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五)
好在一切都還順利。
蹲守一會兒,慕心文拿出珠子躲在礁石後觀察這隻靈豚的一舉一動。
靈豚仰天長嘯一陣後,竟從沙洞裡又鑽出另一隻靈豚來。新來的靈豚頭上沒有尖角,有些害怕那隻靈豚。
尖角靈豚嘗試著接近對方,屢屢被拒後突然在沙灘上瘋跑起來。
它跑到慕心文掩體的礁石邊蓄力一撞,頭上的尖角便有所鬆動,又堅持撞了數十下,整個尖角終於全部被撞脫落。
硬生生撞掉頭上尖角,靈豚滿臉是血,卻依舊搖著尾巴向另一隻靈豚屁顛屁顛跑去。
另只靈豚這才不再害怕它,轉而親暱地用舌頭幫忙舔掉面上血跡。不一會兒兩隻靈豚就變得親密無間了,臉貼著臉,一起享用起那隻大老遠叼來的果子。
將掉在一邊的角刺拾起後,慕心文與徐敏修就原路返回找慕時青匯合,誰知回那處早已空無一人。
此時天色漸暗,野林中不時傳出怪響。
慕心文心沉了下來。
“師兄應當是去找伊姑娘了。”徐敏修環望四周,“這裡也沒有新添的打鬥痕跡。”
慕心文捧臉喚了幾聲,周圍除了自己的回聲,再無人應答。
御劍趕去找慕時青的途中就一直惴惴不安,果然還未靠近那處,慕心文便聽見野獸低吼的威脅聲。
慕心文把徐敏修放到一棵高樹上,叫他坐在上面等著。
驚虹劍在黑夜中劈出一道光。
劍光大亮時,慕心文終於看到正在與一獠牙虎紋妖獸纏鬥的慕時青。
“哥!”慕心文確認他無事,抬手一劍利落斬下,令妖獸瞬間身首異處。
妖獸腥甜的血氣噴灑到先前被它叼在嘴裡的伊婉清身上。
巨大的獸口鬆開,伊婉清也從高處摔到地面。慕時青忙跑去檢查伊婉清傷勢。
這處樹蔭遮蔽得嚴實,連一絲月光也透不進來,收了劍後,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慕心文又甩出張火花符來,照亮黑暗的瞬間,那邊伊婉清的尖叫聲又同時傳來。
慕時青抓著伊婉清,腕子上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冰涼滯澀的觸感。他下意識反手一摸,只覺像抓住條小腿粗細的蛇,也忍不住驚呼一聲。
“哥!”慕心文急急朝慕時青那處撲去,又恐劍氣誤傷到他,再次扔出張火花符來照明。
徐敏修聽見樹下動靜,捧著臉大聲喊:“師姐,快用那顆珠子。”
在火花符落地之前,驚虹劍便斬斷繞著伊婉清的妖蛇。
祭出珠子後,慕心文一把將慕時青連帶伊婉清一道拉起來。
慕時青心有餘悸,胸口起伏不定,“早知道就不去了。”
慕心文拽著慕時青衣袖遠離血汙之地,不忘吩咐伊婉清和葉如霜跟上。
“哥,你剛才說去哪兒了?”慕心文頓住腳步正問,一回頭瞥見珠子照不亮的暗處似乎有無數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在閃爍。
也看到這副景象,幾人鵪鶉狀瑟縮到慕心文身邊,害怕地看向四周。
慕心文將珠子拋至上空,卻只獲得一瞬的光亮,黑霧濃重的像墨汁黏在了光裡,將珠子的光吸收弱化。
沒想到連珠子都不好用了。這地方處處透著怪異,慕心文也不敢掉以輕心,注了七八分修為,操縱珠子迸出赤焰。
這個操作倒是起了些作用,附近綠光消失,但很快又從四面八方補上新的來,就像夜幕裡有無數顆綠色的星星在詭異地眨著眼。
“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藤蘭秘境裡怎會有如此多妖魔?”
