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
第二日見到曲春妮之後，慕心文也不得不信，就像徐敏修說的那樣，曲春妮不僅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婦人，還對他們毫無印象，更不用提那段跨越時空的相處歲月了。
“春妮，我是慕心文啊。”
慕心文盯著曲春妮那雙渾濁的眼睛，試圖從她的眼裡找到一些過去的影子。
可惜一千年太久，她的青春早已經藏在每一絲面板褶皺中，半點找尋不回了。
曲春妮慢吞吞掀開鬆垮的眼皮，眼珠子移到慕心文臉上看了一會兒。
她聲音也有些沙啞，“慕小姐，我真的不認識你。但你們說的關於我和曲淼的事，好像能對得上。”
話已至此，慕心文也不再糾結曲春妮記不記得自己了。
慕心文直截了當說：“當年離別前他求我帶你去找他。正好我們也有一些事情要找曲淼問清楚。”
沒想到曲春妮卻只是搖頭。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像一場夢。要不是你們提起……那段生活，我其實已經忘得七七八八。還是不見了吧，就是見面，我一個老婆子跟他又有甚麼可說的呢？”
見事情不順利，慕心文眉頭一皺急道：“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
曲春妮沒說話，表情木然，呆呆地看著地面不知在想甚麼。
徐敏修用眼神示意慕心文暫且冷靜，移到曲春妮面前蹲下，溫聲細語說：“春妮，雖然你不記得我們。但千年以前，你和小漁村的村民們被迫遷居到渡厄淵，在那裡受天族之命守著魔族封印的事我們都知道。”
眼見曲春妮的眼神有些變化，徐敏修才接著說：“曲淼告訴我們，為了能與你長相廝守，他向天君告密蒼霆與夜魘的事，換來一顆長生丹，沒想到最後你們還是天各一方。戰爆發後你在向晴川生活了這麼多年，自然也對妖魔為禍百姓的事有所見聞……”
到底是活了這些年，曲春妮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單純的少女。聽到此處，曲春妮溫聲打斷他，“你是想讓我引出曲淼，好從他口中問一問千年前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變故？”
徐敏修看著曲春妮點頭，“是啊。昔日夫妻同盟反目，蒼霆不惜用自己的身軀為器，化陣封印夜魘。夜魘心中恨意難消，如今四州妖魔猖獗也跟她脫不了干係。”
“哎……”曲春妮長嘆一口氣緩了緩，“自記事起，紫蘭就認為自己身上肩負著看守魔神封印的責任。她覺得父親是偉大的救世戰神，而母親則是邪惡的代表。”
見她態度有所鬆動，慕心文也加入談話，“夜魘雖有魔性，但也並非純惡。遭遇背叛之後她一定是恨極了。”
徐敏修趁熱打鐵繼續勸道：“所以春妮，你能答應跟我們一起去找曲淼嗎？”
考慮一陣後，曲春妮終於點頭，“好，我去。這是關乎世人安危的大事，就當老婆子臨死前最後為這個世界做一點事情吧。”
可天不遂人願，就在慕心文一行人整裝待發要出發尋覓曲淼的頭一日，曲春妮忽然一病不起。
慕心文焦急找來醫修替她診治，卻被告知她早已經沉痾多年，如今只能臥床靜養，更莫說支撐著病體出遠門了。
失望送走醫修後，慕心文無奈命人日夜貼身照顧著昏昏沉沉的曲春妮，只盼著哪一日她的身體能被養好。
恰逢前陣子派出去盯梢慕淨遠的人也有了線索，慕心文便暫時將尋找曲淼的事擱置一旁。
自從秘境回來後，先前偶然得到的蒼霆殘軀也失去神力，這掐滅了慕心文倚仗神器獲得強大力量的心思。
她心思活絡，與其等曲春妮帶她找到曲淼修復神器，不如自己先把眼前的東西握在手裡。
喬裝成佳公子模樣後，慕心文獨自御劍離了家，直奔路必先開在向晴川最大的那家酒樓。
到了地方，慕心文手持摺扇混在一群顧客裡，被門口幾個容貌清秀的迎客郎迎進去。
一仰頭瞥見高懸的鑲金匾額，上面赫然雕刻著“金樽宴”幾個大字。
果真如傳聞中所說，此樓是個窮盡奢靡的富貴窩。
樓中金雕玉砌，紗帳如雲，芬芳怡人，踏入內裡那剎恍若身置仙境。
山石草木姿態可愛，巧奪天工。樓中鑼鼓密集，臺上百戲藝人各顯神通，臺下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慕心文低調站在一旁做了會兒看客，很快便有人熱情迎上來。
“這位小姐，您是在一樓加座，還是到樓上找個視野好的雅間？”小二矮著肩膀諂笑問。
“挑個好地方，我有錢。”
她今日玉冠束髮，不施粉黛，一副男子打扮，卻一秒也沒瞞過小二眼睛。
