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噬之夜
用綢布擦乾身上水珠,慕心文鬆鬆垮垮披著件寢衣在妝臺前坐下。
鏡中少女俏麗的臉又恢復了往日的白皙。慕心文右手撫上臉頰,記得似乎是小白龍舔過之後,她曬傷的面板就變得更勝從前了。
要不是嫌惡心,還真想再弄點龍涎來擦臉。
盯著鏡子定定看了一會兒,目光掃過簪在發頂的佛魔刀,她用指尖在簪尾輕輕一點,突然想到甚麼,連忙把衣領掩好。
“東方承宇,你能看見的嗎?”
金簪內的魂魄能看見自然也能聽見,聽到她說,心虛閉上眼睛,自說自話,“看不見。”
“偷窺女子閨房隱秘乃小人行徑,殿下就算變成鬼了也不要做個讓人鄙夷的鬼。”慕心文用話又點了他幾句,最後還是把簪子拔下,收進了儲物袋裡。
“還是裝起來比較放心。殿下,你且呆在此處,待時機成熟,我會助你奪回身體。”
金簪被扔進儲物袋裡,他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在一片虛空裡走來走去。
儲物袋裡裝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大都是些瓶瓶罐罐,還有慕心文日常的衣裳首飾。
東方承宇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旁邊坐下,餘光瞥見一截流光溢彩的月光白綾。
他好奇將白綾從最底下抽出,原來是一條裙子。
這裙子薄而輕透,真的能遮住身體嗎?當作寢衣怕是都覺得布料不夠。
將裙子拎起來,一件繡著蓮花的小衣從裡面掉了出來。東方承宇如觸棘刺,慌忙道了句抱歉,小衣又從手中滑落。
*
等待大典的時日裡,慕心文深居簡出,窩在房裡推演千麟雲鏡典的路線。
為了防止小白龍突然造訪,慕心文還特意把千麟鏡留在隔壁房間。
慕心文不忘交代徐敏修,“小師弟,月噬之夜你在龍城洞門外等我,待我拿到龍丹便與你會合。記住了嗎?”
徐敏修憂心忡忡,抬眼望著慕心文小心勸道:“師姐,你拿走小白龍的龍丹,他失了百年修為,會生氣的。”
“他當然會生氣,被奪走東西,換了誰都會生氣的。”慕心文卻不以為然,神情淡漠,“所以我才讓你在門口等我。如果過了子時我還沒到,你就想辦法自己走。到時候我把驚虹留給你。”
慕心文忽然生出些陰暗的想法。徐敏修這樣弱小,要是沒有她的保護,恐怕根本活不到長大。如果那樣,還不如叫他陪自己一起死了算了,於是改口道:“哦,我忘了你沒有修為,那還是等我一起吧。”
“可是師姐,這樣很危險,萬一失敗真的會死啊!”徐敏修不理解慕心文對龍丹的執著,低頭扭著一截衣襬,還是堅持勸說慕心文放棄奪取龍丹,“憑你的天賦只要勤加修煉也可以很快高階金丹的,而且我也可以幫……”
“閉嘴!”
勤加修煉,修煉,修煉。她才不要老老實實地閉關,打坐。還有挨天劫,那麼疼。
慕心文秀眉一蹙,嘴角拉長瞥向徐敏修,“我最討厭磨磨唧唧的人。你自己懦弱膽怯,我也不指望你能幫上甚麼忙,你就安安靜靜做一個廢物不好嗎,怎麼偏偏長了一張嘴?”
