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養崽 如圭如璋,令聞令望。
按照盛安縣的習俗, 四十歲前不做壽,至多是自家人歡聚一番,不請外客。
不過陳閣老四十歲這年, 平安的座師劉閣老因病申請致仕,陳琰因此升任次輔,再不擺酒也說不過去。
平安下晌就向翰林院告了假,趕回家中主持老爹的壽宴, 回來一看, “孝順”的小師兄凌瑞早早就跑來幫老師迎賓了。
正好平安不喜歡迎來送往的營生, 謝過小師兄代勞後,一溜煙穿過二門, 跑到內宅去湊熱鬧。
內宅是招待女眷的地方,因是聖上賜宅,從前也是皇家產業,比之前在甜水衚衕的宅子要軒敞得多, 從三院東邊的月亮門進去, 是個佔地十幾畝的園子。
這院子還有些說頭, 當年御馬監的太監下來盤點賜宅時, 發現了旁邊這座“單獨產權”的小園子。園子荒廢多年無人過問,登記資訊也早已模糊不清,念著司禮監的吳公公素與陳家交好,底下人索性送了個順水人情,將園子與宅子並作一處, 登記在冊, 補了個完整的房契文書,一併賜給了陳家。
得虧陳家有些家底,這座園子其實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因為荒廢得太久, 幾乎等於重建,又又礙於陳琰在內閣“伏低做小”的關鍵時期,不敢大興土木,近兩年才剛剛修完。
院中一池碧波,池塘中央有個小戲臺,池邊廣植海棠、丁香、棗樹、石榴……請了專人精心打理著,春可賞花,夏可納涼,秋季結果,成了孩子們最愛嬉遊的地方。
今日陳老爺請了個戲班子來,此時沈清兒正拿著戲單子請賓客點戲,自然是一番推讓,最終還是郭閣老的夫人點了一出《麻姑獻壽》。
鑼鼓點剛剛響起,沈清兒就聽說了兩個女兒的“光榮事蹟”。
丫鬟在她耳邊嘀咕一陣,沈清兒忙把戲單子交給婆婆,轉而匆匆去戲臺子後面找孩子,沿途恰撞上平安回來,便薅著孩兒她爹一起去了。
穿過太湖石假山的孔洞,只見兩個高矮胖瘦衣著髮型完全一樣的三歲女孩兒,正站假山頂部的涼亭上,指揮七八個男孩兒往下撒尿——她倆是裁判,誰撒的最遠,就能得到她們自制的怪獸貼紙。
其中就有郭琦的小兒子郭甫,不但是皇長子的伴讀,還是平安的學生。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閨女!”平安笑得直不起腰,看著清兒那張幾乎要結冰的臉,笑容逐漸消失,重重地乾咳一聲。
孩子們“哇”地驚叫一聲,提著褲子四散而逃,其中郭甫年紀最小,跑得最慢,被平安一把薅住——這小子敢在他家隨地大小便,還帶壞他閨女,一定要跟二師祖好好告一狀!
“陳師傅,都是阿聞阿望的主意。”郭甫被抓住了命運的後脖頸,只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甚麼主意,撒尿比賽?”平安問。
郭甫點點頭:“她們說,第一輪讓我們先比,第二輪才跟我們進決賽的比,而且讓我們也蹲著尿。”
平安道:“……”
郭甫又道:“不過我覺得這不公平,我們到了第二輪就沒有那麼多尿了。”
“郭甫,叛徒!”雙胞胎異口同聲地罵了他一句,嚇得郭甫擰著身子要跑。
平安放走了小郭甫,還不忘叮囑他:“別告訴你祖父啊!”
“知道了!”郭甫應一聲,一溜煙竄沒了影。
沈清兒叉腰看向兩個女兒。
陳令聞、沈令望,是清兒辛苦懷胎十月生下的一對雙胞胎,名字還是太上皇親自取的,兩個娃娃生得粉雕玉砌、唇紅齒白,兩家人視若掌上明珠,疼愛有加。
兩個孩子性格也很迥異,一個繼承了她爹古靈精怪點子多,一個繼承了她娘機智冷靜說一不二,這樣一對組合扔進孩子群裡,想不當小霸王都難。
“快跑!”阿聞高呼一聲。
兩個女孩兒只是臉上看著胖乎乎的,身手卻很敏捷,撐著廊椅翻出涼亭,沿假山間陡峭狹窄的臺階溜之大吉。
“慢點跑慢點跑!”平安不住地囑咐她們。
沈清兒被氣得直搖頭,忽然又“嗤”得一聲笑出來,笑完又陰著臉生悶氣,盤算著晚上要好好給兩個孩子上上生理課。
平安暗暗嘆氣,帶孩子哪有不瘋的啊,便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不氣了不氣了,明天輪到我了,你好好歇歇。”
由於兩人都有繁忙的工作,便約好輪流帶娃,一人十天……
十天,帶一對高精力雙胞胎,即便有丫鬟僕婦奶孃下人,依然是很挑戰心臟承受極限的活計。
姐妹倆一氣兒跑出大門,滿頭鬏鬏亂顫,又被門口迎客的凌瑞一手一個抱起來。
尤七也追出大門,苦苦哀求道:“兩位祖宗,今天陛下帶著太子親自來給你們祖父賀壽,你們消停些吧。”
“太子哥哥也要來?”
