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夢
“你怕不是瘋了!”
孫三撕扯著徐敏修抓在自己衣領的手,“說起來這蠱蟲也有你的一份功勞,你好意思怪起我來了?”
徐敏修如遭雷擊,失魂落魄地鬆開孫三,蹲坐到燈光幽暗的角落裡去。
“對不起,對不起……”徐敏修抱頭蜷縮起來,雙手不斷自責地扯著頭髮。
對他這樣激烈的反應很是意外,慕心文捂住尚存劇痛的左手,慢慢挪到他身邊。
“敏修。”慕心文左手輕輕放在了徐敏修的手背上,“這不是你的錯。”
徐敏修將頭埋得更深,似乎在小聲啜泣,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我該死,該死!”突然抬頭左右開弓,狠狠扇了自己一頓巴掌,白皙的頰上留下通紅的印記。
鮮少見他如此瘋魔,慕心文一顆心也開始七上八下,變得不知所措。
“敏修……”慕心文眼眶發酸,“別這樣,求你了,我會心疼。”
慕心文彎下腰,顫著受傷的手輕輕抱住徐敏修的頭,“沒事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徐敏修一把抱住慕心文的腿,嗚咽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
孫三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整理著被扯破的衣裳悄然離開。
…
雖然順利解了蠱,可慕心文看得出來,近日裡徐敏修為了不讓她憂心,一直在強顏歡笑。
慕心文每每勸他不要自責,徐敏修都乾脆地一口答應,只是眼中總氤著一團散不開的憂傷。
慕心文別無他法,只得暫且放棄寬慰徐敏修這件事。
一轉眼便到了夏至,向晴川各種品類的蓮花都爭搶著早早綻放,濃淡得宜的盛夏光景綿延千里,實在美不勝收。
這是向晴川一年裡最熱鬧的節日之一。不論貧窮富貴,男女老少都會佩戴蓮花,蓮子手串,或相約湖上泛舟,江邊垂釣,或提蓮花燈在熱鬧的街市上把臂同遊。
家中上下弟子奴僕眾多,逢上這樣的節日,免不了又是一陣忙碌。
可慕心文院裡的幾個小丫鬟卻躲在一處,暗自嘀咕起來。
“大小姐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你們最近侍奉的時候可得仔細了。”
“還好吧,大小姐一直都是對事不對人,只要按照她吩咐把事做好,也不會怎樣啊。”
一箇中等身量的丫鬟拍了她腦袋,“你不知道嗎?芳兒姐姐都被大小姐趕出家門了。”
小丫鬟瞪大眼睛,“芳兒姐姐被趕回莊子去了?”
那丫鬟左顧右盼,白她一眼,“要是能去莊子就好了,好歹還能在慕家的庇佑下生活。芳兒姐姐這次是被趕出慕家,也就是說,跟這裡沒有半點兒關係了。”
小丫鬟捂著嘴,“啊?芳兒姐姐可是從娃娃起就跟著大小姐的人,她到底犯了甚麼錯,大小姐竟如此絕情,說趕就趕,半點餘地也不留?”
“哎,誰知道呢?”那丫鬟搖了搖頭,“還是在這麼忙碌熱鬧的日子裡被趕出去。所以啊,你們就謝謝我提醒你們吧,仔細當差才是。”
又是一陣嘰裡咕嚕後,幾個丫鬟忐忑不安地鳥獸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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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月漸漸升至柳梢。
屋內慕心文在細細勾勒著眉毛的線條,輕點了面頰,用指腹塗一層口脂,出門前還在袖口燻了淡淡的香。
慕心文腳步輕盈,行至月拱門處被一個丫鬟攔住去路。
丫鬟屈膝半蹲,小心翼翼詢問:“大小姐這是要去赴路公子的約嗎?”
慕心文嘴角慢慢揚起,盯著丫鬟的背脊不語。
這沉默的注視令丫鬟不寒而慄,她又蹲了蹲,“那大小姐無事,奴婢這便退下了。”
“站住。”慕心文聲音徹底冷了下去。
丫鬟嚇得連忙跪倒不起,整個人幾乎貼在花園的鵝卵石上。
慕心文睨著她,“你叫甚麼名字?”
“雲,雲兮。”
“還有兩個呢?”
“回大小姐,另個高的,年紀大些的叫朝兮,還一個年紀最小的叫雨兮。”
慕心文命雲兮抬起頭來,仔細端詳著她的表情,“芳兒走後,我的近身事務都是你們幾個在做。”
雲兮不知慕心文的意思,小聲答是。
“我這個人眼裡容不得半點吃裡扒外。”慕心文盯著雲兮的眼睛,“永遠不要忘記,你是慕家的人,更是慕心文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只能是從我的出發點考慮。”
“若你們衷心,我自是會將你們視為左膀右臂,給你們最豐厚的獎賞。可若被我發現你們有背叛之舉,替別人跑腿做事說話,成了別人的耳鼻口,我也不吝自斷臂膀,明白嗎?”
