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撩不動
簡舟沒有赴約,倒是有人主動找上了門。
他的公寓門前,站著一位中年女士。一身沉悶合身的套裝,妝容精緻,眉眼冷素,從面相上看,簡舟像了她七八成,唯一不同的就是嘴唇。
簡舟薄唇,生了一副薄情相。
簡舟見到她時,腳步微頓,隨即垂眸瞥了眼時間:“12點了。”他懶洋洋地往門邊走,“萬女士不睡美容覺了?”
指紋鎖“嘀”了一聲,簡舟推門進屋,女人緊隨其後,聲音繃得緊,聽得出來壓著火氣:“門鎖怎麼換了密碼?連我你都要防著?”
簡舟換好鞋,西裝從肩頭滑落,被他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歪歪斜斜倚著門廳的牆,面上帶笑:“媽,很晚了,有甚麼話就直接說吧。”
女人沒被讓進裡間,身後的門也還敞著,她臉色沉了幾分,靜默片刻,開口說道:“你爺爺留給你的那枚印章,可不可以先交由媽媽替你保管一下?”
簡舟垂著眸子,淡淡笑了一下:“媽,咱們別繞彎子了,是簡鬱青讓你來要的吧。”
門廳只有一雙拖鞋,此刻正穿在簡舟腳上。女人沒換鞋,拎著當季最新款的奢牌手包,徑自走進客廳,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包往桌上一放,她點了一支菸:“是你爸爸讓我來的,我需要一筆投資,只有拿到你的印章,他才肯簽字。”
女人緩緩吐出煙霧,在沒開燈的房間內輕輕說道:“舟舟,你幫幫媽媽。”
屋子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隔三差五掃進來,藍一片、紫一片,在地板上明明滅滅,襯得屋裡更加冷清。
好半晌,簡舟才開口:“抱歉,媽,印章我不能給你。”
“這筆投資對我真的很重要,那枚印章的市場價值其實並不高,不過是個死物,”女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向簡舟的方向探身,“你留著也用不上,何必為了它,鬧得一家人不安生。”
“那是爺爺留給我,唯一一件跟他這個人有關的東西。”簡舟抬眼,直視女人,“與價錢無關。”
他走到門邊,把沒有關上的門拉得更開,“媽,我明天還有課,要休息了。”
女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掐了煙,拿起手包慢慢起身走向門口。經過簡舟時,她停住了腳步:“你知道你爸的性子,不達目的,他不會罷休。今天他逼我來,我要是拿不回去,他還會用更惡劣的手段來逼迫你的。”
“舟舟,媽媽現在護不住你,”她抬起頭,那雙和簡舟極像的眼睛裡,有著淡淡的擔憂,“所以你自己要……堅強一點。”
話音落下,女人便跨出了門檻。在那道背影即將消失的一刻,簡舟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媽,我給你投資,我可以把我手裡的古玩都賣了,條件只有一個,你和我爸離婚。”
女人的目光很重,卻輕輕笑了。她應該不常笑,笑起來也淡,像一層薄冰裂了道細縫。
她抬手摸了摸簡舟的頭髮:“我知道我要的是甚麼,你不用為我擔心。他現在已經不像過去那樣過分了,無非偷腥、出軌、外遇,男人大抵如此,我已經習慣了。”
“不是所有人都和簡鬱青一樣。”
“你也是男人。”女人輕輕抽回手,語氣平靜得過分,“我聽說,你身邊也沒斷過人。”
“我那是……”
“回去了。”女人淡聲道,“真的要睡美容覺了。”
門被輕輕關上,高跟鞋敲過走廊,聲音由近及遠,一點點消失在樓道深處。屋子裡,只餘下一縷淡淡的煙味,和滿室的死寂。
簡舟獨自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踱到窗邊。
這裡是市裡最繁華的地段,窗外的霓虹徹夜不息。其中最耀眼的,是臨江的那座音樂廳,兩年前落成,是他導師生前最後監理完成的建築。
他在窗邊地毯上坐下,望著那片斑斕燈火,低聲呢喃:“老師……真的都一樣嗎?這世上,根本沒有乾淨的人?”
窗外的霓虹一直不歇,簡舟像入定一樣望著那片光,直到脊背坐得發僵,他才被一聲鈴音喚回神。
他瞥了一眼手機,上面橫陳著一個名字:張北野。
簡舟的脊背慢慢靠上了沙發的一角,思緒忽然轉到那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人身上。
糙了點,但善良、公正,或許還有點溫柔。
是個……好人。
好人。
“簡鬱青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萬蕾說沒有一個男人不偷腥。” 久未開腔的聲音有些低啞,簡舟的目光落在手機上,“張北野,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終於點開了對話方塊,裡面張北野發來一句:簡教授,胃好點了嗎?
