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二人一起打車前往醫院。
到了燒傷科門診, 江昱洲找到了這次他的主治醫師李主任。
“小江來了，來，看看你的傷口恢復的怎麼樣。”
李主任也注意到了鍾檸, 跟他開玩笑，“這回女朋友跟著一起來啦？”
江昱洲有些靦腆地點頭, “嗯。”
在護士的幫助下, 李主任開啟了江昱洲手臂上的紗布。
這也是鍾檸第一次看到他的傷口。
護士輕柔地揭開舊紗布，邊緣粘連著面板, 鍾檸看著都疼, 但江昱洲卻始終一聲不吭。
“傷口癒合地不錯，快好了。”
李主任讓護士給江昱洲重新上藥, 再用紗布層層裹好。
比較嚴重的是後背的傷口。
這些天他洗澡都不方便。
江昱洲聽從李主任的指揮, 趴到了病床上。
紗布一掀開, 他後背大片燒傷疤痕猙獰地露出來，新舊創面交錯, 面板皺縮暗沉，還有幾處泛著嫩紅未愈的痕跡。
鍾檸只看了一眼, 呼吸驟然一滯,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強忍著沒出聲, 目光落在那些傷口上, 滿心都是壓抑不住的心疼與酸澀。
“後背的傷口癒合地也不錯, 不用綁繃帶了, 小周，給他換個紗布粘上，記住，別沾水啊。”
換好藥, 鍾檸幫助江昱洲把衣服穿好。
這次手臂的繃帶也不用綁了，他活動自如了不少，只是還纏著厚厚地繃帶。
“李主任，我們馮隊怎麼樣了？”
江昱洲終於問出了那個困擾他好幾天的問題。
李主任先是嘆了口氣，“命是保住了，就是燒傷面積太大，自身的面板不夠移植的，在考慮異體皮和人工皮了。”
“已經做了第一次手術，第二次手術在下週二，去看看他吧。”
李主任拍了拍江昱洲的肩膀，走出了辦公室。
江昱洲帶著鍾檸一起來到了馮昭隊長的病房。
因為馮隊長病情嚴重，又是因公受傷，醫院特批給了他一間單人病房。
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幾乎被白色紗布裹滿全身的人，江昱洲的腳步變得沉重，一步都邁不開。
鍾檸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主動與他十指交扣，給他力量。
江昱洲終於走進了病房。
馮隊長的妻子正坐在床邊發呆，一臉地愁容。
兩口子只有一個兒子在國外留學，本該是人人羨慕的生活，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
見江昱洲進來，女人迅速揩了下眼角的淚，笑著站起身來，“小江來啦，這位是......”
她看向鍾檸。
“嫂子，這是我女朋友，鍾檸，我們來看看馮隊。”
鍾檸笑了笑，也叫了聲嫂子。
病床上的馮昭聽見他們的談話，悠悠轉醒。
他的頭上也纏滿了紗布，只有眼睛和鼻子是露著的。
開口說話的時候有些艱難。
“昱洲來啦。”
他的聲音滄桑又疲憊，完全不像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隊長。
江昱洲快步走到床前，半蹲下來，想去握一握隊長的手，卻又怕弄疼他而作罷。
“馮隊長，是我，我來看你了。”
“我出去打點熱水，你們聊。”
女人主動離開，給他們留下談話的空間。
鍾檸也跟著一起出去了。
江昱洲雖然跟馮隊長共事時間並不長，但兩人感情早就在幾年前建立。
當時江昱洲在部隊出了事，有了退伍的打算，他第一時間就聯絡了馮隊，表示自己退伍後想加入逐光救援隊。
是馮隊頂著多方面壓力破格要了他。
對於江昱洲來說，馮隊不僅僅是他的領導，更像是他的伯樂。
馮昭意識是清醒的，就是不能動，渾身上下的面板都在喊著疼。
“昱洲，我沒事，別難過。”
馮隊一句話，讓這個堂堂八尺的漢子差點紅了眼眶。
江昱洲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的位置。
“隊長，您甚麼都不用操心，好好養病，兄弟們都等著你回去呢，逐光離不開你啊。”
馮昭沒有說話。
良久，才悠悠開口，“昱洲，我怕是回不去了。”
江昱洲知道，以馮隊現在的情況，恐怕難了，但他不願意承認。
“不會的，隊長，您一定可以恢復的，到時候你還回來給我們當隊長。”
馮隊抬了抬放在身體旁邊的手。
那雙手雖然沒有綁著繃帶，卻已經被火燒得焦黑，只有指甲蓋還露著一點粉色。
