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各異
這日,慕時青收到一封來自向晴川的家信。
信上說族叔慕淨遠新得一子,已測過靈根,是極有天賦的單水靈根,家裡人為他取名慕從南。家中為此還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滿月宴。
這於慕家是錦上添花的好事,慕時青理好措辭,提筆回信,寫下一些平淡日常,向父母問候一二,然後把信交給仙署負責收管書信往來的人。
帝君把他們收編入仙署,明面上是看重恩寵,可這些日子以來,縱使紈絝如慕時青,也察覺出不對勁。
他們的財物全被沒收,身邊連個心腹都沒有,連家信都要由仙署過目後方可送出。
這哪裡是甚麼恩寵,分明是在以他們為質。還不如從前在家裡十分之一自在。
慕時青又帶上家中來信和母親捎來的東西,敲響慕心文的房門,卻發現房門從外面上了鎖。
奇怪轉身離開時,慕時青又遇見迎面而來的葉如霜。
“時青哥哥,來找心文啊?”葉如霜抿著溫柔的笑,連眉頭彎的角度都近乎完美。
慕時青擰眉,“心心不在,門也鎖了,你知道她最近去哪兒了嗎?”
葉如霜搖頭,語氣緩慢沉穩,“心文整日行蹤不定,我也沒瞧見。”
“哎,我還以為心心會告訴你她去哪兒呢。”
她們兩個一向水火不容,慕心文又怎麼會跟她交代自己的動向呢?但葉如霜也不想讓慕時青覺得自己與慕心文不睦,笑著答道:“哈,心文的性子那是說變就變的,時青哥哥你也知道。”
“也是。”慕時青點點頭認同她的說法,轉身往庭院外走,“我要去跟路必先他們玩牌,你要一起嗎?”
葉如霜先是搖頭,又輕輕點頭。
慕時青微笑看向葉如霜,這才是女孩兒該有的模樣嘛。
走在路上,葉如霜不時拿眼覷著慕時青。同樣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麼時青哥哥就沒慕心文那樣令人厭煩呢?
“霜兒妹妹,我臉上有東西嗎?”
慕時青奇怪靠近她一些,葉如霜雙頰忽地一燙,低下頭去。
“沒,沒有啊。”
“這樣。快走吧,他們就等我了。”慕時青笑著催促葉如霜快些跟上。
到了房裡,葉如霜才發現這裡除了伊婉清,便只有自己一個女孩子,尷尬地站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
慕時青不以為意,招呼著葉如霜坐到牌桌邊上。
“時青哥哥,你還是少賭些吧。”葉如霜壓低聲在他耳邊道。
慕時青大咧咧一揮手,“霜兒妹妹,這叫小賭怡情。”說罷又看向牌桌對面路必先,“再說了,哥幾個被拘在望仙台裡無趣得緊,只是隨意玩兩把解解悶罷了。”
“是啊,慕兄說的便是我們的心聲。”路必先心不在焉摸牌,一邊點頭附和慕時青。
這段時間路必先也是心急如焚。
本以為能代表家族來帝都領功是件大好事。他費了不少功夫,打點族中上下人脈才搶到這個名額,路上又靠著跟魔人合作,在船舶生意上大賺一筆,本以為會自此風生水起,誰知來了帝都,竟被禁錮在這望仙台不得動彈。
無法親自聯絡生意上的人,等他不知何年何月回去,從前好不容易積累的人脈便毀了。到那時他還有何資本再去一爭路家掌權之位?
他們這些人最後總要回各自家去。那裡才是他們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地方。留在帝都,他們只能仰承帝都世家鼻息的而活,那才叫本末倒置。
路必先心思雜亂,不留神輸了不少。
眼看到了晚修時間,路必先將手中最後一張牌推倒,抬眼道:“慕兄賭技高超,在下敬服。”
贏了牌局,慕時青心情倒稍放鬆些,把贏來的靈石收入囊中,留下幾個扔給一直安靜站在榻邊的伊婉清。
伊婉清接過,羞澀笑著道一聲謝。
幾個男修起了玩鬧的心思,推搡慕時青起來,伊婉清也被人擠著推到慕時青懷裡。
慕時青便自然地將伊婉清摟在懷裡坐下,從後圈著她肩膀。
“喲,慕兄,你這扇墜是伊人編的吧?”一個旁觀的男修打趣道。
慕時青笑而不語,只垂眸摸牌。
男修們早看出伊婉清與慕時青關係不一般,被困在望仙台許久,心思也跟著癢癢起來。
有人便沒正形地揶揄道:“慕兄可真是豔福不淺吶!一個伊人紅顏知己不夠,還招來個葉家妹妹……”
聞聲,慕時青突然甩了手中牌,翻臉大聲呵斥那人,“葉家大小姐也是你們胡亂議論的?”