簡舟指尖懸停片刻,緩緩敲下一行字:張老闆這幾個字,倒像良藥,看見了,就好多了。
末尾加了一個打趣的笑臉。
對面回得很快,只有三個字:那就好。
簡舟盯著那三個字,驀地就笑了。
“撩不動嗎?”他輕聲自語,“好人兒,你最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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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簡舟上課前先拐去了綜合商場。添了點傢什用品,路過男裝區時,還順手買了淺藍色的襯衫。
襯衫穿上身,倒是讓人明媚了幾分,站在階梯教室中,被窗子透進的陽光籠著,怪水靈的。
結構力學的課上,男生多女生少。抬眼往下一掃,各個臊眉耷眼的。
沒辦法,如今土木工程國內就業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簡舟很少像老教授那樣語重心長,他只管講好自己的課,至於其他,都是個人的造化和命數。
下了課,待學生陸續散了,簡舟才拿著書本慢慢走回辦公室。
路過正冠鏡時,他停下了腳步看鏡子裡的自己。
藍襯衫在陽光下顯得更淺了一點,襯得人又白了幾分。
長眼,挺鼻,薄唇。他偏了偏頭,又正過來,這長相,在男人眼裡怎麼就一般了?
轉而,他又想起昨晚那張臉。
叫甚麼來著,鍾迪?小鹿一樣的圓眼,帶著唇珠的嘴唇,確實挺好看的。
鏡子的男人理了理頭髮,微微彎起唇角。
張北野確實該換換口味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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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舟開著車,在距離工地兩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
今年夏季氣溫出奇的高,明明已經快入秋,熱浪還是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推開車門,熱氣好似絞殺獵物的蜘蛛網,直接往臉上糊了一層。
簡舟被糊得眯了眯眼,站在路邊緩了緩,才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找出工具箱,翻翻撿撿,最後拿出一把三角錐。
錐子不大,巴掌長的柄,三稜的尖,金屬的,在太陽底下有些晃眼。
東西握在手裡掂了掂,簡舟走到車身側面,他摸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裡的風音漫長,簡舟一手舉著電話,一手用錐尖試著去戳了戳車胎。
橡膠有彈性,錐尖抵上去,陷進去一點,又彈回來。
風音拖了五六聲才被接通,張北野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了出來。
“簡教授,找我有事?”
說實話,簡舟挺喜歡張北野的聲音。音色有些糙,卻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沓,沉厚有力。他聽慣了學校裡的客氣有禮,也聽煩了鑑賞圈的虛偽客套,乍一聽張北野這糙了吧唧的直來直去,像大熱天灌了一口冰水,倒是爽利。
簡舟靠在有些燙人的車身上,低低清了一聲嗓子,才道:“張老闆,我來工地複核幾個隱蔽工程的資料,沒想到……”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三角錐,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車胎,“沒想到車胎紮了,現在被迫停在路邊,離工地大概兩三公里吧,幸好帶了備用胎,”簡舟語氣裡的為難又濃了幾分,“但一個人換胎,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如果不麻煩的話,”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手腕一沉,三角錐利落地刺入輪胎橡膠,錐身沒進去小半截,輪胎裡的氣開始往外洩,“張老闆能來幫我搭把手,換個胎嗎?”
壓著簡舟的尾音,張北野的話隨後就到:“可是現在我不在工地。”
“啊?”簡舟立刻低頭看向車胎,三角錐還紮在上面,三稜的尖把橡膠撕開一道規整的口子,氣正從那道口子裡拼命往外躥。他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在心裡暗罵自己:手還真他媽快。
“你具體在甚麼位置?”張北野問,“我讓工人過去,幫你換胎,他們手腳利落,換胎這種小事沒問題。”
簡舟輕嘖了一聲,他軟塌塌地靠著車身,仰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沒心沒肺的,一朵雲都沒有。
“我在……”他報了個大概的位置,“離你們工地不遠,順著門前的路往東,看到一塊廣告牌右轉,再走個幾百米就能看到我。”
“好,我讓他們儘快過去。”
“多謝張老闆。”簡舟撐著最後那點耐心,聲音斯斯文文的,“麻煩你了。”
“客氣了。”
電話結束通話,簡舟舉著手機,愣了兩秒,然後他笑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輕輕的一句話,混在熱風裡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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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北野的工人來得很快,倆人,其中一個謝頂。
破皮卡停下來時呼啦啦帶起半人高的塵土,簡舟低咳了兩聲,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謝頂跳下車,幾天前他剛與簡舟一同坐在大排檔中,雖然被張北野攔著沒正經喝過酒,但也象徵性地撞過杯,這般的關係在他這兒,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
“這咋整的?”他踢了兩腳癟下去的輪胎,“扎釘子了?”
“有可能。”簡舟撐起斯文相,“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謝頂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黃牙,“幫你幹這活總比在工地裡強,不累,還能出來散散心。”
簡舟拉開車門,從後座翻出兩包煙,又從車載冰箱拿出兩瓶水,送到了兩人手邊。
兩人接了水,煙卻推了回來:“這煙我都沒見過,一看就是好煙,我們抽白瞎了。”
簡舟直接撕開了煙的包裝,抽出兩根,遞過了去,他面上帶笑:“怎麼,還得我親自給你們點好敬上?”