慕心文仰頭朝樹上看一眼,見徐敏修好端端騎在樹幹上正緊張地看著他們,便衝他點頭示意無礙。
“哥,你捅了妖窩了?”慕心文咂摸著慕時青剛才說的話,繼續細問。
這裡實在詭異,若只有他們兩人,慕心文還有七八分勝算,但帶著這許多拖油瓶,要想顧忌所有人安全便不容易,必須先搞清楚情況。
默了一會兒,似乎經歷過一陣內心掙扎,慕時青從懷中掏出個硬邦邦的長條狀東西,杵到慕心文身上,支支吾吾道:“我去拿這個了。”
看到慕時青遞出的東西那瞬,慕心文無聲在心裡吶喊了很久很久。
她失神摸著這根玉質的暖白色骨笛,前世種種也在腦中輪番閃回。
強壓下心中複雜翻湧的情緒後,慕心文幾乎是一把搶過骨笛,紅著眼眶吼道:“慕時青,你本事不小啊!這神物也是你配擁有的嗎?憑你的修為,你壓得住嗎?”
慕時青也自知惹了麻煩,漲紅臉深吸著氣,“心心!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對你哥發難。”
慕心文用袖子抹掉即將奪眶的眼淚,“先想辦法安全離開再說。”
等他們走到大樹下,徐敏修抱著樹幹從樹上溜下來與他們匯合。
綠光卻也越靠越近。
似乎是擔憂他們逃了,隱藏在黑暗裡的怪物寧願承受熾火的灼燒,也要前赴後繼地朝他們逼近,甩也甩不掉。
慕心文不敢把自己的擔憂告訴別人,可以說是孤立無援也不為過。
又往前行進一段路,竟又驚奇地發現黑夜中潛伏著的綠光漸漸退遠,消失不見。
“怪事了。”慕時青小聲嘀咕起來,“剛才你放火的時候這些怪物不怕,現在甚麼都不做他們反倒走了。”
徐敏修也想到甚麼,“除非有甚麼讓他們更害怕的東西……”
他話音落,便聽到一陣細微窸窣的響動,眾人紛紛低頭向腳下尋聲看去,只見滿地粗壯的藤蔓像蛇一樣迅速向他們爬來聚攏。
藤蔓外部生了密密麻麻的白毛倒刺,一旦纏住人腳,便會分泌出紫紅色的粘液,融入血肉。
慕心文把徐敏修單手抱起,叫他坐在自己臂彎裡,另隻手操縱珠子,故技重施打算用熾火驅散滿地的魔藤。
可這魔藤不像那些獸類,並不懼怕這熾火,也不怕他們手上武器。被斬斷的魔藤反而分泌出更多的毒液來。
除了慕時青有鱗甲護體,其他人都不太好受,尤其是沒有修為的伊婉清。
她本就身嬌體弱,雙腳被魔藤腐蝕得血肉模糊,腳背上漸漸露出森森白骨。
伊婉清痛得站不住,朝旁歪了些角度,不想一根從哪裡來的魔藤頓時將她整個人一卷,眨眼的功夫便拖著她後退了十幾米遠。
“伊人!”慕時青心中一緊,先甩開摺扇出去削斷那藤。
他飛身過去抓住伊婉清的腰,才將人帶入懷中,誰知又從四面八方衝來許多條藤蔓,尖銳的頂端一瞬間刺入伊婉清的肩膀。
她身上血如雨注,把慕時青也染溼。
慕心文與葉如霜背靠背,忙著砍著斷源源不絕向她們聚攏的藤蔓。
坐在慕心文臂彎上,徐敏修覺得自己有些拖累,“師姐,你把我放下來吧。”
“閉嘴!少在這裡給我添亂。”慕心文吼他一聲,抱著他腿的手卻緊了幾分。
徐敏修沉默垂下眼簾,沒人注意到的後頸處漸漸聚成一個黑影,慢慢向上攀爬。
比起師姐的安危,被人唾棄恐懼又算得了甚麼。
徐敏修下定決心合上眼皮,體內魔息也劇烈翻湧,在頸後越聚越大。
這藤蔓生命力極強,慕心文召劍砍到麻木,捆住伊婉清的藤條總算鬆開。
還未來得及歇一口氣,慕時青眼疾手快擋在新一波襲來的藤條前端,反手一推,將伊婉清推至慕心文面前。
他甚至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便被藤條光速拖走,消失在他們視線中。