江昱洲小心翼翼地握上去，隊長，我在呢。”
“昱洲啊，我不在了，逐光就拜託你了，交給別人，我放心不下啊。”
馮昭是知道江昱洲的家庭情況的，他跟江昱洲的父親江河很早之前就認識，江河犧牲的時候，馮昭已經到了逐光了。
所以他也知道江家不同意江昱洲做救援工作的事。
“昱洲，你家裡怎麼樣了，他們還不知道你的事嗎？”
江昱洲頓了頓，用力握了握那雙粗糙的手，“嗯，還瞞著呢。”
馮昭嘆氣，“這也不是辦法啊，你看，你做了那麼多工作，我都不敢讓宣傳組報道你，就是怕被你家人發現，這次你也受了傷，表彰也有你的一份啊。”
江昱洲：“沒事的，馮隊，我不在乎這些。”
“還是要抓緊跟你爺爺坦白，我相信，他老人家會理解你的。”
“逐光還指望著你呢，你在，我才能放心啊。”
聽著馮隊艱難開口的話語，江昱洲覺得心頭熱熱的，是啊，隊長那麼信任他，他必須留下來，必須要說服爺爺。
為了馮隊，為了逐光，為了父親的遺願。
更為了他自己的夢想。
馮隊長身體還太虛弱，不能過度打擾，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江昱洲帶著鍾檸離開。
兩人並肩走在醫院長長的走廊，誰都沒有說話。
面對昔日的領導和戰友全身纏滿繃帶躺在床上，任誰都不會無動於衷，況且江昱洲還是個如此重義氣的人。
鍾檸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握緊他的手，默默給他力量。
二人一直往前走，來到電梯間，江昱洲猶豫了下，沒有上電梯，而是選擇了步行梯。
鍾檸一直默默跟著他，二人從八樓下到了七樓。
“檸檸，陪我去看看爺爺吧。”
男人定住了腳步，站在了樓梯間門口。
他牽她手的力度莫名一緊，鍾檸瞭解，他心裡是害怕和緊張的。
她不敢想象，真相被發現的那一幕到底有多嚴重，但她也知道，那一定是慘烈無比的。
她回應他，“好，不管去做甚麼，我都陪著你。”
男人挪動腳步，與她四目相對，漆黑的眸子裡有笑意也有釋然。
“謝謝你，檸檸。”
“有你在，我甚麼都不怕了。”
他重新牽起她的手，二人一起往爺爺的病房走去。
比起剛才，男人的筆伐彷彿都堅定了許多。
病房裡人很多，老爺子做了一輩子的生意，第一次昏倒住院，來看望的老友和同事絡繹不絕。
江昱洲和鍾檸站在旁邊的開水間，等著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
快到中午的時候，病房總算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家人，江爺爺，江奶奶，還有照顧爺爺的大伯，大伯母。
其實大伯母早就發現了江昱洲，幾次叫他進去。
他依然堅持等客人走了再說。
看到鍾檸和江昱洲一起出現在病房門口，江奶奶露出開心地笑，想要去拉鍾檸的手，又想起那天在江昱洲家看到的協議。
嘴角瞬間又落了下去，沒說話。
老爺子當然早就看到了江昱洲，早就把臉扭向窗戶那邊，留給他一個後背。
比起前幾天見到的吊著手臂，後背也纏著繃帶的他，眼前的他也屬實讓老爺子鬆了一口氣。
綁帶拆了，能夠正常的穿衣服，說明已經沒有大礙。
老爺子心裡當然還是疼孫子的。
大伯母見氣氛不對，總不能在人家外人面前鬧得這樣難堪，主動出來打圓場。
“小鐘老師來啦，來，快進來坐，吃點水果。”
鍾檸把對方遞過來的果盤又重新放回到茶几上，禮貌道謝：“謝謝大伯母。”
江昱洲牽著鍾檸的手，走到了爺爺的病床前。
他低著頭，攥著拳，指骨被他捏的咯吱作響。
“爺爺。”
江昱洲開口，只喊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像是在等著對方的回應。
然而江爺爺始終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不曾挪動半分。
江昱洲忽然放開了鍾檸的手，示意她往旁邊站站，鍾檸不知道他要做甚麼，聽話地配合。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病房內外都安靜了許多。
在場的幾個家人也都不敢說話，屏著呼吸看著這爺孫倆鬥法。
下一秒，只聽見撲通一聲，江昱洲跪倒在了病床前。
“昱洲......”
