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不禁風
慕心文重新退回角落,用珠子找到徐敏修,視角也跟隨他的腳步移動。
前後進過兩次唐宅,徐敏修已經對這裡格局也有一些粗略的瞭解。
剛被師姐推進唐家的時候,徐敏修迷茫一陣子後才想明白師姐是想讓他進來幫著偷竊丹方。
偷竊不是他所願做的事,可想到師姐的殷殷期盼,徐敏修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找下去。
探頭探腦順著花園和煉丹房之間的走廊往書房方向走,路過煉丹房的時候,一個藥童面色匆匆從裡面跑了出來。
眼看被人撞見,徐敏修和慕心文一起把心提了起來,誰料那藥童只是把一羽煉丹用的蒲扇塞進徐敏修手中。
“宇王殿下蒞臨,我得去瞧瞧他的風采,你幫我看著點丹爐,都是些普通的補氣丹,不難煉的。”藥童幾句話交代完,便丟下徐敏修跑了。
興許是他生得面善,一看就是個心軟好說話的主,所以總是有人拜託他做一些事,而他也總是沒來得及思考是否拒絕便應下。
徐敏修望著手中蒲扇,想起在慕家廚房幫忙燒火的日子,非常熟練地走進煉丹房。
丹房佇立著幾米高的大爐子。爐子上刻有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咒文,底下爐火燒得正旺。
還沒靠近爐子,徐敏修就已熱出一身汗。他用袖子把汗,在爐火口處蹲下去,開始一絲不茍地煽風控火。
見到這一幕,慕心文簡直想衝進去揪著他耳朵,好讓他清醒一點。
叫他去拿東西,他倒好,反替別人幹起活來了!
慕心文雖恨鐵不成鋼,也只能在原地走來走去,等他出來再說。
聽說宇王殿下親自登門,不少小丹童都跑到待客的花廳附近,鵪鶉似的往裡張望,想要一睹其風姿。
侍從恭恭敬敬上了最好的茶水,東方承宇只禮貌性地用唇沾了沾,就放下杯盞,對唐銳本人倒十分客氣謙遜,“請唐真人助我結成仙署師資的事,你是如何考慮的?”
唐銳無心捲入此事,斟酌著如何推拒,“殿下,唐某沒甚麼追求,只想每日泡在丹房裡,要是應了您,我怕……”
“無妨,那裡你需要的煉丹一應器具、材料,我已經向戶部報備過了,個人用品自有宮侍準備。這些世家子弟雖然性子驕矜些,卻也不乏心懷仁善的好人,若唐真人願意前去為他們授業,日後他們學成福澤百姓,也算是唐真人的一樁大功德。”
東方承宇這話把唐銳高高架起,唐銳又忌憚他的身份,剛想出拒絕的話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花廳裡一陣沉默,唐銳惆悵得想要抓頭,眼神飄到外面一叢稀疏的灌木叢裡。
“甚麼動靜?鬼鬼祟祟,給我出來!”
唐銳藉機拍案而起,腳下生風,追著那群落荒而逃的小童跑了出去,邊跑邊罵罵咧咧,“你們放著丹爐不管,跑到這裡驚擾貴客,看我不打腫你們這幫兔崽子的臀!”
東方承宇移步跟上唐銳來到了丹房。
看見唐銳和東方承宇前後進入丹房,慕心文已經預見徐敏修被打出唐宅的結果。
只見唐銳捏著幾顆丹藥,臉上眉飛色舞,另一隻手揪著徐敏修的衣領,嘴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
恐怕這回少不了一頓胖揍。
慕心文不忍看,心裡開始盤算著待會兒買一些消腫化瘀的藥和糖葫蘆哄一鬨徐敏修。
唐銳唾沫星子都噴到徐敏修臉上,徐敏修很想騰出手擦一擦,又怕他知道自己嫌棄他,只好屏住呼吸。
唐銳還在喋喋不休說著,興奮到幾近瘋癲,“這真是你煉出來的丹藥?你真的沒學過?”