聽到慕時青這樣說,葉如霜卻臉唰一下白了。她立即站起來,福了福身子,“時青哥哥,我先回去了。”
慕時青的話令葉如霜後知後覺。原來像她這樣跟一群男修廝混於一室,實在有失名門淑女風範。
牌局也因此不歡而散,慕時青黑著臉帶伊婉清後腳離開。
慕時青走後,路必先在他坐亂的錦墊下撿到那封家信,便順手展開來。
一目十行看完慕時青的家信,路必先先前的煩惱也迎刃而解。
這封信給了他一些啟發,原來說些不痛不癢的家常還是可以的。於是路必先也隨後寄出封信,暗示舊部要幫自己繼續維持之前的人脈和生意。
離了路必先的房間,葉如霜羞憤難當,只顧得低頭步履匆匆向前走,回到住處時又被一個不速之客攔在月拱門外。
葉如霜冷眼看去,“葉弗星,你跟著我做甚麼?”
“你是叫慣了慕時青哥哥,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認了嗎?”葉弗星吊著雙眼,也咬著後槽牙拿話刺她。
“外室之子,也配讓我叫一聲哥哥?。”葉如霜心情不好,碰上葉弗星更是沒好話,說罷便要強行往院裡鑽。
葉弗星冷笑著撐手繼續攔住她去路,“該讓慕時青看看你這幅模樣,哪裡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你在人家那兒還不如一個粉頭。”
葉如霜怒火中燒,抬手便打在葉弗星臉上。
捱了巴掌,葉弗星便不再廢話,毫不猶豫以雙倍奉還,左右開弓打得葉如霜口鼻都冒出血來。
葉如霜捂著臉,認清自己打不過葉弗星的事實。更何況與葉弗星在此處鬧大了,於她名聲更是不好。
思慮一番,葉如霜還是決定將委屈嚥下,一把推開葉弗星後跑進房間將門反鎖上。
葉如霜撲倒在床上,把哭聲和眼淚都埋在被衾之中。
要是時青哥哥是我哥哥就好了,要是譚姨母是我孃親就好了,要是慕叔叔是自己爹爹就好了。
為甚麼?為甚麼老天要讓她生在這樣的家庭,給了她高貴的出身,卻奪走她母親的性命。葉家根本沒有人關心她。沒有人。
一想到慕心文樣樣都比自己強些,葉如霜就哭得更傷心了,眼淚把枕芯都打溼。
……
遠在向晴川的慕家議事廳內,慕道川也正為接受難民的事頭痛不已。
族中管事的你一言我一語,各執己見,爭執不下。
有人發問:“帝君為何會突然大赦天下,從帝都弄來這麼多沒有戶籍的流民?”
“你覺得帝君會跟我解釋他為甚麼要這樣做嗎?”慕道川一句話便讓所有人沉默了下來。
安靜下來後,慕道川乾脆直接按自己的主意給各位主事安排下去,吩咐他們儘快給帝都分配過來的流民重新安排去處。
於是流民們有的被安排去跟著打理靈田,飼養靈獸,有的則是被安排到漁場,或者是在商鋪做些活計。
終於忙完這一陣子,時間轉眼就來到年關。
慕家門中大小筵席不斷,慕道川少不得要應付其中。
忙至夜半,慕道川才踏著星光回到寢居。
聽見開門動靜,譚月盈走上前去為他寬衣解帶。慕道川卸下一身疲乏,坐在床邊任由她幫忙按著太陽xue。
“夫君這些日子辛苦了。”
慕道川閉著眼舒出口氣來,“忙完這一陣子就好了。最近有心心他們的來信嗎?”
譚月盈搖頭,“沒有。也就上次透過一回信便再也沒有了。帝都對他們防範過甚。”
“哎,自從帝君出關,事情就越來越多。”
譚月盈:“也不知道青兒在仙署那裡修習得如何了。”
慕道川捏一捏眉心,順著譚月盈說:“如此也好。帝都有的是高階典籍,但願他在那裡能摒棄不良習氣,聽勸認真修習吧。”
“可青兒也上次也沒說何時才能回家。帝君此舉莫不是打算以他們為質,拿捏各大世家吧?”