“是啊。”尤七道。
兩人歡呼著打挺,凌瑞便抱不住了,趕緊將她們放在地上,結果兩個小傢伙像上了發條似的,下地就跑,抓都抓不住了。
這時便見一隊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侍衛拐進衚衕,身後跟著手持拂塵的太監,然後是鑾駕鹵簿、京營精銳、東廠監軍……頃刻間塞滿了半條衚衕。
凌瑞和尤七忙把兩個孩子抱在手裡,通知院子裡的主家和賓朋,準備恭迎聖駕。
陳琰領著爹和兒子趕緊出門迎駕,院子裡的賓客也紛紛肅容起立。
這時便聽到一聲:“陛下駕到!”
在陳家祖孫三人的陪同下,年輕的皇帝牽著年幼的小太子,緩緩邁進陳家前院。
賓客齊聲跪拜道:“恭迎陛下,恭迎太子殿下!”
“諸位平身。”皇帝道:“今日是陳閣老四十壽辰,朕同你們一樣,是來向他道賀的,諸位不必拘束。”
言罷,還讓侍衛儀仗都撤出去,只留一隊錦衣衛護衛前院。
“陛下……這不合規矩。”丁公公小聲道。
皇帝在院子裡環視一圈,目光鎖定在兩個滿頭鬏鬏的小豆丁身上:“阿聞,阿望。”
小豆丁歡快的撲過去,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竄到了皇帝身上。
皇帝一左一右接住,抱著兩個女娃,笑得別提多開心了,對丁公公說:“你看,朕給自己找了兩個護衛,可以放心了吧?快開席吧,別餓著孩子。”
丁公公哭笑不得,陳琰只得請皇帝進入堂屋就坐。
太子坐在皇帝左手邊,阿聞阿望就坐在右邊,嘰嘰喳喳小嘴不停,陳家祖孫坐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話。
皇帝問她們:“你們剛剛在跑甚麼?誰欺負你們啦?”
阿望便說:“沒人追我們,只是想回我孃家。”
皇帝啼笑皆非:“你們小小年紀哪來的‘孃家’。”
阿望指指隔壁沈宅的方向:“那是我們孃家。”
阿聞指指眼前的堂屋:“這是我們爹家。”
“我們有時候跟爹住爹家,有時候跟娘住孃家。”
“有時候跟爹孃一起住爹家,有時候跟爹孃一起住孃家。”
“……”
丁公公笑道:“小嘴叭叭的,跟繞口令兒似的。”
皇帝故作聽不懂:“都把朕繞暈了,太子聽懂了嗎?”
小小的太子點點頭,總結道:“他們並家了,兩頭住。”
姐妹倆連聲誇讚道:“大人是這樣說的!太子哥哥真聰明!”
雙胞胎吵吵鬧鬧,反襯得太子格外安靜。
皇帝本不是個喜靜的性子,偏偏生了個無比沉穩的兒子,從四歲開蒙起,每日按部就班地讀書、練字、練騎射,寒暑不輟,一年也閒不了幾日。
平安如今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李泊言欽點他做太子的“班主任”,平安的學養沒得說,頭腦靈活、心思通明,不像很多老學究那樣古板迂腐。
如今太子已經快滿五歲了,皇帝甚至覺得過不了幾年,這孩子的學問就能超過自己了,某個風和日麗的上午,他甚至和平安商量著,自己的退休計劃或許能夠提前。
平安連個白眼都欠奉,哪有人二十幾歲就想著退休啊,太上皇還健在呢,天天在萬壽宮跟李泊熙鬥智鬥勇,一副“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架勢,難不成擠了他老人家的位置,再封他做無上皇?
不過說到小太子,這孩子出生之時,太上皇老淚縱橫,因為太子的生辰與當年英年早逝的晉王殿下的生辰幾乎一致,足心也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胎記。
因此別人家誕下子嗣,都是張燈結綵、歡聲笑語,唯獨太上皇與皇帝爺倆抱頭痛哭,哭得剛生產完的皇后都聽見了,一時間驚坐而起,還以為孩子有甚麼毛病。
李泊言其實對皇長兄沒有任何印象,按理是不至於哭的,可是不哭又怕捱揍,只能乾嚎……
不過平安對小太子還是寄予厚望的,他兩輩子也沒見過這麼聰明、靈氣、勤學、自律的娃,國有儲君如此,老李家也算好起來了。
皇帝看著兩個頗有靈氣的女娃娃,稀罕得不得了,他問平安,孩子明年就要開蒙了吧?
平安道:“已經在給她們找先生了。”
皇帝沉吟一聲,道:“讓伯伯考考你們啊,你們的名字陳令聞、沈令望,是甚麼意思?答對了有重賞。”
“我知道我知道!”阿聞爭先舉手道:“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
阿望補充道:“豈弟君子,四方為綱。”
“說得真好。”皇帝用拐騙走失兒童的口吻道:“你們兩個,明年去博兼堂讀書如何?那是你爹小時候讀書的地方,可好玩了!”
聽說要去上學,兩姐妹如聞晴天霹靂,笑容盡失。
笑容瞬間轉移到皇帝的臉上——大雍,是真的好起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