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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還真是努力呢

2026-05-31 作者:蘇二兩

第11章 還真是努力呢

簡舟有段時間沒見過張北野了。

最近課多,他便把這點樂子拋在了腦後。但偶爾也有想起來的時候:穿鞋的時候,脫鞋的時候,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的時候,簡舟就會想到那雙手,握住自己那隻假裝受傷的腳,不算溫柔地託著,掌心燙得厲害。

有時簡舟也會奇怪,都是三十六度多的體溫,為甚麼偏偏張北野的掌心那麼滾燙,像是能慰藉冰涼的血肉和靈魂似的,讓人有點貪戀。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簡舟也給自己找過答案:無非就是在最無助的時候,那雙手上的溫度恰好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但稻草終究是稻草。

大部分時間裡,簡舟是想不起張北野的。他是酒吧會館的常客,混著雜七雜八的圈子,從不亮出自己教授的身份。

年輕那會兒,圈子裡的人也年輕,打過一個照面就算熟人,熟人跳圈子,簡舟有時也跟著跳。反正混甚麼圈子他都無所謂,無非是燈紅酒綠裡找個角落一坐,看著群魔亂舞而已。

跳著跳著,年紀漸長,圈子也被動上了層次。今晚這個局,竟然是一個品鑑紅酒的發燒友攢的。簡舟最他媽煩這種自封的高雅人士,穿的個頂個光鮮亮麗,肚子裡全是魑魅魍魎。

他坐在角落深處,摟著一個主動湊上來的女人,接過一小杯被吹得天花亂墜的紅酒。

抿了一口,他看著聚會中被捧得最高的那個人,笑著說:“我不懂酒,說錯了您別見怪,這味道……”他微微挑眉,“有股雞屎味兒。”

對面的人面色一變,懷裡那女人倒是咯咯笑起來。

“帥哥,你是做甚麼的呀,說話這麼有意思?”

簡舟隨口答:“算是……落魄的畫家吧。”

“畫家?”女人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給我畫一幅畫好不好?”

簡舟在她眼尾上輕輕摸了一把,笑著問:“帶口紅了嗎?”

幾分鐘後,一支紅色的玫瑰落在了女人手腕內側,被白皙的面板一襯,豔麗極了。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亮起螢幕,簡舟一邊慢慢旋上口紅,一邊隨意掃過去。

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也許是實在無聊,他竟然伸手接了這個電話,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偏著頭把口紅還給了女人。

“這就畫完了嗎?”

女孩的聲音和電話裡的聲音同時鑽進耳中。

“簡教授您好,我是鍾迪。”

這個名字有點出乎意料,卻也沒那麼讓人驚訝。簡舟舉著手機,目光含笑望著那女孩:“還差最後一步才算畫完。”

他拉著女人的手緩緩低下頭,在那支玫瑰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這樣才算畫好了。”

看著女人眼底的那點嬌羞,簡舟對著電話那頭,聲音微微涼了下去:“找我甚麼事?”

————

夜色漫上來的時候,臨江音樂廳外牆的燈帶順著建築的線條一層層鋪開,璀璨得近乎喧鬧。

燈光落在門前的廣場上,映得地上鋪的那些淺色的鵝卵石都有些曼妙。鵝卵石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這會兒涼下來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走在上面,影子被地燈拉得老長。

簡舟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望著那一片璀璨的燈光,腦子裡想的卻是老師一躍而下的那扇窗子。

那天音樂廳正式啟用,燈光也是這樣燦爛。

“簡教授。”身側有人叫他,“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收回思緒,簡舟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鐘迪,大熱的天,他身上穿著成套的三件式西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面板泛著潮紅,額角有汗,看起來趕來的很急。

見面時間是簡舟隨口約的,如果從簡鬱青的半山別墅過來,確實要緊趕慢趕才行。

“怎麼不穿藍襯衫了?”簡舟似乎也沒想要他的答案,“你穿西服挺帥的,有點簡鬱青那味兒了。”

“東西拿來了?”他問。

“是的。”簡舟的話鬧得鍾迪有些尷尬,他拽了一下西服的衣角才遞過來一個古香古色的盒子,“您前幾天和簡先生要的這條明代和田玉籽料手串,簡先生讓我給您送過來。”

簡舟從盒子裡捏起那串墨玉手串。油性足,皮色老熟,手工打磨的痕跡清晰可見,帶天然灑金皮,無裂無修,實屬珍品。

可這種東西,在簡鬱青那兒是上不了眼的。大概十年前,有人帶著這東西想走簡鬱青的路子,這串手串是禮單裡最不起眼的一件,被簡鬱青隨手扔在茶几上。倒是簡舟多看了幾眼,原皮上那點灑金漂亮,帶著粗糲的美感。

那日他為了難為人,特意跟簡鬱青要了這件東西。入庫時間那麼早,有沒有建檔都兩說,不是個好找的物件。

他把手串扔回盒子裡,看起來並不怎麼珍視:“怎麼這麼久才送來?”