“我們這些世家向來都是各自為營,帝都距離向晴川甚遠,他便是以他們為質又如何?如果帝君打的是這個主意,那便是犧牲青兒他們,我也不會交出慕家自主權的。”
譚月盈眉頭不由蹙起,“夫君……”
“好了,別煩了。事情不會這麼容易就走到那一步的。帝王之術要的是制衡,沒有充分的理由,他如何能撼動我們這些鼎立的家族?”慕道川不想再討論,拉譚月盈入了床笫,放下床帳兀自睡下。
路家之前租借給慕家的良田也到了收成的時節。
良田裡的靈草嬌貴,需要人親手採摘。管事便把那些新分配來的農人安排到這處做活。
一個擔著糞的壯碩漢子從田埂邊走過,飄過一陣臭風。
管事扭頭掩住口鼻,語氣嫌惡,“去去去,沒點眼力見,看見大爺也不知道躲遠些。”
漢子沒說話,竹笠下佈滿疤痕的臉壓得更低,側身讓管事的先行。
管事將身後跟著的農人引到一間茅屋前,聲音漸漸遠了,“你們做活的時候可以先住在此處。”
漢子回頭看了一會兒跟在管事身後的一群農人,神色變得古怪。
日落後農人也歇了活,卻捨不得點燈,便一起湊了碗燈油擠在一個屋裡吃酒耍錢。
刀疤臉漢子禮貌叩了叩門才走進屋裡,“兄弟們可以帶我一起玩嗎?”
摸牌的農人們轉去看他,見漢子的臉被縱橫交錯的溝壑毀得徹底,看起來一臉兇相,屋裡半晌沒人接話。
漢子突然自己咧嘴大笑起來,“弟兄們莫不是嫌棄我白日裡擔了糞身上旁臭?我拿澡豆才洗過了,香著呢,不信你們聞聞?”
漢子這一出整得屋裡一片鬨笑,屋裡的農人也漸漸對他放下防備,漢子忙不疊湊到人群裡去。
玩了幾把,不一會兒這群人就熟稔起來。漢子便開始有意無意向新來的農人打聽,“兄弟,你們是哪裡人?”
“飛霞渡的,家裡遭了災,幸而有朝廷給安排到這裡做事才算有個窩處。”
漢子若有所思點頭,“這樣啊,我是感覺好像在哪見過你。”
“是嗎?哈哈,可能是我長相比較普通。”
一個缺了只胳膊的農人急跳下草炕,“我去外面撒泡尿。”
“我也去。”漢子隨後也跟著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屋,漢子搭著農人的肩膀,一起走到遠一些的田梗邊。
“兄弟,你沒了一隻手,撒尿還方便嗎?”
農人怪笑道:“怎麼不方便。總不能叫別人幫忙扶著老二吧?”
漢子默了一陣,解開褲帶,眼神望向前方突然說:“我叫徐礪。你呢?”
農人猶豫了一會兒,“我的名字不好聽,叫豬兒。”
他看著豬兒,“你是落川族人。”
豬兒一個激靈不慎尿到手上,緊張提著褲子,“你是誰?”
刀疤臉,“徐礪就是我的真名字。我也是落川族人。”
互認身份之後,為方便說話,兩個人一起走得更遠些。
“你們挖了魔核換取現在的身份?紫蘭呢?這就是她談判下來的結果?”聽到豬兒的說辭後,徐礪突然激動地扯過豬兒的衣領。
豬兒單手敵不過他,氣喘吁吁說:“能平靜度日不好嗎?”
“好?好好好。”徐礪撒手,扯開上衣,指著臉上和身上猙獰可怖的刀劍傷,“看見了嗎?這就是拜這些虛偽的四州之人所賜。”
他的臉上盡是怨恨,“慕家家主假意放過我,實際以我為誘餌,想暗地透過我引出更多族人。他們捏碎我攢了好久的魔核,更是害得他們失去了重塑魔軀的機會。”
徐礪通紅著雙眼,“你以為他們會真心接納我們嗎?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這麼快就為他們說好話。”
豬兒害怕往後退遠,“可是戰爭已經結束了,活著的人才更重要不是嗎?”
“你清高!想必失去一條手臂的痛還不足以提醒你這些人有多麼卑劣狡詐。”徐礪怒吼著追了上去,像一頭憤怒的豹子。
豬兒也堅持己見,分毫不讓。
“紫蘭族長說了,我們落川族人根本不是真魔,只是恰好被關在渡厄淵,長久浸染在魔氣之中才生出的魔核,之前教我們控制魔氣戰鬥也是為了自保。你說的重塑魔軀的邪修方法,族長根本沒提過。”
趙礪沉默許久後,拍著豬兒的肩膀直搖頭,“算啦!你走你的道。我們以後就當不認識,做完這點活,你就跟管事申請調離。我怕我接下來做的事以後會連累你。”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