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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齒輪

2026-05-31 作者:落落月明

齒輪

華美的宮室中,兩排侍女屏聲靜氣,垂手立在重重帷幔兩邊,等著床上的人起身。

床上的人許久未曾好睡,睜開狹長清冷的丹鳳眼,揉著眉心下了床。

左右兩個侍女趕緊上前分別為他換衣綰髮。

“主子,今天是探望長寧公主的日子。”

“我記得。”穿戴好衣冠,少年從髮間抽出一支四寸長的刀形金簪。

金簪在他催動下化作金色長刀,刀身一面黯淡無光,一面印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神秘咒文,載著少年離開朝露臺。

在一座高聳入雲,通身被半透明金色符咒纏繞的佛塔前落下,少年抬手在胸前掐訣唸咒。佛塔的封印緩緩開啟個容許一人進入的入口。

昏暗的佛塔大殿內,一個金衣美人披頭散髮,懸浮盤坐於半空中,微垂眼皮,淡漠俯瞰著少年。

見到少年,女人方才還著冷漠的眼中總算出現一絲欣慰和亢奮,手腳腕上連線著殿宇內四角的鎖靈枷隨著她身體的微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女人眼睛睜開些,狹長的目尾上翹。

“承宇,修習佛魔道果然是高階最快的方法。你靈根資質普通,可才一年不見你便從築基初期飛躍至金丹,如此足以證明無情道修煉法沒有錯。”

“母親。”少年抬起與她相似的冷峻面龐,“您所說的無情道是世人公認的邪魔外道,需得殺死最親最近之人證道,可這跟佛魔道有甚麼關係?”

長寧公主大笑一聲,“你以為我為何會被關在此處?”

“我以為您當年只是瘋了。”東方承宇仰頭怒視著女人,“你真的為了修煉此道殺死父親?”

“是,是我殺死了我的丈夫。我本以為自己會原地飛昇。”

“哈哈,沒想到,我根本不愛他,實在是失策。他的死一文不值,不僅害我不能飛昇,還讓我被關進這不見天日的塔裡不得離開。”長寧公主低眸絮絮叨叨,語氣像一個懵懂單純的少女。

“您不該告訴我這些,我只是來看您的。”

少年俯身跪在冰冷的玉磚上,手心不知不覺汗溼,說話也變得顛三倒四,“孩兒,該走了,孩兒走了,走了,再見,或許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回來!”

東方承宇轉身,不敢再看她,“母親,您還有甚麼吩咐?”

“我的無情道是毀了,但佛魔道大有可為。承宇,你知道我為甚麼要給這個修煉秘法取名佛魔道嗎?”

東方承宇不覺將手心掐出血來,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只是心中那股巨大的不安又足足添上十分。

“無情道練成的條件太過苛刻,所以我改進了無情道秘法,並將其更名為佛魔道。無情道需得歷情證道,而佛魔道卻無須這般複雜。愛便是愛,不愛,依然可以擁有毀天滅地,傾倒江河的能力。”

“母親!”東方承宇赫然轉身,仰望著上空冷情冷心的女人,“你想把我變成和你一樣冷血無情的怪物,遭世人唾棄,最後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嗎?”

長寧公主眼角通紅,“哈哈哈,我養了你這麼久,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看來你跟你父親一樣,也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

“既走上修煉這條路,又怎甘做那朝生暮死的蜉蝣?若真是不爭不搶,又何必修煉?”

“不如趁早把你尊貴的身份讓出來,看看那些卑賤之人究竟會不會把你生吞活剝了。”

東方承宇心中大痛,表情卻反而看上去更加冷淡。垂眸瞬間,腰側長刀已飛昇而上,徑直捅入女人腹部,眨眼的功夫又飛回刀鞘中。

“不!”東方承宇捧著帶血的佛魔刀跪倒,眼睛紅得快要流血,卻流不出一滴淚來,“母親,你為何要這樣做?”

被縛在金色鏈鎖上的長寧公主露出釋然的微笑,“好孤獨,好寂寞,如此也算是解脫了。”

身體徹底飛散消失之前,女人眼中才多了一點慈愛。

飄渺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著,“承宇,修習佛魔道,要麼慈悲到底,要麼殺伐果斷,切不可猶豫搖擺。”

“母親!”東方承宇甚麼也聽不進去,連滾帶爬到鎖鏈下,試圖伸手抓住長寧公主消散成霧氣的身體。

從佛塔中出來後,東方承宇遠遠瞧見站在塔外一眾人等,那些人都是他生父辛氏的族親,也不知道他們在這裡究竟等了多久,也許就是在他剛剛進塔之後。

“承宇,你真的成功殺死長寧公主了?”