大伯和大伯母驚撥出聲，馬上就要過來扶他起來。
鍾檸也打算開口勸，想了下還是順著他來。
“大伯，大伯母，你們別勸了，他肯定是有話要說，讓他說完吧。”
老兩口同時把準備攙扶他起來的手又收了回去。
江奶奶坐在對面，也有些動容。
“爺爺，有些話，我從來沒跟您說過，十歲之前，我跟我媽生活在一起，我的生活狀態您也不是很清楚。”
江老爺子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腦海裡不禁開始回憶以前的畫面。
是啊，昱洲小的時候，他還在忙著家族事業，並不在臨川，他和大兒子江峰是生活在北京的。
後來小兒子江河出事，他才把事業的重心放回老家臨川，也是為了照顧江昱洲。
江昱洲繼續說著。
他講述的是小時候因為長得矮小被同學霸凌和欺負的事情，以及老媽冷漠的態度。
所有的這一切都因為爸爸而改變。
爸爸是他的救贖。
是他一生的驕傲。
爸爸曾經和他說過，他作為一名消防員，守護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是他的責任，但是，他守護了萬家燈火，卻缺席了他的成長。但爸爸永遠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除了鍾檸，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實。
他們都認為，江昱洲執意去救援隊是年少任性的叛逆，是一時衝動之舉。
在他臨退伍前，江爺爺找到了部隊和消防支隊的領導，明確了不許他進入消防系統的要求，就是不想讓他步自己老爸的後塵。
沒想到他會找到逐光救援隊，做起了公益救援。
江奶奶一邊聽他講述，一邊抹眼淚。
每每提起小兒子，老太太的心還是跟十幾年前一樣的痛。
他是那樣的優秀，從小就懂事，不讓他操心，沒想到……
江奶奶忙起身把江昱洲攙扶起來，“孩子，快起來，地上涼，你身上還有傷呢。”
江昱洲輕輕地推開奶奶，跪著又往前挪了幾步，“爺爺。”
老爺子雖然背對著他，但剛才挺得筆直的背影已經明顯軟了幾分，肩膀也在微微顫動。
奶奶走到爺爺面前，沒好氣地罵他，“你快開口讓孩子起來吧，多好的孩子啊，用得著這樣懲罰他嗎？他到底犯了甚麼錯？”
老太太發起火來，江峰夫妻倆大氣都不敢出。
其實老爺子早就心軟了，只是做了一輩子的一家之主，礙於面子，需要人給他遞個臺階。
鍾檸瞭解這種感覺。
她做了幾年的小學老師，明白這個道理，老人家有時候就跟小孩子是一樣的，需要人哄著。
她走到江爺爺身邊坐了下來，趴到老人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剛才還繃著臉的老頭突然就笑了。
“孩子，你說的是真的？”
鍾檸檸用力地點頭，“真的，我可不敢騙您。”
老爺子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好，這可是你說的，我可當真了。”
看見這爺孫倆聊的開心，其他幾個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鍾檸調皮地眨眨眼，“那，現在可以讓江昱洲起來了嗎？”
老爺子伸開手臂，示意鍾檸扶他起身。
在她的攙扶下，老爺子慢慢起身，繞過床尾，走到了江昱洲的身邊。
他慢慢地彎下腰身，去扶江昱洲。
“孩子，起來吧。”
江昱洲抬眼望著爺爺，雙手被他這樣牽著，這一幕是那樣的熟悉。
記得爸爸出事那天，他到家後，屋子裡同樣站滿了人。
剛開始，他還不太明白這些大人們說的是甚麼意思。
直到後面，不知誰說了一句，你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小小的江昱洲瞬間跌坐在地上，哭到再也站不起來，也是爺爺遞過來一雙手，說道，“孩子，起來吧。”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
不同的是，他已經長成了強壯的男子漢。
而當年那個把手遞給他的一家之主，一頭烏髮已經變得花白，身形也佝僂了很多。
想到這裡，一股酸意從鼻尖湧起，洇溼了眼角。
“爺爺——”
“起來，孩子，快起來。”
江昱洲站了起來，爺倆拉著手一起坐到了沙發上。
“以前是我太固執了，我老糊塗了，要不是你告訴我這些，我真不知道你曾經渡過過那麼艱難的日子。”
江爺爺把江昱洲的雙手緊緊握在手心。
“從現在開始，爺爺不會再去阻撓你去做你喜歡的事情......”
“真的嗎？謝謝爺爺。”
沒等老爺子說完，江昱洲已經興高采烈，迫不及待地道謝了。
“先別太高興，我後面還有但是呢。”
江昱洲趕緊收回興高采烈地手臂，“哦哦，好，爺爺，您繼續說。”
老爺子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但是，我要約法三章，具體的內容我還沒想好，想好了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江昱洲：“......”
他的目光看向一直坐在床邊的鐘檸，眼神好像在說，“你到底跟老爺子說甚麼了？”
作者有話說：爺爺終於同意了，我們江隊苦盡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