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喜歡男人是甚麼感覺?
簡舟撐著椅子慢慢起身,他刻意將重心全壓在另一隻腳上,腳尖虛虛點地,每一步都走得輕緩又勉強,像真的受了傷。
門拉開,走廊的感應燈應聲而亮。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前,幾乎擋去了大半的燈光。他目光一落,停在那隻不敢落地的腳上:“傷得很重?我們現在去醫院。”
“沒大事。”簡舟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人進門,“都說你不用過來,沒到去醫院的程度。”
張北野換了鞋,目光從玄關掃到客廳,最後落在餐桌邊的椅子上。他下巴往那方向一抬:“簡教授那邊坐一下,我看看你的傷。”
簡舟單腳往前蹦了一下,沒蹦好,趔趄了一下。張北野手伸得很快,隔著那層薄薄的真絲睡衣,掌心托住了他的小臂。
距離近了,簡舟又聞到了張北野身上的那股皂香。他忽然想起醫院那晚,疼得意識模糊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一直晃在鼻尖。不知是不是那晚的疼痛讓他的認知產生了偏差,如今再次聞到這味道,竟會覺得安心。
心思飄轉的一瞬,人已經被按在椅子上了。張北野蹲下去,垂著眼看那隻腳:“玻璃沒扎到腳?”
被垂下的目光籠著,簡舟蜷了蜷腳趾,很快的他便把這點不自在藏了起來:“沒有。”
“那這紅腫怎麼來的?”張北野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甚麼?”簡舟愣了一瞬。
隨即反應過,草,沒被玻璃傷到腳,那紅腫怎麼來的?
呼吸只重了一下,他便向旁邊偏轉了一點臉,看似藏起了一點尷尬的神情:“我一慌亂腳磕在島臺上了,還挺沒用的。”
“嗯。”張北野沒多問,又看了一眼那隻腳,“能落地嗎?疼的話還是得去拍個片,怕傷著骨頭。”
“沒有很疼,可以慢慢落地。”簡舟將腳向後撤,他低頭掃了一眼,剛才那幾下拍出來的紅痕如今已經淡得快看不出了。
“那就先觀察觀察。”張北野站起身,指向旁邊的一扇門,“廚房?”
他邁步過去,往裡頭看了一眼。醬油點子濺得到處都是,玻璃碴子鋪了一地,島臺邊上還掛著褐色的指印。
一片狼藉,尚未打掃。
“工具在哪兒?”他把袖口往上捲了兩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我幫你收拾收拾。”
簡舟留下滿地狼藉只為襯托自己的傷勢,倒是沒起用免費勞力的心思:“不用,我一會兒自己來就……好。”
話還沒說完,張北野已經看到了立在廚房角落的掃帚,他走進廚房,挑著乾淨的地方落腳,繞過島臺,拿起了那把掃帚。
簡舟攔不住,索性就算了。他“瘸”著一條腿,倚在廚房門邊,看那人彎著腰把碎玻璃一片片掃進簸箕,又蹲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的醬汁。
背身蹲著的男人,脊背顯得越發寬闊。簡舟的目光從後脊到腰線,又慢慢原路返回,順著小臂繃緊的肌肉,一路看到了那雙手……
目光落了三五秒,簡舟抬手,下意識碰了一下自己的胃。
“簡教授,”手裡拿著抹布的張北野,頭也不抬地開了口,“你的廚房沒有窗。”
簡舟按在胃上的手指一僵,心口那地方,咚地沉了一下。自家的廚房一面留門,三面白牆,燈光明晃晃的,連個窗框都沒有。方才影片裡那句“窗外的夜色真美”,此刻完美地戳穿了他的謊言。
手指順著胃部緩緩下滑,輕輕搓了一下衣角。再抬眼,簡舟的話裡便帶上了被戳穿後的小窘迫:“就是……隨便找個話題,免得影片裡太安靜,尷尬。”
隨即又接上一句話,細細分辨,有些像撒嬌:“張老闆,你話太少了。”
張北野把最後一塊汙漬擦淨,站起身,目光落在簡舟臉上,笑意淡淡的:“是我不夠周到了。”
這幾個字落得輕,卻讓簡舟忽然不知道該接甚麼了。他只能按照預設的程序,一瘸一拐地走到島臺旁,開啟水龍頭洗手:“出了剛剛這麼一樁事兒,倒是耽誤了做菜。”
海參還在盤子裡,蔥姜切好了,料汁也調了,就差下鍋那一步。
張北野沉默了幾秒,還是邁步過來:“我來吧,你指揮。”
簡舟在心裡讚了一聲“上道”,嘴上卻體面地客道:“怎麼好勞駕張老闆。”
張北野是行動派,如今已經開了煙機,往他身邊一站:“也是因為我,你才分了心受了傷,我理應幫忙才是。”
張北野的聲音離得近,那點皂香味也跟著湊了過來,聲音和味道都在簡舟心上滾了一遍,他才往旁邊讓了半步,把灶臺前的位置騰出來。
“先開火,熱鍋涼油。”靠在島臺上,簡舟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一邊抿著酒,一邊回憶著剛剛影片中的教程。
油下去,刺啦一聲。
“蔥姜爆香。”
張北野炒菜的動作不算熟練,但是勝在手穩,顛鍋、調火、下料,倒也像那麼回事。
簡舟心裡存著壞水兒,又一口酒入腹,那點壞水兒連同著酒香一同在心口晃了晃。
他走到灶臺前,虛虛貼著張北野寬闊的後背,抬手拉開弔櫃,慢條斯理取出了一條圍裙。
“別弄髒你的衣服。”他聲音端著,正經得很,卻偏偏貼著張北野耳根飄過去,“我幫你圍上。”
兩隻手在腰側交匯,帶子從左邊遞到右邊,馬上要環住那道腰身。
“簡教授。”手還沒收攏,張北野就扣住了那隻手腕,轉過身,他拽走了圍裙帶子,“我自己來。”
手繞到身後,三兩下繫好。張北野再次拿起鏟子時,簡舟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來,垂下眼,嘴角那點笑意卻沒壓住,更濃了幾分。
“行。”
退回到島臺,拖來手機,簡舟在計算器中又加了五分。
之後的對話便沒甚麼營養了,鍋氣騰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看著那道背影,簡舟偶爾也會忍不住想,張北野的這雙手,不知給鍾迪也這樣做過多少次飯。
“張老闆。”他忽然開口問,“喜歡男人是甚麼感覺?”
張北野握鍋鏟的手明顯一頓,他偏身看了一眼簡舟,目光中的意思明晃晃的,顯然不認為兩人已經熟到可以聊這種話題。
“是我唐突了。”簡舟將手裡的杯子略略一舉,“沾了酒,就壓不住心裡的話。”他的笑容很妥當,看起來有一點忐忑,又遮掩不住真誠,“我以為張老闆坦蕩,我們是可以聊一聊這個的。”
泡發的海參看著肉質厚實,可進了熱鍋,遇了熱油,就會迅速收緊,縮成一小團一小團的。張北野起手顛鍋,鍋裡那些海參齊齊翻了個面。
“其實沒甚麼特別的,和你喜歡異性是一樣的。”
“那你男朋友……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火調小了,煙機的聲音低下去,張北野似乎在這個空檔中認真思考了一下,才回:“一個很努力的人。”
“那……”
“簡教授,”張北野截住了話茬,轉頭問道,“是不是該出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