慕心文輕笑睨他一眼，“你倒是好眼力，一瞧便知我是女子。”
小二訕笑，“小姐生得貌美如花，小人要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也不必在此處跑堂了。”
“你也忒實誠。既見我作男子裝束，為何還要拆穿我身份？”慕心文勾著唇笑，握著摺扇的手背到背後，揚首示意小二去前頭帶路。
小二躬身做了個請的動作，邊走邊說：“咱們金樽宴的規矩向來如此，眼睛裡看見甚麼便說甚麼，最誠信不過了。”
“呵呵。”慕心文甩開扇子遮住半張臉，跟小二去了三樓。
就座後慕心文將一錠不小的銀子按在小二手上，“你們東家可是姓路？”
小二一愣，手裡的銀子瞬間變得有些刺手，“嗐，小姐。您打聽這個做甚麼？”小二為難地笑著，“東家不許我們做下人的多嘴。”
慕心文表情懵然地點點頭，“我都明白了。其實我與你們東家路必先也算是少年相識。本想著與他尚有些情誼在，沒想到十年未見，他愈發出息，這生意做得大了，自然不願再與我一個普通的小女子往來了。”
小二見她舉止文雅，篤定她出身非富即貴，忙又恭敬作揖道：“這位小姐貴姓啊？要不我現在就替您去看看東家今日在不在樓裡。”
“好啊，那就太感謝你了。”慕心文雙手托腮，“我姓慕。”
“慕小姐，您稍等。”小二笑著揣好銀子忙不疊去了。
以為是甚麼巧合，小二正裝了一肚子對慕心文的揣測，走在半路就得知路必先今日恰好在酒樓與人談事。
著人進屋通傳後，小二不安立在門外等待，大氣也不敢喘。
路必先揮手命通傳的人退出去，屏風後繞出一人走到路必先面前的紫檀桌邊坐下。
“慕家的？”
路必先挑眉看一眼慕淨遠，繼續低眼抿茶，不屑道：“呵！慕世叔也太小心了些，我這裡是做生意的，誰都能來，便是被人撞見你在此處也無可厚非。”
這話聽得慕淨遠直搖頭，“你我事成之前一切還是小心為妙。”
路必先又嗤笑一聲，“上次大戰後路家家主已然身殞，慕道川雖勉強撿回性命，今後卻也只是個廢人，你我距離上位不過一步之遙，便是此前那些事被人發現，他們又能拿我們如何？”
說著，路必先得意甩袖背手起身，走至門口回頭對慕淨遠道：“今日慕世叔請先回罷，讓我去會一會你們慕家那位小姐。”
路上雖有些揣測，但在見到慕心文那刻，路必先眼底還是流露出十分的意外。
路必先臉上永遠是那股透著些諂媚精明的假笑，人還未至近前，話裡便已帶了幾分笑腔。
“聽說慕大小姐歸家的訊息，路某早就想遞張拜帖呈上，又怕唐突了你，所以一直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去會見。今日慕大小姐光臨寒舍，實在叫我這兒蓬蓽生輝啊。”
慕心文輕輕放下茶杯，盯著面前禮數週全，正俯身拱手的路必先。
金簪玉帶，珍瓏首飾，通身的氣派，當真是富貴逼人，再看這麵皮，若是不知他德性，還真以為是個風流倜儻的佳公子。
“我還只當路公子如今飛黃騰達，已經忘了我這人。”慕心文似笑非笑，語氣裡刻意含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軟，“快快請坐，我哪裡受得起你這般大禮。”
又跟她客套幾句，路必先坐下後漫不經心問起慕心文這十年的遭遇。
被慕心文敷衍搪塞幾句後，路必先也沒有繼續探究的興趣。
美婢奉上精緻茶點，路必先抬手一一為慕心文熱情介紹起來。
慕心文將每樣點心嘗一口，欲言又止。
路必先笑問：“慕小姐可是有甚麼話想要吩咐路某？”
慕心文眼皮輕輕垂落，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沿，“路公子何必這樣客氣？”說罷又飛快抬眼，直勾勾對上他視線。
這一眼不免看得路必先心神盪漾。路必先也下死眼盯著慕心文的臉看了一會兒。
十年未見，從前那個嬌俏少女如今出落得是愈發明豔動人了。
路必先心不免癢上幾分，溫聲試探，“慕小姐？”
慕心文刻意掐了把甜膩的嗓子，盯著路必先桃花微泛的眼，“從前年紀小，不知事，如今回想起與路公子相處的點滴時光，覺得甚是懷念。”
“不知……路公子是否也有此意？”
她說得已經夠直白，若還不懂就是個傻子。
想不到慕心文竟主動對他剖白心跡。路必先眼睛睜大一圈，驚喜站起來在桌前搓著手來回踱步。
若搭上慕心文這條姻緣線，他何愁不能得到更多名利？路必先欣喜若狂，上揚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來。
他旋即大笑出聲，眼中閃著貪婪的精光，當即便去捉慕心文的手，“其實路某愛慕慕小姐也已經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