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歌江
起先在甲板上放風的弟子並沒有注意到水氣蒸騰的江中有任何異常,直到第一次超乎尋常的撞擊感猛烈襲來。
剎那間翻江倒海,所有相聚不遠的大船都接連搖晃著。
江水如煮開的水,劇烈沸騰起來。值守弟子們紛紛跑到船舷邊往黑漆漆的水下看去。
夜色融進了江水,有未知的東西正呼之欲出。
“水裡有魔物,戒備!”第一個眼尖的弟子發現異常,大喊一聲,訊息很快被傳散播出去。
手持各種法器,數百個弟子沿著船舷在甲板上圍成一圈,形成防守之勢。
黑水裡的東西很快便化為實質。它們渾身布甲,背上長鰭帶著倒鉤,爪子也尖利異常,順著船體快速攀援而上,一隻接著一隻從水裡爬到船上,黑壓壓一片如蝗蟲過境。
弟子們起先還能用法器符咒這些對付,可殺也殺不盡,這些水裡突然冒出來的東西毫無畏懼地去撕咬露出破綻的人。
靈力逐漸被消耗得所剩無幾,很快有不少人體力不支,被怪物咬傷,受傷的肉骨處隨之泛起黑色的魔氣。
被魔氣侵入,普通人會渾身潰爛而死,修士被魔氣入侵則更為麻煩,不僅靈根靈脈會受到汙染,若不及時滌清體內魔氣,輕則修為受損,重則失去理智,成為被魔氣驅使的行屍走肉。
修為越高,魔化後帶來的威脅就越大,如果有人到了這個地步,就一定會被殺死以絕後患。
慘叫聲,砍殺聲連綿不絕,船上一片混亂。弟子們自顧不暇,沒有餘力去看管船底下塞滿的魔人。
後眼看情況實在不妙,受了傷的弟子們只得互相扶持著上岸,本能地往有光的城鎮去求救。
“出事了!”
兩個弟子架著渾身流血,傷口冒著魔氣的一個人,急匆匆衝進酒肆。
聽到驚呼聲,酒肆裡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包括鎮子上的一些常客。
沒多久,酒肆裡就擠滿了各家弟子。鎮上還未打烊的其他店鋪情況大概也差不多。
慕心文幫著受傷的弟子們處理傷口,剜去被魔氣侵蝕的腐肉。
城鎮的本地人說,他們這裡從未過有這樣大批次妖魔上岸傷人的前例。
慕時青聽完後面色愈發凝重,命一批弟子留在鎮上駐守,自己帶上部分精銳弟子趕回渡口。
“哥,我跟你一起。”慕心文快步跟上去,“有我在,也能多個人幫忙出出主意。”
慕時青按住她肩膀,“好。”臨走不忘對伊婉清叮囑一句,“伊人,你就在此處和他們待在一起,千萬不要出去。”
“少爺,要保重,不要受傷。”伊婉清眼角含淚點頭,在眼淚化成珠子之前用帕子拭去。
慕時青一行人步履匆匆離開後,葉如霜回頭望一眼燈火闌珊的酒肆,又看著他們在夜幕中逐漸縮小的背影,最終還是拔腿追上。
重新返回渡口時,各家大船的船底已經被魔物的利爪捅成了篩子,正一點點吃水下沉著。
還未靠近,慕時青已感到絕望,聲音喑啞,“完了……魔人。”
但眼前的情況並不允許他們沉湎於挫敗的情緒中。怪物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江水中生出,一旦突破圍守,便迅速隱沒在黑夜中,朝著岸上的城鎮躥入。
鎮上都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百姓和身負重傷的弟子,他們現在必須阻止這些魔物上岸。
重活一世,沒想到四州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處處暗藏危機。
慕心文寸步不離慕時青,與他並肩作戰,手中的鐵劍砍成捲刃也不敢絲毫放鬆。她不敢受傷,一旦受傷就不得不離開戰場,就看不見慕時青的狀況。
“這些怪物到底有多少?為甚麼殺也殺不完?”慕時青在身邊崩潰大叫著。
