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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 176 章 陳卿家,你家人才輩出……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176章 第 176 章 陳卿家,你家人才輩出……

在場六部官員、內閣閣臣, 統一用一種沒見過世面的目光看著她。這些人都是大浪淘沙下來的人尖兒,能讓他們殿前失儀的事情可不多,只是活了這麼多年, 還未聽說女人上本呈奏天子的先例。

且聽說這個女子只是陳琰家一個乳母之女,眾人更加驚奇,難道狀元家的下人秉事都用公文不成?

皇帝看向阿蠻的目光也變得驚訝起來,抬手命內侍將奏疏接過。

阿蠻微低著頭, 似乎在經歷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男人科舉可以屢敗屢戰,可以皓首窮經,而她只有這一次機會,她比所有翹首等待揭榜計程車子貢生都要緊張,呼吸微快, 心跳加速。

殿內靜的出奇,平安都不禁緊張起來,偷偷去看皇帝的神情, 卻見他不辨喜怒, 只將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雋秀有力的蠅頭小楷上。

這份奏疏的水平絕非一日之功, 那些關於滇州土司局勢的分析, 洋洋灑灑數千言, 滿紙真知灼見。

皇帝莫名有些感動, 將奏疏交給太監, 拿去給官員們傳看, 最後傳到了珉王手裡, 珉王見平安一臉吃不著瓜的焦急神色,不動聲色地挪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

“陳卿家, 你家人才輩出啊。”皇帝道。

陳琰恭聲道:“陛下過譽了,臣見這孩子自小有些不同,好讀書、好鑽研、性情果敢、意志堅韌,遂將她充做長隨,在公門中行走過一段時間。”

“真是極高的評價。”皇帝還從未聽陳琰如此誇讚過一個人。

又問眾人:“諸卿以為如何?”

他既然有此一問,多半是對奏疏的內容十分滿意。

徐閣老肅著一張臉,恭聲道:“陛下,女子為官,彷如牝雞司晨,遑知他日如何?朱子曰: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倘若衣著官服,遍見朝士,實在有傷風化,會貽人笑柄的。”

珉王低聲嘟囔:“朱子曰的東西多了,他自己能做到麼……”

平安扯了他一下,珉王用胳膊肘搗回去。

皇帝的御座在高處,他們不動還好,在針落可聞的大殿內,一點微弱的響動都十分顯眼。

“平安。”

平安道:“在呢。”

皇帝道:“你們是一起長大的發小,你對此怎麼看?”

平安不假思索道:“回陛下,臣聽聞,前朝曾出過一位女進士,可朝野上下礙於禮教,只賞賜她孺人封誥和一些金銀,不予任用,打發她回鄉去了。所以臣以為,陳陳相因,終而積重難返,前朝因此走向衰亡,而陛下用人向來不拘一格,國朝因此日漸隆昌。

“如今土司歸順,天下承平,國泰民安,都是陛下聖德昭彰的緣故,社稷之臣遇聖君而出,保國運以榮昌,奠邦基以穩固,是天降大雍的福祉,倘若以男女區分,豈非辜負上天好意?”

這是一記不小的馬屁,更將這件事提到了國運的高度,令人難以反駁。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一言未發的呂疇,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這種諫言向來是呂閣老的專長,怎麼今天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皇帝的目光又投向珉王:“李泊言,你怎麼看?”

珉王道:“臣以為,西南邊陲之地,有許多女外男內的部落,朝廷一直默許她們承襲土司官位,與滇州的岑夫人並無太大區別。派往泗水府的流官,倘若同為女子,更能體現朝廷懷柔教民的態度,對朝廷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四下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之聲。

“他們的話,諸卿都聽見了。”皇帝將奏疏合起,置於案頭:“咱們歲數大了,容易拘泥教條,多問問小輩的意見,或可有新的收穫。”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應著,不再提出異議。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蠻身上:“既如此,朕就特簡你為泗水府推官。此外,同知的位置也給你留著,不會另外派員。流官任期三年,三年考滿,若考績合格,朕不但要提拔你,還會頒旨從天下女子中選拔忠志之士,外放到各宣慰司擔任流官,宣揚朝廷懷柔之心、教化土民。希望你有所建樹,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平安在心裡歡呼一聲,很為阿蠻感到驕傲。

塵埃落定,求仁得仁,向來口齒伶俐的阿蠻卻愣在了那裡。

只聽皇帝又道:“朕只知道你姓曹,不知可有名字?”

阿蠻訥訥回答:“回陛下,臣只有一個乳名叫阿蠻。”

“曹阿瞞……”皇帝忽然笑了:“曹阿瞞乃一代奸雄,卿果敢忠義,頂著這個名字去任上實在不妥,不妥極了。”

阿蠻很想解釋,不是同一個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皇帝果然還有話說,略頓了頓,道:“卿列於朝班之中,如昂昂之鶴,卓爾不群,就叫‘鶴臨’如何?”