突然被慕心文兇了一頓,徐敏修睜大眼睛,愣在原地,他腦子也變得一片混沌,鼻子酸酸的,甚麼想法也沒了,只知道一味地流淚,眼淚洶湧順著脖子流進衣襟。
慕心文無奈嘆氣,捏了捏眉心,“怎麼這麼愛哭啊?愛哭鬼。我不過是說你兩句就受不了了。”
見他仍在茶桌前站得筆直,肩膀卻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可憐得要命,慕心文忍俊不禁,對他輕輕勾勾手指,“過來。”
徐敏修抬手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把模糊的視線擦乾淨,在原地緩了一會兒。
慕心文和緩了語氣,又用哄小孩兒的聲線溫柔地說:“過來,到師姐身邊來。”
“我數到三……”
徐敏修趕緊撲過來一頭扎進她懷裡,把她腰環得緊緊的,聲音哽咽,“師姐……對不起我錯了。”
慕心文一愣,沒想到他會反過來先道歉。
垂眸盯著他烏黑的發頂,慕心文開始反思自己身上的問題。
我對他那麼兇幹甚麼呢?我很討厭他嗎?答案是不。
那我為甚麼要吼他呢?是我脾氣不好。
可是他為甚麼要先道歉呢?是他人慫脾氣好。
於是慕心文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隨意安慰兩句,“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也不對,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誰知徐敏修聽了她的話哭得更兇了,賴在她懷裡不肯起來,帶著哭腔說個沒完,“是我不對,老是掃師姐的興。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好了好了,乖啊。師姐會安排好一切的,別怕。”慕心文揪著後頸領把他從胸口處拽起來,盯著他哭成桃子的眼睛笑彎了眼。
見他終於止住抽泣,慕心文從桌上隨手扯過一張擦杯盞的布幫他胡亂擦乾眼淚。
擦著擦著,徐敏修鼻子裡突然冒出個泡泡,慕心文立馬嫌棄後仰拉遠些,“咿!眼淚鼻涕一把抓,髒死了。”
“我去洗臉!”徐敏修臉頰一燙,有些無地自容,邊說雙手捂著臉跑了出去。
慕心文搖著頭,覺得徐敏修腦子好像有點問題。
**
時間終於到了大典那日,龍城上空也準時出現了一輪巨大的圓月,無差別地照耀著龍城裡每一寸角落。
千麟雲鏡大典被設立在龍城最高處——龍宮的祭月臺上。
祭月臺四周早早便佈置好祭典要用的一應食材用具。
仙衣飄飄的女妖們在祭臺底下盡情揮舞著水袖,扭動著柔軟的腰肢,跳著如海藻飄搖一般自由的舞蹈。
碩大的花鼓也在男妖的捶打下發出陣陣振奮人心的雷音。
歌舞暫歇,幾條巨龍也適時飛昇上祭臺,龐大的身軀繞著龍城上空盤旋著,發出響徹雲霄的悠長龍吟。
“海族萬古長青!”海妖們為這磅礴的氣勢所傾倒,如風吹草低頭一般,齊齊彎腰匍匐在祭臺之下。
夜幕中的圓月逐漸漲大,月色把整個龍城都幾乎籠罩住。
到了祭典正式開始的時候,剛成年的小龍才一條接一條地飛昇到祭臺上,在各自相應的位置盤旋著。
唯有找到配偶的小龍才可以參加祭典。小白龍左看右看也沒看到慕心文的身影,不由心焦火燎起來。
小白龍手裡持著千麟鏡,站在祭臺附近四處眺望,遲遲看不到她的身影,胸腔裡有一股即將洶湧而出的怒氣。
一陣突兀的驚呼聲從龍宮硃色的廊橋下傳來,小白龍和閒著的海妖不由側目向那熱鬧處看去。
但見一身月光白紗裙的曼妙女子從屋頂翩躚而落,細腰上的紗裙看似簡單,卻與月華交相輝映,通身的白色也如同流動的水源,美得不染纖塵。
隨著她降落的動作,修長勻稱的腿在白裙中若隱若現,胸前抹腹上繡著朵栩栩如生的紅蓮,清冷中不乏些嫵媚妖冶。
小白龍看得呆住,之前等待的焦躁也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驚喜和驕傲。
是萬眾矚目的心心,她沒有騙他,還特意穿了和他相配的銀白色衣裙。他就知道,她願意做他的配偶!