他鬆開揪著徐敏修領子的手,在他面前蹲下來,眼睛裡帶著討好的亮光,“孩子,說,你怎麼才能答應做我的徒弟?”
徐敏修終於找到機會飛速擦把臉,小心翼翼開口,“那個,真人,我想要還齡丹的丹方。”
“沒問題!只要你跟我簽下師徒契,師父就把丹方給你。”
完全被主人忽視,東方承宇雖不掛臉,心中卻生出一絲不悅。
他這回親自來請唐銳,已經是紆尊降貴,給足他顏面,唐銳雖未一口回絕他,卻始終沒有答應去望仙台做丹師,而現在他抓到偷混進來的徐敏修不僅毫不計較,還要主動央求他拜他為師。
如此差別,如何叫他不氣?
徐敏修自己拿不定主意,扭著手指猶豫說:“唐真人……我,我還得問問我師姐。”
“你師姐在哪兒呢?”
“在門口候著呢。”
唐銳把徐敏修撈起,放在懷裡一夾就帶著人衝到自家大門口。
“慕心文,慕心文在何處?”唐銳也是個急性子,一衝出大門就面朝大街毫無形象喊起來。
“是我。怎麼?”慕心文從角落裡跳出來,一掌拍在唐銳肩上。
唐銳下意識抓住慕心文手,打算給她來個過肩摔。
慕心文反制住唐銳,稍稍用了點巧力,唐銳的手“咔嚓”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按住唐銳肩頭,慕心文眉目銳利,沒好氣道:“放了我師弟。”
見她要把唐銳的手扭斷,東方承宇這才靠近幫著調解,“慕小姐,你誤會了。”
徐敏修離了唐銳的鉗制,一扭頭小兔子似的鑽到慕心文身後,仰著頭將事情原委跟她解釋一遍。
慕心文趕忙換一副笑臉,對唐銳彎腰致歉,“對不起啊。唐真人,我一時情急這才……”話沒說完,咔嚓一聲響,慕心文又把唐銳的手給接好了。
“你你你……”唐銳被慕心文大變臉氣到結巴,一時竟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慕心文嬉皮笑臉看著唐銳那張生氣的臉。
“唐真人,我剛剛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幫你接骨,是不是一點也不覺得痛?”
發覺慕心文難纏,唐銳白她一眼,不願再與她起爭執,“好了,總不能在大街上談正事。還是請諸位隨我入內吧。”
這回託徐敏修的福,慕心文也被唐銳奉為座上賓,她陰陽怪氣幾句說“不敢”。
其實慕心文也打心底替徐敏修高興。他沒有修煉天賦,若能跟著唐銳學一門爐火純青的煉丹手藝倒也是個不錯的機緣。
命人奉上紙筆,唐銳沾墨親自寫下結契書,徐敏修正要俯身雙手接過,卻被東方承宇打斷。
“本王奉陛下之命邀各位真人為年輕一輩傳道授業,慕家大小姐也在弟子列。這位徐敏修小友既是慕小姐家門師弟,理應一同入望仙台修習,唐真人若要收他為徒,須得先入我望仙台成為御用丹師才行。”
話畢,三雙眼睛一齊盯向東方承宇。
不單是唐銳暗罵,就連慕心文也在心裡翻了幾個白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東方承宇這是在藉著她的光辦自己的事。
她才不要趟這趟渾水。
眼珠一轉,慕心文準備及時抽身告離,裝作如夢初醒的樣子,錯愕道:“方雨?還是該稱您一聲宇王殿下?”順勢朝他跪倒下去。
慕心文這一拜把東方承宇的節奏全部打亂。
他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冷冷道:“慕小姐,你這是做甚麼?”