“……那不用,那不用。”謝頂一模腦袋,扭扭捏捏地接過了煙,“那就謝謝簡工了。”
簡舟的煙是細煙,顏值高,叼在嘴裡漂亮。謝頂將備用輪胎滾到憋胎前,蹲下身子,卻沒急著動手。他認真咂摸了兩口煙,然後給出評價:“甜滋滋的,不夠勁。”
銜著煙,他大咧咧地推了一把簡舟:“簡工你回車裡去吧,換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去吹空調,這該死的天氣。”
簡舟沒動,靠在車身上看著兩人敲敲打打地卸螺絲,忽然開口:“欸,你們張總是個甚麼樣的人?”
謝頂銜著煙抬起眼,煙霧燻得他眯起一隻眼:“我們張總?好人啊。”
“怎麼個好法?”
謝頂琢磨了一下:“就是絕頂大好人如果能打一百分的話,我們張總能打98分。”
簡舟笑了:“少的兩分扣哪了?”
“脾氣不好。”
旁邊一直悶頭幹活的人話少,這會兒卻插進話來:“那不對,脾氣算一項的話,張總只能打80,你忘了他踹你牆了?”
謝頂醍醐灌頂,一拍大腿:“頂多60,上次他還掀了王老六的鋪蓋,那麼大的雨,就讓他在雨裡站著。”
眼見著張北野的分數還在直線下降,簡舟適時轉了話題:“你們張總平時有沒有甚麼興趣愛好,或是喜歡甚麼?”
“興趣愛好?”
“喜歡甚麼?”
兩個正在往下卸輪胎的人賊溜溜地相視一笑,一臉猥瑣。
謝頂小聲嘀咕:“愛好男,喜歡小鐘。”
“甚麼?”簡舟沒聽清,他微微彎下腰。
“沒啥。”謝頂立刻改口,“我們張總沒啥愛好,頂多愛哼兩句家鄉小調。”
“家鄉小調?他的家鄉是……”
“內蒙古。”
謝頂的回答剛剛出口,遠遠的就駛來了一輛車。這裡偏僻,公路也是專門為施工鋪設的,路面覆著厚厚一層浮土,車輪碾過,塵囂直上,遠遠就能看見一道土龍似的煙塵。
謝頂抻著脖子一眯眼:“呦,”他嗓門一揚,“張總的車。”
簡舟的目光也跟了過去,野車開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一腳剎停,塵土呼啦啦撲了過來。
車門推開,張北野下了車。他今天穿得和工地裡不太一樣,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沒沾灰,利落得很。
“張老闆……”
“你不是去和供貨商談判去了嗎?”謝頂嘶啞的聲音壓過了簡舟,“咋回來了?”
“對方有事,臨時改時間了。”張北野走過來,目光在簡舟臉上過了一下,微微點頭,“簡教授。”
過了招呼,他抬腳踢了踢謝頂的腿彎:“我來吧。”
將千斤頂卡進底盤,慢慢升高車身,卸螺絲、扒胎、裝備胎、上緊、復位,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擰完最後一顆螺絲,張北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彎腰拿起謝頂放在地上的半瓶水,轉過身,遞到簡舟手裡。
“勞駕簡教授,”他說,“我洗個手。”
簡舟低頭看了眼掌心的水瓶,擰開瓶蓋,緩緩蹲下身。
水流傾瀉下來,沖掉灰塵與泥垢。他看著那雙手在水流下交疊、揉搓,腦子想的卻是這雙手能輕鬆地卸下輪胎,也能輕輕揉著人的頭髮。
心思一飄,水流微微晃了晃,簡舟倒得有些不穩。
等謝頂也伸手湊過來,瓶裡的水已經所剩無幾。
謝頂搓著手嘖了一聲:“半瓶水就洗一雙手,簡工你可真夠浪費的。”
張北野笑著把他扒拉到一邊:“簡教授你都敢呲噠,無法無天了,去跟小武子一起洗。”
待那人笑嘻嘻地走了,張北野慢慢走到簡舟面前,面上的笑容深了些:“半瓶水一下子就倒出去了,簡教授真夠浪費的了。”
太陽很烈,曬得空氣都起了波紋。遠處是工地傳來的隱約轟鳴,近處是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而這一刻,簡舟卻覺得四周安靜得不像話。
簡舟慢慢靠回車身,車身燙,脊背燙,連心臟都跟著輕輕熱了一下。
他緩緩笑了,拖長了聲音,慢悠悠地重複張北野剛剛的話:“簡教授你都敢呲噠,真是無法無天。”
“是。”張北野眼中裹著淡淡的笑意,“真是無法無天。”
他掏出煙盒,彈了一支出來,向前一遞:“來一根?”
簡舟面不改色地撒謊:“不會,謝謝。”
張北野微微揚眉,回頭瞥了一眼謝頂口袋裡鼓囊囊的煙盒。
簡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來,平靜解釋:“車裡常備,就是怕遇上這種情況。”
“嗯。”張北野自己叼住那支菸,“還是簡教授想得周到。”
煙霧繞在空氣中時,簡舟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怎麼到現在,還沒正正經經看一眼我的衣服。
·聽我碎碎念。我說幸福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