協助。
江潯在徵得蘇慕梨同意後,偶爾會派遣她前往有太玄宗修士所在的戍衛站,協助他們進入冰淵獵殺魔物。
此時,蘇慕梨正在天威戍衛戰駐守的這段結界內,與應懷瑾等修士前肩作戰,共同對抗魔族。
隱靈陣內,五位駐防修士在與數十隻魔物交戰,戰況十分激烈。
除魔經驗豐富的蘇慕梨,為減輕其他修士的壓力,一人獨戰三隻魔物,與之周旋。
應懷瑾斬殺完面前的那隻魔物後,立刻上前協助她。
蘇慕梨之前曾對應懷瑾起疑,覺得風禾的行程或許是他透漏的。
但此刻,眼角餘光注意到應懷瑾面對魔族毫不手軟、奮力殺敵的樣子,心中暗道難道風禾的死與他無關?
略一分神,她未能及時避開側方魔物的一道攻擊。
黑曜色的袍袖被劃破,胳膊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應懷瑾注意到她的情況,立刻提醒道:“小師妹,切勿分心。”
蘇慕梨迅速收斂思緒,甩去心中的雜念,全神貫注地應對面前的魔物。
經過一番激戰,將十多隻魔物斬殺殆盡時,眾人的靈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決定暫時離開冰淵,返回戍衛站休整。
退出結界,應懷瑾遞給蘇慕梨一顆復元丹,關切地道:“你現在可是戍衛站的大紅人,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打鬥中分心可是大忌。”
蘇慕梨接過丹藥,送入口中,微笑著回應:“三師兄說笑了,我不過是仗著體質特殊罷了。以後我會更加註意的。”
應懷瑾點點頭,回想起最初蘇慕梨的修為超過他時,他曾激發鬥志想要守住作為師兄的尊嚴。
但隨著小師妹在駐防修士中的名聲越來越大,關於她的傳奇事蹟越來越多,加上這段時間與小師妹的接觸,他心中的那份攀比之心已然淡去。
如今再看到小師妹,心中唯有驕傲與自豪,對她的態度也溫柔了許多。
在天威戍衛站,分批與不同修士進入冰淵半個月後,應懷瑾等人需要清除體內魔氣,蘇慕梨便御劍返回天機戍衛站,向江潯報到。
江潯看著她略顯疲憊的神態,心知她奔波於各個戍衛站之間,辛苦異常。於是,溫言道:“給你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指揮使,我狀態很好,可以隨時進入冰淵。”
江潯看著她,無奈地搖頭暗歎。
別人都說他是戰鬥狂人,但他覺得蘇慕梨才是真正的狂人。面對除魔這件事,她總是有無盡的體力與激情。
雖然理解她對魔族的仇恨之深,可不管是作為上司還是師叔,他都擔心她會因為過度的執著而身心俱疲。
看著她眼底下的一片陰影,江潯堅持道:“你需要休整三日。這是命令。”
蘇慕梨還想說甚麼,但看到江潯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遵命道:“是,指揮使。”
回到房間,蘇慕梨坐在床邊,準備聽從江潯的命令,好好休息一番。長時間的駐防與戰鬥,確實讓她的身心略微有些疲憊。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傳訊玉簡上傳來的靈力波動。點開一看,是紀瑄的傳訊。
“風清門等門派的靈石,我已按時送去。從他們那裡收回來的資源,我根據孔銘等人的需求分配給了他們。剩下的我留著,等你回來再處理。”
蘇慕梨放鬆身體,斜靠在榻上,這次,她沒有以文字回復,而是傳音道:“你修煉中若需要靈石,儘管把那些東西賣掉自己用。”
紀瑄聽到玉簡中傳出蘇慕梨的聲音,嘴角微彎,同樣傳音回覆:“李檸師姐和孔銘他們常會給我送些對修行有益的丹藥,我目前沒有甚麼需要的。”
蘇慕梨想了想,道:“那就先放在你那裡吧,等我回宗,咱們一起去坊市賣掉。說起來,你還沒有去過坊市吧?”
紀瑄將這條訊息反覆聽了三遍,確認蘇慕梨是在邀請他一同逛坊市,心中一陣狂喜。
他努力壓下心中的激動,回覆道:“確實沒去過,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去。”
傳送過後,又覺得這句話似乎有些直白,連忙補上一句,“對了,無涯峰的內門比試快要開始了,李檸、孔銘、林昭希、錢明峻他們都報名了。”
蘇慕梨聽到這裡,身體坐直了一些,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希望他們都能好好發揮,拜入心儀的師長門下。”
隨後,她想到距紀瑄築基已將近一年時間,便問道,“你如今修行進度怎麼樣,還順利嗎?”