“你做到了。”

眾人七嘴八舌,滿面喜色。沒有一個人關心他是怎麼想的。

東方承宇點點頭,只覺疲憊至極,和眾人一起跪拜前來傳旨的聖使。

他思緒飄飛,聖旨上的內容難以入心,只聽得周圍人的聲音像野蜂在耳邊飛舞,說著甚麼“正邪不兩立”,“大義滅親”,“恭喜榮封宇王”之類的話。

他剛剛失去了母親,沒有人在乎,彷彿這個世界只要擁有了無上力量,便不再需要感情。真的是這樣嗎?人群或許在告訴他答案。

“恭喜宇王殿下了。上一個被封王的皇族人士還是帝君,這份聖旨的分量,想必殿下已經很明瞭了。”聖使態度雖一如既往的傲慢,卻比平常多處一絲討好的意味。

許久,東方承宇在人群的簇擁下掛著淡淡的笑,再次叩謝帝君聖恩。推辭了慶賀宴會,東方承宇向帝君請命,想要離開帝都出去散散心,帝君也一口應允下來。

**

押送魔人入帝都的隊伍出發之前,慕心文又親自去地牢清點了一遍魔人數量。

這一次戰役所俘加上這幾年積攢起來的魔人,足有數萬。一個月後,葉家、路家、還有譚家便會選派弟子和慕家共同押送這些魔人上帝都領賞。

慕心文私底下偷偷問過父親關於魔人的事情。

可慕道川不願意告訴她太多細節,慕心文只好偷偷溜進貯藏卷宗的密室,查閱到一些關於記錄渡厄淵魔人的最早記錄。

卷宗上詳細記載了關於人魔大戰從開始到現在的戰況。那還是在上任皇帝剛剛飛昇的時候,慕心文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彼時有皇帝追尋大道得以成仙的成功先例,修煉一事便在四州有資源條件的各大世家中盛行起來。

人們根據帝仙留下的法器、典籍,學會了測天賦、探識海、在修煉上摸索出各自的獨特之路。

卷宗中有一條較為模糊的記錄引起了慕心文的格外注意。上面說,當年在四州流傳著一個說法:魔人體內凝成的魔核可以用作煉製助修士完美破境的破障丹。

當時的破障丹對修煉者來說極為難得,除了帝君賞賜,一般人很難見到。就像是憑空而降的仙方,某一天,向晴川、飛霞渡、灞水灘這三州之地幾乎所有修士一夜之間全都知曉了煉製破障丹的方法。

於是擁有大量物力財力的世家們結成隊伍,把屠刀對準了渡厄淵的魔人。

在絕對利益的前面,人是可以突破極限的,不管是道德層面,還是潛力層面。

這些聯合起來的修士們還真在短短几年內研製出用於開啟渡厄淵與四州之間溝壑的陣法。

起初,渡厄淵的魔人幾乎沒有反抗之力,進入渡厄淵後,修士們順利捕殺了大量魔人,併成功煉製出第一批破障丹。

後來,魔人便漸漸不那麼好對付了,因為他們學會了操縱魔氣之法,引來不少奇形怪狀的龐然大物對付這些闖入渡厄淵的人。

再後來的事,慕心文已經瞭解了。而現在破障丹在四州也已經算不得甚麼珍品丹藥了。

幽暗的地牢裡空氣長年累月瀰漫著腥溼氣味,慕心文用衣袖捂住口鼻,不覺蹙起眉頭。

芳兒擔憂地環顧四周,“小姐,還是趕緊出去吧,這裡味道很重,別弄髒了你的衣裳。”

“嗯。”

慕心文穿過特製的鐵欄看一眼擁擠骯髒的牢房。

每一個魔人手足上都戴了抑制魔氣的鐐銬,他們穿著破衣爛衫,神情倦怠不已,有的已經奄奄一息。

很難想象這些魔人們居然曾經擁有著那樣的強大力量。

由於人數太多,地牢裡的魔人只能人擠人站著。慕心文沒有離開,眼神在這些魔人身上快速掠過。

破障丹……

要殺一個魔人來親自試驗一番嗎?