小白龍轉怒為喜,立馬飛過去接住即將落地的慕心文,只想大典快些結束,好讓她跟自己一起繁衍後代。
慕心文長腿一邁,輕盈側坐到小白龍的脊背上,雙手緊握住他頭頂還不算太飽滿的龍角,“小白龍,我還不會飛,待會兒大典雙龍戲月的時候,你可要穩穩接住我呀。”
小白龍尾巴一擺,發出聲亢奮的龍吟,眨眼便帶她一起到達祭臺。
鼓點變得愈發密集了,小龍們成雙成對,難分難捨地在天上舞動起來,如熱湯裡翻滾纏繞著的細面。
小白龍這一對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眾妖皆仰望著祭臺上的一舉一動。
月亮徹底變成血紅色了。
時機已到,小龍們紛紛用前爪拔掉自己胸口護心麟,將它拋至正中心。
慕心文終於明白這場慶典為甚麼會叫做千麟雲鏡典了。
成百上千片護心麟聚在一起後,自動整齊劃一地排列好,最終組合成一整面巨大透亮的水晶鏡,還從鏡中不斷生出色彩斑斕的雲霧。
底下眾妖興奮不已,呼聲震得藍色海牆都出現一絲波動。
水晶鏡裡倒映著龍宮的景象,讓人恍恍惚惚,一時難以分清究竟哪面是真實,哪面是虛妄。
雙手捧著一個彩貝碟碗的徐敏修也混跡在侍女隊伍中,跟在兩個正低頭竊竊私語的女妖后頭。
“兩位姐姐,你們手裡端的是甚麼祭品?”見無人注意這裡,徐敏修便盯著女妖盤子裡似火似動物的東西發問。
女妖轉頭白他一眼,笑話他沒見過世面,“這都不知道?這是地心火,只在極東之海的最深處才能採集到。”
地心火?師姐心心念念要找的東西竟然被他給碰上了。
只瞬間的邪念一動,徐敏修便被這想法折磨了一會兒。
巧取豪奪非他所願。可若換做是師姐,她會怎麼做?
她會毫不猶豫拿走地心火。
他可以指責任何一個人,可是他不能指責師姐,哪怕是師姐做錯了。
不,師姐怎麼會錯呢?如果是師姐,那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師姐要的就是無條件的支援和信任。
在腦子裡作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徐敏修最終決定要幫師姐拿走地心火。只要師姐高興,他偶爾做個壞孩子又有何不可呢?
“快看,白龍殿下和他的龍女上去了!”
“好美的龍女啊。”兩個女妖同時抬頭仰望上空,兩眼冒著亮光。
跟著女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徐敏修也找到了姍姍來遲的慕心文。
以血月作為背景,小白龍和一身白裙的慕心文在眾龍中格外引人注目。
小白龍在雲鏡裡小幅度翻滾著,慕心文金色頭釵隨著她在龍脊上跳舞翻騰的動作反射出耀目的金光。
她跳的是一支《四州志》中記載的上古龍族求偶舞蹈。上古龍族性情暴戾,遇到心儀的龍女會不顧對方意願強行與之交尾,直到對方娩下龍蛋。
這支求偶舞原本帶著十足的霸道強制,她改動了多處殺招,添了七分纏綿,每一次舞動都暗含萬種風情。
慕心文赤足輕點在白色龍鱗上,刺激龍息發散出來,泛起流星般的熒光,隨著她翻飛的裙角舞動飄散。
小白龍身上氣息更加濃郁,賣力地在薄薄的雲層裡一次次接住跳舞的慕心文。
藏匿在髮簪中的東方承宇這夜也始終以頭頂的視角近距離看著慕心文的一言一行。
這條裙子……原來穿在她身上是這樣的。東方承宇的眼神從她飽滿的額頭看到挺翹的鼻尖,再看到她豐盈富有血色的唇。
然後是纖長的脖頸,不可避免地又看到她胸口那朵栩栩如生的蓮花。蓮花被繡在抹腹上是死的,穿在她身上便是活的。
東方承宇心中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竊喜,變成鬼魂這樣窺視著她,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那個瘋狂墮落的夢境。
而如今他的夢境化作現實,與他近在咫尺。
慕心文一舞傾城,吸引了幾乎所有的目光。
小白龍生出強烈的佔有慾,他突然很想把她藏起來,放到只能他自己看見的地方。
一直到儀式結束,小白龍也沒把龍丹引出龍體。
小白龍扭頭對背上的人說:“心心,我不想在其他龍面前與你交尾,找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好不好?”
小白龍此話正中慕心文下懷。
慕心文趴伏在他背上,輕柔撫摸著龍角,聲音帶著幾分誘惑迷醉,“好啊。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呢。”
她的聲音在他耳邊有如魔音,“在這裡有甚麼意思?不如我們去龍城外的霧麟沼澤。在那裡,我們可以在泥潭裡盡情打滾,保證不會有誰打攪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