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碎
霜寒峰,夜色如水,月色朦朧。
蘇慕梨自妖獸秘境歷練歸來,經過一日的休整,身心皆已恢復。洗漱過後,她步出清虛洞府,打算在夜色中散散步,以平復近日來的種種紛亂思緒。
自從上次在無涯峰與紀瑄分別後,她始終未能收到他的訊息。那份莫名的擔憂與不安,如同夜風中的細霧,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走出洞府沒多遠,她遠遠望見望月崖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師姐。”蘇慕梨暫時放下對紀瑄的擔憂,輕喚一聲,走上前去。
李檸側過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小師妹,你來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蘇慕梨坐下。
蘇慕梨依言坐在李檸身邊,望向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師姐是特地來此賞月的嗎?”
李檸搖了搖頭,說道:“我其實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有一些事情想與你說,見你不在洞府便在這裡等著了。不過,望月崖的月色,確實極美。”
蘇慕梨點了點頭,好奇地問道:“師姐要和我說甚麼?”
李檸道:“那日,你與我談過之後,我想了很久。今天,我終於鼓起勇氣與父親談了一下。”
“結果怎麼樣?”蘇慕梨急切地問道。
李檸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當我向父親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後,他並沒有責怪我,反而感到很欣慰。他說,‘檸兒,我雖然希望你陪在身邊,但更希望你能夠開心。既然煉丹能讓你感受到快樂,那便去追求你的夢想吧。’然後,他開始認真地考慮起百草峰的哪位師長煉丹技藝高超、性格又好,準備為我選個好師父。”
蘇慕梨聽到這話,心中也為李檸感到開心,“那可真是太好了,這樣師姐就可以專心煉丹了!霜寒峰雖然少了一個對劍術不感興趣的劍修,但未來的北境卻會多出一位煉丹界的璀璨新星。”
她話鋒一轉,又問道:“那師父為你定下拜師人選了嗎?”
李檸:“我拒絕了父親定下的師父人選,想參加下屆無涯峰的丹堂比試,透過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位合適的師父。”
蘇慕梨聞言,笑道:“師姐隨便煉的丹藥都比皆宜閣的品質好,肯定沒問題的。到時候,百草峰峰主、長老甚麼的,看到師姐的表現,還不搶著要收你為徒。”
李檸被蘇慕梨的話逗得笑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氛也變得更加輕鬆。
月色下,李檸開始向蘇慕梨講起許多以前發生在霜寒峰的趣事。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過往的懷念和對未來的憧憬。
聽到李檸提及大師兄風禾時,蘇慕梨心頭不禁泛起一絲漣漪。她垂下頭,輕聲問道:“師姐,大師兄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
“大師兄啊,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他熱情爽朗,英姿颯爽,年紀輕輕就在北境闖出了響亮的名聲。但他對待我們這些師弟師妹,卻總是溫柔可親,從不擺架子。每次出去做任務,都會給我們幾個精心挑選禮物……”
李寧的講述聲中,蘇慕梨的腦海中漸漸勾勒出大師兄風禾平日的形象,最終,與那張從容赴死的面孔對上。
她想起自己刺殺風禾前得到的那份行程安排,忍不住問道:“師姐,大師兄最後一次做任務的回程時間,是不是有很多人知道?”
李檸搖搖頭,“按照大師兄之前的習慣,他應該只會告訴師父、二師兄、三師兄和我。畢竟,這是他的行程安排,涉及到他的安全,不會輕易透露給外人的。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蘇慕梨微微一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沒甚麼,就是突然想到,隨便問問而已。”
然而,她的心底卻滿是疑惑和不安。
如果這個資訊,真的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那麼,究竟是誰把訊息洩露出去的呢?
是有人直接把訊息出賣給了暗鴉堂的聯絡人,還是無意中洩露出去被旁人得知了呢?
蘇慕梨回想起這段時間與幾位同門和師父的接觸,李檸和師父自然可以排除嫌疑,他們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情。二師兄馮清,雖然接觸不多,但他為人忠厚老實,也不太可能做出這種背叛師門之事。
那麼,剩下的就是三師兄應懷瑾了。
蘇慕梨印象中,應懷瑾平時沉默寡言、看起來心思頗為深沉,會不會是他呢?