擄走慕時青後,原本還圍攻他們的藤條也失了活力,變得和普通的野藤無異。
短短几息,形勢鉅變,徐敏修收了魔息從錯愕的慕心文臂上下來,“師姐別慌。師兄有護心鱗護體,魔藤暫時傷不了他。”
慕心文眉頭快要擰成個結,站在原地心驚不已。
伊婉清渾身是血,又懼怕慕心文遷怒自己,只好站在與她一丈遠的距離,如風中蒲柳般搖搖晃晃。
天空慢慢被晨光擦亮了,危險的氣息也逐漸散去。
慕心文手指按著太陽xue,沒好氣地問伊婉清之前他們都去幹甚麼了。
伊婉清按著冒血的肩膀,面白如紙向後栽倒,驚懼交加下竟昏死過去。
慕心文皺了皺眉,“拖油瓶。要不是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我早一劍殺了你。”
徐敏修拉著她手勸道:“師姐,別衝動。”又來到伊婉清身邊蹲下,拿出行囊裡的藥給她敷上。
剛才一直寡言少語的葉如霜卻在此時將事情經過原本告訴了慕心文。
原來慕時青擔憂伊婉清一人,便帶葉如霜一道去尋她。
與伊婉清匯合後,慕時青卻又順著藤蘭生長的源頭越走越深,最終他們在藤蘭根莖最壯的一處洞xue中找到了這根骨笛。
聽她提起骨笛,慕心文這才把一直沒顧得上細瞧的東西拿出來。手上凝了些真氣,在笛身上一抹,笛子只泛出幽幽微光,再看不出有甚麼特別之處。
但她早已記起,這便是前世擊碎她驚虹,給了她致命一擊的神器。
慕心文捏緊笛子,“這笛子很可能是用來封印魔物的。你們貿然取走它,所以魔物才變得如此猖狂。”
葉如霜對她說的話將信將疑,“可如果這是封印妖魔的神物,為何夜裡對付魔物時卻不顯威力?”
“封印需得以物佈陣,再加之法術,以陣眼定乾坤。”慕心端詳著手中骨笛,“這骨笛顯然是封印大陣的‘器’,需得與法陣配合才能發揮其實力。”
葉如霜不關心甚麼陣法,只急切看著慕心文道:“我們怎麼救時青哥哥?”
“不是我們,是我。”慕心文搖頭,“我一個人去。你們去也是拖累。”
葉如霜才對慕心文生出的一點親切感很快又消散,可也無法反駁,只得別過眼去點頭。
又追問過葉如霜藤蔓生長的源頭、地勢,慕心文用驚虹在一顆石頭上留下三道氣勢磅礴的劍意。
“你把石頭拿好。”慕心文指著地上那顆石頭,“這裡有我三道劍意。我的修為你也見識過,所以不要為了一時清高就不要我的施捨,這次是我拜託你,照顧好我師弟,還有我哥在乎的人。”
葉如霜站在慕心文面前,眼睛睨著地上帶有彩光的灰石頭靜靜聽她交代。
慕心文又說:“若碰到葉弗星為難,不要再顧念親情,一道劍意足以秒殺他。若碰到人多勢眾的辛蓉,可再用一道。最後一道,是多出來的,希望你用不上……”
“囉嗦。”葉如霜面無表情撿起那顆石頭揣進袖中,“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一定要把時青哥哥平安找回來。”
徐敏修見慕心文御劍要走,連忙跑著追上去抓住劍尾,“師姐,我和你一道。”
這次慕心文毫不猶豫拒絕了他,“滾回去。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好好跟葉如霜一起待著,等找到他我就回來找你。”
注意到他手被劍所劃傷,慕心文收回目光,打出帶風一掌將徐敏修拍退回去,旋即御劍揚長而去。
“心文!”葉如霜追著劍跑了幾步,仰頭衝著空中喊,“你也要平安回來……”
烈烈風聲從耳邊刮過,慕心文摸了摸發涼的耳廓,凝神御劍向葉如霜所說地方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