慕心文把傷心的事想了一遍,眼中泛起點點淚光,“從前是我有眼無珠未能識得殿下身份,對你多有冒犯,還請殿下要治罪就治我一個人的,不要禍及他人。”
從前幾次見面,慕心文總是一副刁蠻作派,可人現在嬌滴滴跪在他面前,還哭得梨花帶雨。
東方承宇心中生出幾分莫名愧疚,擰著眉,“從前對你隱瞞身份,也算是我的不是,我在這裡給慕小姐賠罪了。”
慕心文見好就收,帶著淚花笑起來,東方承宇伸手要親自扶她起來,徐敏修從懷裡掏出塊帕子,跪在慕心文身邊幫她輕輕攢幹薄淚。
“師姐,別難過。”徐敏修不明白慕心文為甚麼哭,但受她感染,眼睛也酸酸的,一邊安慰著她自己反抽噎起來,眼淚漸漸止不住了。
慕心文趁勢拽起徐敏修開溜,“殿下、唐真人,小孩子就是這樣,說哭就哭的,我先帶師弟回去哄一鬨。拜師的事待你們二人商量好以後再說吧。”
出了唐銳家,慕心文把哭到脫力的徐敏修背到背上。
走出一段路後,徐敏修抽泣倒是小了,又陷入一種莫名悲傷的心境,兩隻小手環住她脖子,無聲地淌著淚。
慕心文覺得好笑,揹著他在街市上晃來晃去,“小師弟,你到底在哭甚麼啊?”
徐敏修無力趴在她後背,嘴裡嘟嘟囔囔,“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看到你哭我也想哭……”
“哎!”慕心文叉腿停下,無奈嗤笑一聲,“你可真笨啊!就沒見過你這麼笨的人。我那是為了脫身裝出來騙東方承宇的。”
慕心文抬頭看見前頭一家甜點鋪子招牌,偏過頭說:“我給你買些糖糕吧,小孩子沒甚麼煩惱,吃點甜的就好了。”
“嗯……”哭過後昏昏欲睡,徐敏修強撐起眼皮,“謝謝師姐。”
走進鋪子隨意選了幾樣精緻好看的點心。
店家仔細在牛皮紙包上繫個漂亮的繩結,將點心遞到慕心文手中,瞥見她背後小臉紅撲撲的徐敏修,“這位小姐,你弟弟好像睡著了。外面風大,仔細回家路上著了風寒。”
慕心文點頭接過東西,並沒放在心上。
不知是點心鋪子老闆烏鴉嘴,還是徐敏修自己體弱多病,回到客棧剛把徐敏修放到床上,慕心文就發現他起了高熱,嘴裡還不住說著胡話。
“師姐,不要……”
“甚麼不要?”慕心文把耳朵貼近一些。
“生病了怎麼手勁兒這麼大呢?”慕心文嘀咕著把手指從他摳住不放的縫隙裡掰出來。
“不要走。”
慕心文摸一摸他滾燙的額頭,“我不走,我去給你繳帕子冷敷。”
有過上次的經歷,慕心文這回照顧起生病的徐敏修要順手很多,有條不紊安排芳兒去抓藥,自己守在床邊幫他褪熱。
徐敏修把上次買的兩個磨喝樂小人兒放在了床頭。
娃娃被他換上了新做的衣服,還用絲線做了頭髮,頭上用小花作裝飾。
不得不說,他的手還真是巧。
盯著床頭的磨喝樂,慕心文陷入了沉思。
留他在慕家的初衷是看上他能發散靈氣的體質,而現在這一點可利用的優勢也已經被她放棄,慕心文只想他活著就好。可他這蒲柳一樣,風吹就散的身子骨真的能平安長大嗎?
重活一世,原本不打算管旁人的死活,可是為甚麼她在乎的人卻越來越多了?
真擔心他突然哪一天就夭折了。慕心文越想越揪心,當即又吩咐人去請唐銳過來。
唐銳雖不情願被朝廷收用,可也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
別看人家宇王年輕,現在好聲好氣商量,要真是把人得罪狠了,那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於是最終唐銳還是答應東方承宇,將丹房挪去望仙台。
前腳剛送走東方承宇,又被慕心文派去的人找上。
唐銳無奈嘆一聲,“我這勞碌的命喲!罷罷罷,誰叫你是我唯一想收的徒兒呢。”
抱怨幾句後,唐銳還是提著裝滿瓶瓶罐罐的藥箱坐上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