聽完慕心文說話,雲兮已經是渾身發抖,連連磕頭,“奴婢知錯,奴婢不該擅作主張,答應幫路公子傳話,求大小姐饒過我這一回。”
慕心文輕笑,“還好,算不得愚笨。”拍了拍手掌,“你去叫她們兩個一起來我房裡回話。我有事交代。”
說罷也不著急出門赴約,復又返回屋裡。
芳兒走後,慕心文就很少允許旁人擅自進出自己屋內,許多事親力親為,便不如從前細緻。
房裡只隨便點了盞壁燈,光線有些昏暗。
朝兮、雲兮、雨兮三個丫鬟整齊地跪在梨木座下。
慕心文仔細端詳過幾個人的面相,沒有甚麼交代的,只是扔出一個雕花的木盒。
“一人一顆,吃下去。”
雲兮猛抬頭,錯愕看一眼慕心文,害怕地低下頭去地上撿那個盒子。
燈火隨著微風搖曳,牆上慕心文的影子被拉扯著不斷變換成各種扭曲的形狀。
幾個丫鬟不敢多問,只能硬著頭皮將藥丸分著吃了。
一股帶著淡淡腥氣的奇怪口感湧上喉間。怕死的恐懼感令她們下意識地去摳挖自己的喉嚨。
慕心文笑笑,輕描淡寫地說:“放心,你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只要每月按時服下解藥,保管你們平安無事。”慕心文眼刀從幾個人臉色一一劃過,話鋒一轉,“可若是被我發現你們任何背叛我的行為,便自求多福吧。”
說完幾句話慕心文就下了逐客令,將院子落鎖,扔出驚虹劍出門赴約去了。
除了當夜剛好輪班值守的人,慕家上下都歇了假。
在慕家修習的弟子們也互相約了伴,一起出去夜遊。
慕時青從私庫裡提了兩罈好酒,按約獨自前往慕家的桃花溪。
已過了桃花盛開的季節,桃樹上沉甸甸墜滿半青澀的果子,不時有鳥兒在枝頭啁啾。
行至林深處,遙遙可見一燈如月懸於枝頭,明滅不定。
慕時青快步往靠著個人的樹下走去,將其中一罈酒遞給徐敏修,在他身邊坐下。
“敏修,你也真是的。”慕時青又將自己這壇酒拍開遞給他,“大過節的你不約人出去逛逛,卻非要拉我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喝酒。”
徐敏修淺笑著接過酒道了聲謝,又將自己這罈子開啟,遞給慕時青。
慕時青抱著酒罈,“要不是看你難得單獨約我一回,我才懶得大晚上到這裡喝悶酒。”
“要不……我帶你去喝花酒?”
徐敏修抱著酒與慕時青碰了碰,“我不去。”
雙方沉默著一同灌下一大口酒來。慕時青用袖子擦乾唇邊酒漬,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口氣。
徐敏修有條不紊從腳邊拎出一個食盒,將一塊氈布鋪在地上,再把幾個盛滿菜的盤子碼好。
“我親自做了些下酒菜,師兄嘗一嘗,可還合胃口?”