感受到蘇慕梨話語中的關心,紀瑄語調微微上揚:“我現在白天用你留下的玉牌去妖獸秘境歷練,晚上則引氣煉靈,三個月前,修為已經進入築基中期。”
蘇慕梨開心地道:“照這樣的速度,等我回去時,說不定你已經重結金丹了。”
紀瑄堅定地點點頭:“嗯,我會努力的!你在那裡,一切都好嗎?”
蘇慕梨微微一笑:“還不錯,雖然有些累,但每天都很充實。”
兩人你來我往地聊著天,蘇慕梨挑了些駐防中的趣事告訴紀瑄。
在輕鬆愉快的談話中,睏意漸漸襲來。
她躺下,閉上眼睛,睡了晉升金丹境之後的第一個安穩覺。
夢中,她回到了紀瑄位於霜寒峰的木屋之中,正在心滿意足地品嚐著他親手做出的美味佳餚。
——
六月中旬,丹桂飄香,李亦理出關,修為再進一步,踏入元嬰後期。
這一日,恰逢太玄宗無涯峰門內比試盛大開啟。
李亦理踏出峰主大殿,御前往無涯峰而去,觀看李檸的比試。
他悄悄出現在場下,目光緊緊鎖定在女兒李檸身上。
只見李檸手法嫻熟,神情專注地煉製著丹藥,那從容自若的樣子與她練劍時截然不同。
李亦理趁無人注意時,偷偷抹了抹眼角,心底無比慶幸檸兒沒有因為自己,在劍道上耽誤太久。
經過激烈的角逐,李檸煉製的丹藥在眾多參賽者中脫穎而出,位列第一,被百草峰峰主楚藍收為弟子。一同拜入楚藍門下的,還有同樣表現出色的孔銘。
最後一日的劍堂比試中,林昭希拜入霜寒峰汪慶長老門下;錢明峻拜入煙霞峰譚峰長老門下。
與他們同場比試的齊思源和尹翊兩位,因為資質普通,劍法亦無獨到之處,雙雙落選,準備下一屆再戰。
在李檸即將搬往百草峰,開啟全新的丹修生涯之際,李亦理召集幾位留在宗門的弟子,在峰主大殿舉辦了一個小型的餞行宴。
李檸看著圍坐在一起的眾人,心中湧起一陣不捨,但嘴上卻說道::“父親想女兒時,可隨時前往百草峰看我,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李亦理微笑著搖頭道:“那是不一樣的。從明天開始,你就不再是我霜寒峰的弟子了。今晚,就和為師及師兄師弟們道個別吧。”
席間,馮清望著李檸柔美的側顏,心中為以後不能再頻繁相見,湧起一陣淡淡的憂傷。
東山雖然同樣心有不捨,但想到李檸終於可以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更多的是為她感到開心。
自從解決掉紅衣魔女這個心魔、放下對小師妹蘇慕梨的心結後,東山彷彿重獲新生,眉宇間的哀愁漸漸散去,整個人變得更加精神煥發。
李亦理從東山身上終於看到了當年風禾的影子,心中感慨萬分。
幾人暢飲靈酒,品嚐靈果,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也暢談未來的美好願景。當月亮高懸中天時,馮清與東山相繼告別,把時間留給這對父女。
交待完李檸去到別人的峰頭,該注意的事項後,李亦理終是開口告訴了她東山即是風禾之事。
李檸聽聞此言,嘴巴大張,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光芒,隨後又被喜悅所掩埋。
“爹,你為何不早告訴我這件事?”她紅著眼睛問道。
李亦理輕嘆一聲,道:“爹看出你對大師兄不只是同門之情,覺得按下此事不提,慢慢的,你就會把他忘卻了。但現在,爹覺得你長大了,應該知曉此事。”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叮囑道:“想去就去吧。只是,為了東山安全,此事不要聲張。”
“嗯。”李檸應了一聲,轉身朝東山洞府處飛奔而去。
——
東山將李檸請進洞府,見她雙眼泛紅,似剛哭過一般,心中不禁一緊,試探著問道:“發生何事了?你為何如此傷心?”
李檸這才想起,自從東山拜入爹爹門下,他從未叫過自己師姐。
她望著他此刻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心中不禁感嘆自己的愚鈍。
明明初見時,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便縈繞心頭,為何自己從未往那個方向去想呢?明明那麼多相似的細節,自己為何會忽略?
想到此處,李檸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滑落,她哽咽著喚了聲:“大師兄。”
東山聽到這一聲稱呼,心中一顫,知道她已經知曉了自己的秘密。
他卸下平日的偽裝,眼中閃過淚光,嘴角卻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像很久之前那樣,柔聲回應道:“檸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