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移勢易
慕時青最終還是沒有登上離開帝都的船。
他試著把留在帝都的想法告訴東方承宇,沒想到東方承宇竟也欣然同意了。
留慕時青在帝都,東方承宇是存了私心的。
她這般在意的兄長,他理應多加照拂,如此,心裡就好像有了寄託,不再如斷線的風箏,不知該飛往何處。
悲傷是種彌久不衰的心境。也許只有失去過,才會明白那個人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
回想從前種種,自慕心文出現,他原本灰暗冷淡的世界也有了異樣光彩。可惜他還沒懂要如何愛她,她便瀟灑離世,連一絲魂魄也不曾留下。
這夜,東方承宇又邀慕時青前來對飲。喝至月上柳梢,二人不由一齊仰頭看向窗邊明月。
不知不覺,話題又轉至慕心文身上。
東方承宇輕咂著青瓷酒杯,說起關於慕心文的事,不覺露出淺笑。
慕時青把他的變化看在眼裡,又怎會不明白他對慕心文的心思?只是斯人已逝,多說無益。
於是二人都不說話,只各自沉浸在思緒中。
“徐敏修究竟是甚麼來歷?”東方承宇沒頭沒尾突然問了一句。
慕時青回過神,抬眼看向東方承宇,“他啊?是救過心心性命的乞兒……”
只是他也沒來得及細究,究竟是甚麼讓他一夜之間從孩童長成了少年。
——
彷彿成了飛沙走石中一粒最不起眼的塵埃。隨著風停歇下來,天旋地轉的感覺也終於消失,。
慕心文倏地睜開眼,漫天繁星便撞了滿懷。
眼前的天空很黑,星星卻很亮,彷彿一抬手便能摘下一顆來。慕心文動了動脖子,偏頭看到躺倒在自己身邊的徐敏修。
“師姐。”少年的聲音青澀乾淨,眼底倒映著星光,“真好,你還在。”
慕心文眼睛朝下略掃,依稀見到他白得晃眼的肌膚。
她存了一肚子疑問,但此刻卻又覺得那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面對還未長大,記憶全無的徐敏修時,她尚可以像一個大姐姐一樣無所顧忌地把他這個小屁孩帶在身邊,哪怕是窩在一處睡覺,也和小貓小狗沒甚麼分別。
但現在不同了。
慕心文輕咳一聲,支撐著從粗壯的樹幹上坐起,“我看這裡樹葉挺大的,不如你先扯幾片當作衣裳蔽體。”
“好。”
徐敏修對她言聽計從,說幹就幹,沿著攀滿藤蔓的樹幹慢慢向前走,摘下大片的青葉,以莖為線,飛快縫製成兩件簡陋的衣裳。
“穿好了,師姐,你可以看我了。”
他生得漂亮,有種人畜無害的清新感,即便穿上樹葉做成的衣服也並不會讓人覺得特別滑稽。
慕心文定睛在他身上看了一陣,心裡正奇怪他們這是在哪裡,便聽見一前一後兩聲巨大的震動。
徐敏修下意識一把抱住慕心文,震動一瞬便停了,他又被慕心文飛快推開。
“這裡是?”慕心文警惕仰頭看向四周高大的樹木。
“這好像是我們上次入仙歌江後到的地方。”徐敏修看著眼前與當今樣貌截然不同的巨樹,終於想起來,“對了。師姐,你的珠子呢?”
慕心文應聲去摸荷包,甚麼都沒摸到,她的符咒,她的驚虹劍,包括那顆送他們離開仙歌江的珠子,統統沒了。
“骨笛,一定是骨笛帶我們來這裡的。”想起那根前世今生都遇見的骨笛,慕心文此刻更加相信它的確非凡物,“你是怎麼喚醒骨笛的?”
徐敏修將骨笛拿出,簡單明瞭地告訴慕心文,“前世我也是離開慕家之後才知,我阿孃是天族與魔族的後代,也許這根骨笛是我的先輩留下的信物。”
話音才落,骨笛似有所感,從他手心溜走,在黑夜中發出溫潤的微光。
“走,跟上去瞧瞧。”慕心文扯著徐敏修的胳膊便從十幾米高的樹往下跳,忘了修為在這裡被封印的事實。
幸好從前身法猶在,慕心文在半空及時調整好姿勢,落地時才不至於摔得七葷八素。
慕心文被徐敏修從泥濘的地上拉起,用石頭颳去半條褲腿上的泥巴,“沒事。”
“師姐,你的腿都摔瘸了。”徐敏修不由分說將慕心文一隻手搭到自己肩上,“還是我們互相扶著走吧。”
他雖清瘦,身量卻長,慕心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有些吃力,徐敏修察覺到她的不適,主動彎腰放低身體,讓她齊平與自己一道走。
慕心文坦然接受他的好意,將他當作人形柺棍。二人就這樣互相攙扶著跟骨笛一道往前又走了一里路。
骨笛最後停在一坨烏漆嘛黑的東西附近。
“蛇魔?”走至跟前,在看到四仰八叉躺倒的半人半蛇的生物時,慕心文倒吸一口涼氣,不禁想起之前墜落仙歌江之後自己變成蠍子的事。
“師姐小心。”徐敏修將慕心文拉至一棵樹後,再謹慎探頭看去,“在這裡我們無法施展修為,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慕心文贊同點頭,也在暗處觀察著那條半蛇。
骨笛卻並不打算低調行事,乍然爆起刺目亮光。二人一齊抬手護住眼睛。
等慕心文拿開手時,發現自己的手變得好陌生,她下意識低頭,看見雙腿竟然也變成了滿是花鱗的蛇尾,正一甩一甩的晃。
“啊!”慕心文驚恐大叫一聲,還未來得及再說甚麼。
從泥地裡突然又竄出個高大威猛的男人,手持長戟徑直嚮慕心文刺來。
“魔頭!納命來。”
那男子身上被泥裹得結實,就像一團黑泥怪,難怪他們剛才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長戟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眼見便會將她捅個對穿。
生死關頭,慕心文也顧不得嫌棄這蛇尾,從善如流地扭著腰飛速爬行逃命去了。
這畫面太過詭異,徐敏修也是驚疑不定,只顧追著慕心文一路狂奔。
“師姐,骨笛!”
