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殺!
“你們給我拿的吃食呢?”平安問那兩名看守。
兩人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
“沒聽見你們主人的話嗎?把我餓死了, 你們誰也跑不掉。”平安道。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人說:“那你老實點,別耍花招。”
言罷, 沿著連廊去了旁邊的小樓。
平安老實坐著把玩跳棋珠子,遠處的黑暗中傳來聲聲青頭雀的鳴叫,看守怪異地看向門外,這種鳥類喜食麥粒, 侯爺要求每日設網驅趕,所以在九穗莊,幾乎聽不見它的叫聲。
平安趁機舉起沉重的板凳,毫不猶豫朝那人頭上砸去,用力之猛,板凳瞬間散架, 碎落一地,卻見那看守晃了三晃,轉過身來, 錯愕地與他四目相對。
“尷尬了……”平安道。
但聽“砰”地一聲, 看守竟往前一個踉蹌, 直挺挺地載倒下去, 鮮血從後腦汩汩流出。
平安嚇了一跳, 卻見一個侍女手執一把沉重的火鉗, 站在他的面前。
“阿蠻!”平安彷彿看見了光:“你怎麼在這兒?!”
“安哥兒, 快跟我走!”阿蠻來不及解釋, 拉著平安往外走。
“等等!”平安道。
遂將書箱裡的火銃找出來塞進腰間, 又從那守衛身上抽出一根鐵杵:“珉王還在水牢裡,跟我去救人。”
兩人摸黑回到水牢,一名看守靠著牆壁開始犯迷糊, 阿蠻在門口喊:“來人,快來人!陳平安不見了!”
打盹兒的看守一下子醒了,急忙跑出來看,被埋伏在門後的阿蠻一記鐵鉗砸暈過去。
另一人聽見異響跑出來,一眼看到了阿蠻,抄起鐵杵就打,阿蠻用鐵鉗格擋,兩人廝打在一處。
平安從背後偷襲,用鐵杵猛砸幾下,將他也解決掉了。
事不宜遲,他們從兩人身上摸出水牢鑰匙,迅速開啟鐵柵門,此時水已經漫過了頭頂,珉王在水裡浮著,本來拽著虛弱的春生,後來手臂脫了力,春生徹底沉進水底。
見平安回來如見救星,卻沒有直接上岸,而是用最後一絲力氣潛進水裡,摸索春生的位置,將他舉出水面。
平安和阿蠻合力將兩人拉上了岸,珉王乏力地倒在青磚地上,平安見春生還有呼吸心跳,手腳麻利地將他趴伏在自己的大腿上,使他頭下垂,然後按壓背部,將肚子裡的水空出來。
“他是誰?”阿蠻問。
“不知道。”平安道。
阿蠻錯愕地看了珉王一眼,堂堂皇子,居然在這種危急關頭折返回去搶救一個陌生人。
珉王甩甩頭上的水:“是我們老李家對不住他們。”
平安嘆了口氣,春生此時醒了,珉王也用力爬起來,阿蠻帶路,兩人一左一右攙著春生往外走。
“等一下。”珉王突然拉住了平安,一臉戒備地看著阿蠻:“她是怎麼進來的?”
平安搖頭表示不知道。
“能拿到麻藥,又很瞭解我們的人,她也算一個。”珉王道。
平安看著阿蠻,等她解釋。
阿蠻的目光果然有些閃爍,但還是解釋道:“西跨院是一個私人碼頭,在臨水的牆壁上開有閘口,我順著閘口游進來的。”
珉王更加犯疑:“安德侯如此謹慎,他的莊園可以任人隨隨便便游進來?”
“當然不是。”阿蠻繼續解釋:“這種閘口一般有兩層,一層是鐵柵,一層是鐵門,船行駛之前會開啟鐵門,用鐵柵放水使內部的水與運河齊平,我游進來的時候只有一層鐵柵,我是從縫隙裡鑽進來的。
“我打暈了虞侯的侍女,偷聽到虞侯綁架了你們,還在裝船準備出逃,就在他們的船底鑿了個窟窿,這才把虞侯引開……真的來不及解釋了,快走!”
平安道:“殿下,我相信阿蠻,剛剛我打發看守去給我拿吃的,這會兒肯定已經回來了,虞侯不多時就會趕回來,咱們趕緊走。”
他們沿著樓梯下去,來到倉庫門口時,便聽見碌碌作響,是輪椅碾壓青石板地面的聲音。
“藏起來。”阿蠻道。
四人藏進堆放在角落的幾隻木箱之中。
平安在黑暗中摸索著,將火藥填進銃管,用通條壓實,放入子彈,然後將細火藥倒進火門,輕輕搖動,使其進入銃膛,然後關閉火門,隨時準備擊發。這裡到處都是麵粉,按理說不能用火銃,不過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也只有鋌而走險了。
他一邊填銃,一邊從木箱縫隙往外看,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給虞侯推輪椅的那個身影,他再熟悉不過。
“小福蘆。”平安無聲地念出這三個字。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這個時代被稱做奶兄弟,像他們這樣從小一起長大的奶兄弟,往往比親兄弟也不差太多。
平安心裡從不拿阿蠻和小福蘆當下人,阿蠻有老爹帶著,走上了一條非同尋常的路,平安其實也為小福蘆做了打算,雖然他現在的私塾不夠好,但只要十六七歲上給他捐一個監生,好好讀幾年書,一樣可以參加科舉。
小福蘆為甚麼要背叛他?
阿蠻又為甚麼出現在九穗莊?