邊說,慕時青放出本命法器器靈,水墨扇有了生命一般,捲起江上烈風。無形的風刃有了方向,卷著狂浪一次性砍斷數千魔物的身體。
可就算是這樣,依舊收效甚微。還是有不少漏網的魔物逃出他們建立起的人牆,跑到了城鎮之中。
慕心文分出一絲精神側頭看他,見慕時青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恐怕靈力也即將耗盡。
再這樣下去恐怕不是辦法,慕心文打算冒險使用元嬰期才能掌握的熾雷火。她憑藉一鱗半爪的記憶,用結果反推,終於想起完整的陣法。
江上浪濤和弟子們的打殺聲不斷,慕心文衝慕時青大喊,“哥!你在這裡暫時撐著,我帶弟子去佈陣。”
慕時青分身乏術,點頭任她放手去做。
慕心文召集到九個築基弟子,加上她自己,以慕心文為陣眼,其餘九人各持法器作為輔助圍成一個球體形狀。
仰頭望向江上黑天,閃耀的銀白色鐵線順著他們一同搭建起來的路徑,如江河入海一瞬間匯入位於正中心慕心文的身體。
靈氣在身體裡不受控地衝撞,她也止不住震顫起來,連兩隻眼珠都在眼眶中不由自主地劇烈亂滾著。
這種情況在她的預料之中,區區築基期撐起這樣一個威力巨大的陣還是太過冒險了。
為了防止眼睛真的被震脫出眼眶,慕心文深吸一口氣平穩住呼吸,而後緊緊合上眼皮,雙手攥住手中長劍,將它舉至頭頂。
在眾弟子的託舉下,慕心文的身體輕飄飄浮上江面。
黑色雲層逐漸向他們頭頂這裡聚攏,慢慢把整個圓月都遮住。觀察時機已經成熟,慕心文舉劍指天,以劍為引。
霎時間,自她劍尖開始,劍體上用鮮血寫就的符咒瞬間發散出耀眼白光,銀色靈力長線勾連天際黑雲,將整個夜空扯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一道、兩道、三道……夜空中出現越來越多的裂痕,亮到令人無法直視,弟子們不得不紛紛閉上雙眼。
那些原本無所忌憚的魔物們似乎也極其畏懼這突如其來的威脅,先前還不顧一切的撕咬變得猶猶豫豫,有了逃遁回江底的意思。
裂縫中下起了熾熱火雨,有的放矢地射向渾身冒著魔氣的怪物。每一朵紅色滾燙的岩漿雨落下,就有一隻魔物尖叫著被灼燒成灰燼,隨大風消散殆盡。
與這些魔物戰鬥至半夜的弟子們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們放低長劍,站在原地望向位於陣眼的金色輪廓。
葉如霜也和眾人一樣,痴痴仰望著那處。
紅色的火光倒映在她眼中,先是震撼,而後是不甘,她這輩子是真的不能望其項背了嗎?
明明是蕭瑟的秋夜,江面卻好像春日裡兩岸開起了濃豔的紅花,紅火倒映在水中,帶給人絕望中反敗為勝的希望。
慕時青長舒一口氣,收回水墨扇拿在手裡習慣性地扇了扇。
實際上慕心文並不像他們看起來這樣風光,她感到渾身酥麻,神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撕扯著,正承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劇痛,從腳趾到每根頭髮絲都無法忽視的痛。
而非常不幸,慕心文體內寒毒又有了反應。經過這幾次的發作,慕心文大概瞭解了自己這個毛病,一旦過度消耗靈力,這該死的寒毒必定會發作。
她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看見腳下戰況已經出現逆轉,又瞧見慕時青也平安無事,終於敢放心徹底昏厥過去。
“心心!”
陣法隨著慕心文的墜落瓦解。光亮消失,慕心文的身體就成了滄海一粟,隱沒在一片漆黑的夜裡,直直墜入仙歌江中,被滾滾浪濤掩埋,很快便找不到一絲蹤跡。
“放開!沒看見我妹妹掉進江裡了嗎?”