——
不知道自己被蘇慕梨懷疑了的應懷瑾,此刻正身處東山師弟的洞府中。
他面色沉靜,從儲物袋中逐一取出各式物品,輕輕放在石桌上。那些物品光華流轉,顯然都是極為珍貴之物。
東山看著應懷瑾的舉動,眼中滿是困惑,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應懷瑾將最後一瓶丹藥放在桌上,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抬頭看向東山,目光中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緩緩說道:“小師弟,這些是我為你準備的修煉資源。你入門時,我未能及時送上見面禮,現在一併補上。你看看,還有甚麼缺的,師兄去幫你尋來。”
雖然應懷瑾的語氣十分誠懇,但東山總感覺他在說到“師兄”、“師弟”這樣的字眼時,咬字格外重一些。
“師兄,我沒有甚麼缺的……”
拒絕聲中,東山看到桌上一把熟悉的短劍,心中一顫。那是當年師父賜給應懷瑾的,他向來視若珍寶,從不輕易示人。當初,自己給他說了許多好話,才得以把玩幾天。可如今,這把短劍為何也在這些物品之中?他為甚麼要把珍愛之物送給自己?
“師兄,你這是……”東山遲疑地開口,想要詢問應懷瑾的用意。
應懷瑾輕輕擺手,打斷了東山的話,“師弟,你有所不知。我近期有所感悟,覺得修煉之道,除了個人努力外,還需與人為善、廣結善緣。你入門之後,我這個做師兄的,沒有怎麼照顧過你。現在回想起來,後悔不已。你不要拒絕師兄的好意,以後但凡有需要師兄的地方,儘管開口。”
應懷瑾的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東山卻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東山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比當年削瘦許多的身形,心中暗自思忖,連小師妹都沒能看出來,應懷瑾應該也不可能吧。
這夜之後,蘇慕梨的目光總是不經意間落在三師兄應懷瑾身上,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應懷瑾並未察覺到這微妙的變化,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東山身上,時常與東山攀談,贈送他一些修煉資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半個月後,一個驚人的訊息如驚雷般炸響在內門九峰之間——煙霞峰派出下山除魔的三位金丹弟子,遭遇不測,一死一重傷。
死的是許哲,那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待人溫和的師兄。他的屍骨被煞魔無情吞噬,連一點痕跡都未留下。
重傷的,正是蘇慕梨心中牽掛的紀瑄。
據送他們回來的十方院修士講述,那場與魔族的戰鬥異常慘烈。紀瑄在戰鬥中腹部被洞穿,金丹破碎,生命垂危。
雖然他們已以靈力修復了他的身體,為他續命,但那顆碎掉的金丹,是紀瑄多年修煉的成果,如同破碎的瓷器,難以修補。
更糟糕的是,這種情況下,他極難再成功結丹。
一個擁有極品靈根、被寄予厚望的修行天才,竟然落得如此境地。這一訊息傳出後,眾人無不為之唏噓,感嘆命運的無常。
蘇慕梨收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便御劍前往煙霞峰,想要親眼看看紀瑄的情況。
這一次,山腳處沒有人來接她。
她獨自前往煙霞峰峰主大殿,一路上遇到的弟子們都是面色凝重,默不作聲。
在偏殿內,蘇慕梨見到了昏迷不醒的紀瑄。
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與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少年相比,此刻的他顯得如此脆弱和無助。
留在這裡照顧他的弟子向蘇慕梨詳細介紹了紀瑄現在的情況,每一個細節都讓她感到難過不已。
蘇慕梨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紀瑄,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她無法想象當紀瑄醒來後,發現自己修行之路已斷,該會是怎樣的絕望與痛苦。
主殿內,煙霞峰峰主楊昊然臉色鐵青。
許哲那般資質的弟子,煙霞峰還有數十位,死便死了。但紀瑄現今的處境,令他既憤怒又不甘。
他原本寄望於紀瑄能夠成為煙霞峰的驕傲。這次派他下山除魔,也是想讓他在北境修仙界亮相,打響名頭,為之後的仙門大比造勢。為此,他還特地派了穩重的柴鈺跟隨在側,以確保他的安全。
誰知,現實卻給了他一個殘酷的打擊,把他的一番苦心化為烏有。
霜寒峰沒了風禾,又來了一位劍術卓絕的蘇慕梨。而他,失去紀瑄這個得意弟子後,還有誰可堪與霜寒峰爭鋒?
他憤怒地砸碎了手邊的茶杯,茶水四濺,濺溼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