追出二里地後,一見面就追殺慕心文的男人身上黑泥也乾涸了,黑泥隨著他的跑動大塊掉落下來,露出他身上原本光潔的戰甲來。
“接著!”徐敏修撿到掉在半路的骨笛,蓄力朝慕心文懷中扔去,“用這個揍他。”
“這能行嗎?”雖嘴上猶豫,慕心文接下骨笛後便當機立斷朝男人衝去。
男人沒想到慕心文會殺個回馬槍,刺了她幾下皆被躲過。慕心文以退為進,在躲避中慢慢接近男人。
失去了長武器的優勢,男人迎面當頭接下慕心文猛烈的敲擊。
“叫你捅我!叫你捅我。”慕心文心有餘悸,應激地高高揚起骨笛猛敲男人的頭,把男人的前額砸得頭破血流。
“師姐。”徐敏修喘著氣追上來,拽住慕心文手臂,“他好像死了。”
慕心文打人的動作滯住,男人也徑直栽進土裡,一動不動了。
“甚麼情況?”慕心文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鼻息,確認他只是昏迷了。
空中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徐敏修抬手接下逐漸變大的雨滴,“師姐,先別管他了。我們找個地方避雨,等天亮再說。”
害怕男人醒來再追殺她。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個直通地下的洞屋鑽了進去。
地洞雖簡陋,卻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徐敏修在洞屋裡找到火石,把散碎的柴禾聚到一處點個火堆,招呼慕心文坐下取暖。
用樹葉臨時縫製的衣裳不結實,此下又裂開,聊勝於無,徐敏修乾脆把上半身的樹葉一把扯了下來。
跳動的紅色火光中,慕心文瞥見他腰腹上尋常不得見的魔紋,如藤蔓一般從比腰腹更深的地方生出。
想到甚麼,慕心文雙頰一熱,瞬間收回目光,漫不經心抓起自己的尾巴尖尖在手裡把玩起來。
“師姐,我身上很醜嗎?”徐敏修察覺到她的變化,抱著臂膀垂下眼睫。
“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幹甚麼?”慕心文沒好氣瞪他一眼,“我問你,我現在長甚麼樣?”
徐敏修抬眼認真地看了一陣她,“完全不是你原本的長相。紅髮,金瞳,人身蛇尾。”
“是因為和你朝夕相處,所以我也被魔化了嗎?”慕心文抬起自己的手左看右看著說。
徐敏修委屈垂著眼尾,“師姐,這怎麼可能呢?”
“煩死了!”慕心文雙手揉亂頭髮,“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死了算了。”
“師姐,不許胡說八道。”徐敏修抬手要捂她嘴,被慕心文偏頭躲過,他的手指擦過她唇角,留在半空。
徐敏修失落低下頭,羽睫蓋住眼中光亮,“師姐明明最惜命。求你別再說這樣的話戳我的心了。”
“罷了!”慕心文腦中亂七八糟,乾脆甚麼也不想就地倒下,將雙手墊住當枕頭,“遇事不決睡一覺先。”
火堆燒得噼裡啪啦,半夢半醒狀態下,有顆毛茸茸的東西在往自己懷裡鑽,慕心文屈肘抱了抱那圓溜溜的東西,突然驚醒。
發覺是徐敏修靠在自己胸上,慕心文手腳並用去推他,她忘了自己沒有腳了,尾巴反倒不太聽使喚地將他纏住。
“師姐,我冷。”徐敏修眼中有清淺的水光,話一出便添上幾分可憐。
有些難聽的話在嘴邊轉了圈又被收回肚子,想到他體弱多病,想到他待自己的一片赤誠,慕心文推開他的手慢慢將他沒有衣物遮蔽的後背圈住,默許他躺在自己懷裡。
“算了,就這一次。不許多想。”慕心文皺眉小聲嘀咕,心中說不出的怪,“之前把你當小孩子看,以後……”
徐敏修連忙接話,“沒有多想。師姐以前怎麼看我,以後也怎麼看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