唏噓聲四起,鶴鳴九臯,聲聞於天,鶴乃一等文禽,是志向高潔的具象。

陳琰心下了然,阿蠻以女子之身入仕,前途註定艱難,有皇帝親自賜名,等閒之人便不敢再給她使絆子了。

便在一旁提醒她:“還不謝恩。”

阿蠻方回過神來,立刻向皇帝叩首謝恩:“臣曹鶴臨,叩謝陛下聖恩。”

她漆黑的眸子裡閃著微光,如星星點點的螢火,不夠璀璨奪目,卻勇於追趕熾熱的太陽。

她終於為天下女子蹚出了一條不一樣的路,狹窄陡峭,險峻崎嶇,可它畢竟通向光明。

……

過了幾日,平安陪著阿蠻去吏部文選司登記,領取官防敕書、裡外三新的官服。

吏部的官員告訴他們,在“土流共治”的地方,流官可以自行招募書吏、通事和翻譯,協助處理文書、賦稅、戶籍等具體事務,避免出現孤掌難鳴的情況。

朝廷可以幫阿蠻養十五個員額,如需要更多的人,就要自己想辦法了。

阿蠻與平安商量著,想從養濟院招募十個能寫會算的女子作為幫手,餘下的再從當地招募,此外,滇州物產豐富,一旦開通驛路,必定大有可為,岑夫人又欲改良耕織技術,需要引進大量織工,誰想跟她去廣袤天地開始新的生活,她也自有辦法安置。

平安覺得實在是一個好辦法,兩人到養濟院時,清兒正在給姑娘們複查身體。

平安詢問了她們的意思,並一一登記下來,願意去滇州的,阿蠻會安排一次小小的考試,選出十個可以勝任書吏工作的幫手。

聽說阿蠻領了官服,清兒起鬨想看她穿官服的樣子,便跟著他們一起來到陳家。

阿蠻禁不住他們起鬨,只好去耳房換衣裳,只見那玉色的深衣外,套著深青色苧絲紗羅所制的忠靜冠服,前後各一片補子,補的是代表六品文官的鷺鷥。精工細緻的官服掩蓋了她身上本就不多的柔弱之氣,顯得威嚴幹練,風采卓然。

平安圍著阿蠻轉轉轉,興奮的說:“阿蠻,你真是為這套衣服而生的。”

“要叫曹推官啦。”清兒說著,對著鏡子為她帶上了忠靜冠。

平安拱手作揖:“恭喜曹大人,賀喜曹大人。”

阿蠻拱手還禮,然後邁著四方步在屋裡走了一圈,引得平安和清兒笑了好一陣子。

“去給我娘看看!”平安興奮道。

“不,不好吧……”阿蠻又靦腆起來,卻被兩人半拖半架著出了堂屋。

三人嘰嘰喳喳的,在院子裡碰到了曹媽媽,一時愣在原地。

曹媽媽知道朝堂上發生的一切,只是親眼見到女兒一身嚴整的官服,有些恍惚。

小福蘆的死讓她痛苦難當,可女兒一路走來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得到了回報,她也感到欣慰。

“阿嬤快看,阿蠻多氣派。”平安道。

曹媽媽一時沒忍住,眼淚簌簌地掉下來。

阿蠻卻只是拉著阿孃的手:“娘隨我去滇州,好嗎?”

曹媽媽忍著眼淚點頭:“你去哪裡,娘就隨你去哪裡。”

平安計劃道:“你們先去滇州安頓下來,等我考上了進士,就去滇州遊學,聽說那裡的山是一列一列的,山上有數不盡的山珍野味,有大片的枇杷樹,又香又醇的米酒,滋滋冒油的坨坨肉……”

“說得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清兒道。

“到時咱們一起去!”平安道:“滇州草藥種類繁多,你不是想寫一本醫書嗎?一定會有所收穫。”

一想到沈伯伯氣急敗壞的喊著要打死陳平安的樣子,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四人正在說笑,九環匆匆跑進來,想說些甚麼,看了曹媽媽一眼,欲言又止。

平安將她引到一邊:“怎麼了?”

“尤七叫我進來傳句話,順天府結案了,官差來通知咱家,派人去收屍。”九環道。

才是笑語晏晏的院落,瞬間凝滯下來。

平安看向奶孃和阿蠻,面色凝重。

曹媽媽早已有了預感,決絕道:“我只有一個女兒。”

她朝平安道:“我去灶房看看,大奶奶的湯好了沒有。”

平安不說話,滿目擔憂地看著阿嬤轉身離開。曹媽媽寧願呆在灶房裡對著火焰發呆,也不肯給兒子收屍。

沈清兒道:“阿蠻,換下衣裳,我們陪你去吧。”

阿蠻頷首,無聲地回了房。

平安來到順天府時,阿蠻只帶著兩個壽材店的漢子進去收屍,焦屍已經面目全非,用一塊白布裹了,抬上擔架,去壽材店直接裝殮,抬到城外提前備好的墓地下葬。

平安想到那天決絕的一槍,內心五味雜陳,不禁開始假設,如果那天小福蘆開了門,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沈清兒寬慰他道:“你給過他機會,可他沒有把握,你才是別無選擇的那個。不過從長遠來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平安錯愕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得不承認,清兒說得沒錯。

小福蘆,生於興化四十三年,死於景熙八年,倘或他還活著,珉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大抵會保他一命。但是日後呢,有這樣一個弟弟存在,對阿蠻終究是極大的隱患。

帝王之心是最不能寄望的,珉王今天能包容,不等於永遠記著這份人情,不主動追究,不等於沒人拿來做文章。

阿蠻是要做大事的,以後難免樹敵,不能存在這樣致命的“把柄”。

念及此,平安心裡舒服多了,清兒便跑去陪阿蠻了。

安葬了小福蘆,三人沿著曲折的山路,迎著落日,打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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