“這串籽料手串入庫時間太早了,登記的也有偏差,我們找了幾天才找到。”

“嗯。”簡舟往旁邊的椅子上歪了一下頭,“放那兒吧。”

盒子被放在長椅上,簡舟望向音樂廳頂端那束緩緩變換的燈光,沒心思再搭理人。

鍾迪道了告辭,轉身向廣場外走去。簡舟的目光無意間跟了過去,從肩背滑到腰線,最後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他忽然想到張北野休息時還頗為壯觀的那團東西,輕輕“嘖”了一聲:“能吃得消嗎?”

距離離得遠,簡舟聲音又輕,鍾迪聽不見這句話,可他卻慢慢停下了腳步,思索片刻,轉身回來,再次站在了簡舟的面前。

又一次開口時,他的語氣已經沒了方才的公事公辦:“簡教授,我不知道您是怎麼知道我的性向的,但我覺得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您是大學教授,為人師表,應該知道個人隱私是受法律保護的。”

簡舟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鬆鬆垮垮地展開,仰頭看著他,笑了:“鍾助理,你跟在我爸身邊多久了?實習助理?那就是不到半年?”

他唇邊的笑容更深,“也就是說,你離進入他的核心團隊還遙遙無期。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成了他的身邊人,他就會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道義,也沒有良知。大學教授做不到為人師表,業界泰斗也可能會是行業的蛀蟲,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所以你那點隱私,指望別人替你保守秘密?還真是幼稚透頂。”

鍾迪的眉毛長得好看,微微蹙起時,確實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意思:“簡教授,我只想保住工作而已。”

簡舟看著他,心裡琢磨的卻是:張北野平日裡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鐘迪嗎?他不得不承認,張北野那樣的糙漢,可能吃的就是這一套。

心裡微微不爽,他的語氣便又淡了幾分:“鍾迪,你即便是異性戀,在簡鬱青那兒留下的可能性也不大。就算留下,最多也就是個助理,他啊,從來不養沒有價值的人。”

鍾迪靜默片刻,緩緩向前湊近了一步。

“簡教授。”他的語氣裡帶著恭敬,可眼底藏著的東西,比恭敬更多,“如果有一天,您真想把那枚印章交給簡先生的時候,能不能……帶我一份功勞?”

這話讓簡舟微微一怔,目光略抬,他把鍾迪重新審視了一遍。

“這話怎麼說?”簡舟輕飄飄地問。

“簡教授既然向簡先生要了這串手串,那就說明您很有可能在今後某個合適的時機,把那枚印章交給簡先生。”鍾迪語氣裡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藏得很好,“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希望能在這兒佔一點功勞。比如說……是在我的遊說下,簡教授才鬆了心結的。”

“比如說?”簡舟笑了,那笑容在變幻的霓虹裡有些看不真切,“先別管我會不會把印章交給簡鬱青,就算我交給他了,憑甚麼要讓你佔這份功勞?”

“我如果能一直留在簡先生身邊,相信一定會對簡教授有用的。”鍾迪往前又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到時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哦,這樣。”簡舟淡淡笑著,“你確實適合跟著簡鬱青做事。行啊,如果我哪天想交出印章了,一定給鍾助理帶一份功勞。”

這話聽著就不真,鍾迪面上沒甚麼驚喜,神情依然沉鬱,只在唇角劃出一聲:“多謝。”他又補了一句,“簡教授如果有甚麼私人上的事情需要幫忙,也可以找我。我隨時恭候。”

“這麼好?”簡舟從旁邊座椅上拿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在口袋裡翻出兩張音樂會的票,“既然都已經是自己人了,那就送你點東西。”票遞出去,“明天晚場的《德沃夏克第九交響曲》,據說視聽效果很震撼,可以帶你朋友來聽。”

鍾迪接過那兩張票,面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簡教授。”

他離開時,背影交織在五彩的霓虹裡,簡舟瞧著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張北野曾經對戀人的評價:一個很努力的人。

簡舟輕哼了一聲:“還真是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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