慕時青目眥欲裂,雙眼通紅,涉水踏浪不管不顧往江心衝去。
“師兄!水裡危險。”
“師弟,不要衝動,你現在去也於事無補了。”
“是啊,師兄,大家還指望你主持大局呢。”幾個弟子死命按住要往江水裡猛扎進去的慕時青。
“師妹她是為了大義,才……”
慕時青被按在泥地裡,衣裳頭髮浸溼,結了一層薄薄的冷霜,頭腦也逐漸冷靜下來。
“等天亮再找吧……”見他稍微平復,弟子們圍在一邊勸說著。
是啊,仙歌江既是四州人賴以生存的水脈,也是他們敬畏的天地自然。
江心暗流湍急,又深不可測,縱有再好的水性,一旦不幸墜入其中,生還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的。
慕時青絕望睜大雙眼,“妹妹……”在黑暗的遮掩中止不住流淚。
除了大船皆被毀壞,半個船體都浸沒於江水中,渡口一切如舊。漫天的蘆絮亂飄,江水依舊滾滾向東流去,就像這夜從未發生過任何怪事。
慕時青明白不能一味沉浸在悲傷中,不少魔物爬上岸去了鎮上,那裡還有受傷的弟子們和弱小的百姓。活著的人同樣很重要。
昨夜城鎮中不少百姓因怪物襲擊受傷。一夜未歇,慕時青檢視完受傷的弟子狀況,又要操心這次上帝都的重大要務。
各家派出最熟識水性的弟子潛入江中檢查了船底情況,關押過魔人的囚牢被徹底損壞,早已經不見半個魔人蹤跡。
“看來昨夜魔禍是魔人裡應外合所為。”說話的人是慕時青的小表舅譚玉澄。
因堂姐譚月盈成了慕家的家主夫人,譚玉澄的地位在飛霞渡譚家也水漲船高。加上譚玉澄本身天賦不錯,便有了一爭譚家少主之位的資本,這次東去帝都,對譚玉澄來說也是個難得的契機。
譚玉澄與慕時青年紀相仿,並沒有長輩的架子,因此兩個人相處起來倒如表兄弟一般。
“小表舅,剛剛派出去追捕魔人的弟子都回來了。”慕時青冷笑一聲,“你猜怎麼著?”
譚玉澄不解挑眉,慕時青便把弟子們所見盡數告知。
原本所有魔人十人一串,被拷了鎖魔枷。
鎖魔枷上也有追蹤咒。所以這些魔人不僅跑不遠,蹤跡也會因追蹤咒暴露無遺。
可當弟子們拿著感應法器追到鎖魔枷的位置時,見到的只有一雙雙魔人的殘肢斷手。
說到這裡,慕時青握著摺扇的手一拳釘在桌上,“娘個腿兒的,早知如此,鎖魔枷就該拷在這些魔人的脖子上,看他們還砍不砍。”
葉如霜同父異母的哥哥葉弗星不服這話,眼神輕蔑看向慕時青。
“當初你們慕家找我們一起押送魔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果然吶,有這種大好事你們能想起我們葉家?”
“莫非你葉家不是為了得到帝都的修煉資源才來的?”慕時青側目斜視他,語氣蘊著怒氣。
“有些人吶,利慾薰心,自己親妹屍骨無存,還有心思在這兒計較甚麼資源,哈哈……”
葉弗星話沒說完,臉上便捱了慕時青一拳。
臉被打破,葉弗星擦著嘴角,“慕時青,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這條汪汪亂吠的狗!”慕時青一掀桌子,茶盞摔在地上成了粉碎。
路必先坐在凳子上,屁股也不抬分毫,事不關己喝著手裡倖存的一杯熱茶,不時抬眼打量著慕時青二人。
慕時青怒髮衝冠,已經祭出本命器靈,葉弗星也拔出長劍,眼看就是一場惡戰。
譚玉澄揉了揉脹痛的頭,嘆口氣起身拽住慕時青的衣袖,“時青,正事要緊,說句不好聽的話,咱們現在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應該一起想辦法重新抓回逃匿的魔人,而不是在這裡白白消耗氣力內訌。”
包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猛地推開,葉如霜衝了進來,“時青哥哥,葉弗星,你們不要打了!”
葉弗星反手一推,把上來勸架的葉如霜推出幾米遠。葉如霜手掌撐地,皮也擦破了一大塊。
“葉弗星,你混蛋!”葉如霜捂手怒喝道。
“葉如霜,你不好好在家裡待著,反倒出來丟人現眼。看看你,一身俗氣的金玉首飾,像個粗鄙無知的暴發戶,哪裡有半點葉家大小姐的樣子?”
葉弗星滿眼譏誚,卻看也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