慕時青夾起一筷子菜,心不在焉點頭,“敏修,你是個務實的人。”
徐敏修垂下眼沒應聲。
慕時青靠倒在樹幹上,仰頭自顧自繼續飲酒,“我看得出你對心心的心思。”
徐敏修一愣,抬眼看他。
“你,還有東方承宇,你們看心心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可惜她哪個都不想選,偏偏選了個最猥瑣,最花心,最紈絝的路必先。”
慕時青越說越來氣,忿忿啐上一口,“甚麼東西?也敢肖想我的妹妹。”
聞言,徐敏修只是搖頭,“師姐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慕時青這廂卻自己開啟了話匣子。
“甚麼道理?我看她是根本弄不清自己的心思。誰都不懂她的心思。我本來以為你是懂的,現在看來你也不懂。”
徐敏修仰頭將苦澀一同嚥下,徐徐道:“我懂。可我不知道現在為她做甚麼才是對的。”
慕時青自顧比劃說:“從前你才這麼高。心心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我以為你們之間不會有男女之情。可到了我以為你們之間可以有男女之情的時候,你們又變成現在這樣不鹹不淡的關係了,我真是看不懂了。”
徐敏修仰頭盯著月亮靜靜看起來。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和師姐一起在慕家無憂無慮地長大。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有一天師姐突然把我按在桃花樹下,親了我一下……”
似是在品嚐一顆蜜糖,徐敏修抿了抿舌頭,“其實我早就喜歡她了,比她喜歡我更早喜歡她。師姐說可以考慮以後讓我入贅。我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四處悄悄打聽娶親的流程。”
“她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自然不能因為我委屈了自己。所以我開始按照慕家嫁娶的配置,悄悄積攢聘禮。”
聽到此處,慕時青覺得甚是有趣,“哈哈哈,你小子還挺敢夢。世家婚娶的聘禮標準可不是憑一個人一朝一夕就能攢出來的。”
徐敏修跟著慕時青一起笑了,“是呀。所以說我是個一窮二白的傻子。剛開始,我存了些份例,拿著本錢買了些下等玉材,做些配飾把件,拿到城中夜市擺攤售賣。”
“我幾乎每隔七日就要去擺攤,可錢終究來得太慢。直到有一個人偶然間發現我的不同。他說我身上流著的是真魔之血,願意定期高價收購我的血。”
“我想著只是一點血罷了,便未加思索答應下了。自此每隔七日,他就會給我一大筆錢。我的荷包也慢慢鼓起來。我想如果有一天等錢攢夠了,我就求師姐嫁給我。”
“有一天師姐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卻怎麼也找不到病因。於是我求到神明腳下,剖出半顆心作為獻祭。師姐的病終於好了,可她也不要我了,我悲憤離開,後來卻眼睜睜看她死在我的懷裡。”
慕時青聽得認真,猛然發現徐敏修聲音裡帶著哽咽。
“你這夢可真夠具體啊!喂喂,不是吧,怎麼還把自己給說哭了?我看你不去寫話本子真是屈才了。”
徐敏修偏過頭去與慕時青碰了碰酒罈,“是啊,有些夢說到底也只是感動了自己。”
慕時青抱著膝,靜靜聽他繼續敘說。
“於是我再次獻祭了另外半顆心,換再來一世。這一世,我開始不記得她,她卻一眼就認出我來,剛開始她不想要我,不知後來為何又肯帶我回家了。”
“縱使沒了從前的記憶,我對她仍舊保留著天然的好感。我陪著她一路歷經生死,她也願意將我視為朋友。可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前世竟是我賣出的血無意中害了她。”
“這叫我如何釋懷?”徐敏修突然笑起來,仰頭流著淚。
慕時青不知說些甚麼好,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師弟,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我懂!我以前做噩夢醒來時也總是心情鬱結,可轉念一想,他奶奶的,不就是個夢嘛。老子現在不照樣生龍活虎,把酒言歡?”
“今朝有酒今朝醉。幹嘛要沉溺在過去的悔恨裡,珍惜當下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徐敏修抬臉微微一笑,“師兄說得有理。”
二人不知不覺已暢談將近一個時辰,徐敏修連日閉塞陰鬱的心情逐漸好轉,心胸也變得開闊不少。
見他面色稍霽,慕時青繼續寬慰,“你呀,就是道德水準太高,對自己要求太高,所以才會自苦。我知道,你實在是個頂好的人。”
徐敏修羞愧搖頭,“師兄謬讚。可我並非你說的,頂好的好人。許多事我未曾向你解釋,你也不追問,我才是真的感激。”
“今天我想把實話告訴你。我身體裡流著的是真魔之血,這也是我無法與你們一同修煉仙法的原因。
十年前,與魔有關的一切人人喊打,我只能隱瞞身份,躲在你們家。
若不是你們收留,或許我現在依然是個漂泊無依的乞丐,又或許會墮落為沒有人性的純魔。”
聽完徐敏修坦白,慕時青倒沒表現出太多驚訝,“其實我早就猜過了。想當年在藤蘭秘境,不過經歷短短几日,你便從幼童長成少年,這怎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當時情況危急,也顧不得多舌追問。後來你和心心為了救我,我以為,以為你們死了,沒想到十年後我們還能再見。從那時起,我就想只要你們能好好活著,我就甚麼也問,甚麼也不計較,只要你們兩個能過得開心幸福就好。”
徐敏修感激起身,嚮慕時青叩首,“師兄,謝謝。”
慕時青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隨手將徐敏修拉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早就視你為親人了。”
“你是魔是妖,有甚麼重要?我只認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慕時青飲下一口悶酒 ,已經微醺,“就像我喜歡伊人,我才不管她是女人還是鮫人。只要我喜歡,有甚麼不可以?”
徐敏修扶住慕時青將要傾倒的身體,“師兄。我送你去找伊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