又見虞侯手下將三具屍體擺在了倉庫的空地上,虞侯怒而掀翻了棋盤,跳棋珠子蹦得遍地都是,他大罵看守蠢貨,竟真被支走拿了一大盤燒餅給陳平安吃。
“還不去找!”虞侯怒道。
手下四散而去,倉庫裡只餘虞侯和身後的小福蘆。
“你不是說陳平安只會一點騎射嗎,竟可以打死了三個成人?”虞侯問。
小福蘆也十分疑惑:“他從小賴床不肯習武,照理來說不該……”
虞侯闔目道:“你最好說得都是實話,你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李泊言一死,璐王殿下就是陛下唯一的兒子,陛下聖體違和,活不過兩三年了,待到新君即位,你就是從龍功臣。”
“侯爺,小人知道。”小福蘆道:“小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欺……”
小福蘆話音未落,忽然瞳孔放大,因為他看到門口角落裡堆放的幾口木箱中,爬出幾個熟悉的身影。
“阿姐……”小福蘆一臉錯愕:“你怎麼也在?!”
阿蠻一臉冷漠,如同在看一個陌路人。
珉王道:“虞惇,你還真是百密一疏,居然把所有手下統統調走,沒想到我們就躲在此處吧?”
虞侯也有些驚訝,陰惻惻地說:“李泊言,你還真難殺……”
珉王冷笑道:“你這惡貫滿盈的狗賊,勾結匪類、荼毒百姓,妄想把大雍變成五毒俱全的魔窟!多少無辜孩童因為你一生盡毀,多少良善百姓因為你家破人亡?你這個禍根、毒瘤,今天死期到了!”
虞侯卻冷森森地笑了:“皇家到底是怎麼養孩子的?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幼稚。那點俸祿算得了甚麼,我豢養死士、打點官員,都是要花錢的。“況且這世上只要還有陽光,就會有暗影,你想徹底剷除黑暗,就是在痴人說夢,沒有我和喬三德,也會有張三李四王五,像春生這樣,生來一副好皮囊,卻投身在普通百姓之家,匹夫懷璧,就是他們的罪。何況那些嫖客、癮君子,他們自願為慾望一擲千金,我又何樂不為?”
珉王恨得攥緊拳頭。
“不用跟他廢話!”平安道:“趁他的手下還沒來,殺了他!”
珉王抄起一根鐵杵,快步朝虞侯走過去:“你這種人間惡鬼,本該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今天我親手結果了你,實在是便宜你了,不過沒關係,去了閻羅殿,地獄十八層,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虞侯轉動輪椅往後退去,小福蘆朝身後的壁板用力一擊,壁板突然彈開,內裡別有洞天,小福蘆迅速將虞侯拖進去。
珉王追過去,一道鐵柵從天而降,橫在他們面前。
原來這庫房中另有機關。
粉塵飛揚,珉王嗆咳了幾聲,揮手定睛一看,虞侯已將自己關進了密室之中,他用手中鐵杵狠狠敲擊鐵柵,竟紋絲不動。
虞侯從容不迫地看著他們,信手點燃一根竹筒,火信透過透氣的天窗衝上漆黑的天空,在空中爆響——他在召喚死士。
阿蠻用力晃動鐵柵,試圖將它抬起,卻發現這東西被機關牢牢鎖住,非人力所能及。
她對小福蘆道:“弟弟,把門開啟!”
小福蘆不斷搖頭:“姐,我不能,我不想再這樣稀裡糊塗地活著了,我得為你和咱娘爭個名堂。你放心,我會求侯爺放你一條活路的。”
阿蠻怒道:“你說得甚麼屁話!陳家待咱們有恩,你不能恩將仇報!”
“甚麼恩,讓我們當牛做馬也算恩?讓我給陳平安做書童跟班也算恩?我永遠忘不了小時候出痘,和孃親一起被趕到偏院裡,這些年寄人籬下,阿貓阿狗都能使喚咱們幾句,後來我終於長大了,去讀私塾,可但凡安哥兒需要人伺候,我就必須向學堂告假,你知道同窗是怎麼嘲笑我的?說我是陳家的狗!在陳家,阿吉都比我們活得像人!”
阿蠻簡直不可思議:“你看看你自己,在趙家時餓得骨瘦如柴,來到陳家才長成現在的身量,平日裡吃的用的哪樣不是陳家給的?你出痘是會傳染人的,不去偏院去哪裡?沒給你請大夫沒給你送飯嗎?還要當祖宗供起來不成?”
平安也道:“小福蘆,看在咱們一起長大的份上,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個數之內,你把柵門開啟,我既往不咎。”
虞侯的死士即將趕來,他們的武功可不是那幾個愚蠢的看守可比,小福蘆想不到他們還有甚麼活路,堅定地朝平安搖了搖頭。
“好。”平安對小福蘆吐出最後一個字,不再帶有一絲猶豫,走到堆放麵粉的那面牆壁,撕破麻袋,奮力揚撒在地上,雪白的麵粉如瀑布傾瀉而下。
“阿蠻,先帶他們出去!”平安說著,又陸續搬起幾袋數十斤重的破口袋往地上砸,揚起大片濃密的白色煙塵。
平安看也不看虞侯一眼,一氣兒跑出門外,推著阿蠻、珉王和春生又走了數十步,從身後衣襟下掏出火銃,開啟火門,托住銃膛,三點一線瞄準了倉庫牆壁,扣動扳機。
“砰”地一聲銃響,子彈打在牆壁上,擦出劇烈的火花,一陣短暫的寂靜。
轟!
巨響之後,整間庫房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焰如猛獸半吞噬了一切。
“趴下!”平安喊道。
四人趴在地上,耳際嗡嗡作響,濃煙熱浪和從天而降的瓦礫碎片使他們抬不起頭,良久之後才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