正猶豫間,恰好有兩個弟子推著板車從地牢更深處拉出幾具屍體。

“死了?”慕心文叫住他們。

弟子見慕心文捂著鼻子,便多說了幾句,“師妹,這些魔人被關在地牢有些年頭,渾身汙穢不堪,還是別看了。”

“這些死了的魔人一般會被運到哪裡去?”

“魔人死後,身上腐味和死人沒甚麼兩樣,臭得很。得運到遠一點的荒地裡去,隨便挖個坑埋了便是。”

荒地?前世關於百姓挖出屍骨的猜想這一刻在慕心文心裡有了更為清晰的印證。

一百年的時間,白雲蒼狗,世事變化萬千,荒地便良田,魔人變百姓,一切皆有可能。

慕心文沉聲道:“把屍體送到最近的刑室,我要親自查驗。”

兩個運送屍體的弟子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是。”

刑室內,慕心文把其他人都打發出去。

用幾層面巾隔住口鼻,慕心文開始操刀對魔人屍體進行解剖。

她很快便發現一個問題,每個魔人的魔核在身體裡所藏匿的位置都有所不同,不像他們修士,從引氣入體到結成金丹,基本上都是將靈力貯藏在丹田之內。

所以,若想取出魔核,必得把魔人拆骨成片。

取完幾具屍體的魔核,慕心文來時穿的衣裙被弄得紅一塊黃一塊的。

慕心文用幾張滑溜溜淨塵符把自己簡單清理一番,看見這些失去魔核的屍體裡深入骨髓的魔氣竟慢慢消散,逐漸變成森森白骨。

所以,帝君為何要讓各大世家定期押送魔人戰俘上帝都。這些被押送上帝都的魔人又會被如何處置呢?

如果帝君需要的是魔人身上的魔核,為何不直接讓他們取出魔核再運送,如此既不必耗費大量人力,也節省了押送時間。

慕心文想不明白,但她覺得事情真相併不是僅憑有限的資訊就能猜想出來的。於是慕心文決定要親自跟隨押送魔人的隊伍上一趟帝都。

從地牢出來之後,慕心文感覺自己好像忘了甚麼事。

一邊慢慢走著,慕心文腦中也開始天馬行空地亂想。

她如今重生在少女時,修為尚低下,連本命劍都還沒有鑄成,又想起自己不久前在短短几日就升到練氣九階的意外驚喜。

想到自己短時間高階至練氣九階,慕心文一拍腦門,終於記起了讓自己修為突飛猛進的關鍵點——徐敏修。

“我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師弟在哪裡呢?”慕心文問芳兒,芳兒想了一會兒才想起慕心文所指之人。

慕心文推開後廚大門的時候,大廚師傅炒菜的鐵勺正掄得渾圓,灶下柴火燃得旺,廚房裡叮鈴哐啷滿是切菜備菜,鍋碗瓢盆碰撞忙碌的聲音。

雖有人來,後廚裡各自忙碌的人也顧不上去看是誰。

慕心文站在門口,“徐小寶!”

但廚房太過嘈雜,並沒有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她。慕心文也沒有看到據說被留在廚房打下手的徐敏修。

“快點兒的,還東張西望。鍋裡的火不夠旺,炒出來的菜就不嫩,知道嗎?”

主廚一巴掌拍在蹲在灶前的徐敏修後腦勺上。

“知道,我會好好做的,秦叔。”徐敏修抿起小嘴,手中蒲扇扇得更賣力了。

慕心文看見這一幕,抱著手倚在門邊饒有趣味地笑了。

真是個傻小子,脾氣夠好的。要是有人敢這樣打她,別說這樣打她,就是拽她一根頭髮絲,她必一根根拔掉那人所有的頭髮。

正這樣想著,一塊兒肉片從鍋中飛出,秦叔眼疾手快,左手迅速抓主半空中的肉,放在嘴邊吹了吹,笑著遞到蹲在灶底下煽火的小孩兒嘴邊,“吃吧,這可是上好的鹿肉,要不是掉出來,可沒有多的勻給你吃。”

徐敏修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一口叼住溜出的肉片,細細嚼了嚥下,一臉滿足。

看到這一幕,慕心文歪著頭,有些疑惑。

這是慕心文未曾想到的事情走向。人和人的關係,難道不是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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