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 168 章 陰府鬼吏不夠使,都來……
次日, 平安得到兩個訊息。
一是順天府對趙、荷二人住處的搜查結果,這三人太狡猾,宅子各有三四處, 官差們掘地三尺,搜出所有現銀,查封其名下各個錢莊的存銀,儘管數額巨大, 可對於日進斗金的宴月樓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大量白銀不知所蹤。
再說搜出的兩箱往來信件、拜貼、賬目,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交際、風花雪月的詞曲、家中日常開銷,堆在順天府後堂,二十幾名胥吏連夜檢查, 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其實不足為奇,宴月樓查封這麼久了,有用的信件恐怕早被銷燬了。
第二個訊息是羅綸親口告訴他的, 十分振奮人心, 凌瑞抵達齊州之後, 凌硯迅速調遣官兵, 聯合按察使司和地方州縣衙門, 將石源、何烏等州縣的所有寺廟進行了突襲檢查。果真搗毀了一個依溶洞而建的地下窩點, 內中藏有八十多個相貌出眾的幼兒, 幾個婦人在照看, 十幾個壯漢晝夜輪班看守, 而窩點的出入口竟開在當地香火最旺的送子娘娘廟背後。
據前來求子的香客稱,進入這座娘娘廟中,若聽到孩童哭聲, 說明子女緣分將至,但不能輕易往後山看,若看到有人揹著孩童在後山上走,則到手的機緣就要流失了,以致附近州縣渴求子女的百姓紛紛前來上香,並謹守規矩,不敢亂看。
香火旺盛的寺廟,很難聽到一點微弱的聲音,而長期求子不得之人往往看上去神神叨叨,即便有人說自己聽到了孩童哭聲,也會被旁人一笑置之,覺得他們是想孩子想瘋了。
以此作為掩護,這個“慈兒井”存在了二十多年,源源不斷地有孩童送進送出,竟無人察覺異樣。
那些看守和照看孩童的婦人不堪用刑,三木之下爭相招供,這些孩子不是甚麼“大善人”收留的孤兒,是從各州縣誘拐而來幼童。
齊州盛產俊男美女,挑選一些長相漂亮的孩子並不難,相貌好看的留下來養大,然後分個三六九等,送去不同的妓館調*教,再銷往全國各地,這算較“好”的出路,因為相貌平平的會被送往各個窩點,極少有運氣很好的被賣到普通人家,其餘的會弄成殘障去乞討,手段極其殘忍,罪行罄竹難書。
而所謂“大善人”的真實身份,竟是聞名鄉里、樂善好施的喬三德喬大善人。此人接到訊息,連夜出逃,在碼頭被人抓獲。
原來窮兇極惡、惡貫滿盈的黑虎會掌權人,竟是個滿口仁義道德的鄉紳,曾以“鄉評善士”入選糧長,還獲得過朝廷表彰的旌表和冠帶,先帝在位時還曾進京面聖。
眼下此人已由地方衛所接手,用囚車解送京師,直接送往錦衣衛詔獄。
因此北鎮撫司首先得到了這個訊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羅綸都目不忍視。
平安咬牙道:“真是衣冠禽獸!”
羅綸喟嘆一聲:“陰府鬼吏不夠使,都來陽間做了官。”
“這個喬三德有沒有招供,京城的那位掌權人到底是誰?”平安問。
羅綸搖頭道:“只供出了高泰。”
“又是高泰……”平安道。
其實最該審問的是璐王殿下,可惜這傢伙已經“中風”了,且唯一有資格審他的皇帝親爹又又又病了,這次病得很急,高燒不退,要不是平安知道陛下今年駕崩不了,早就急上房梁了。
而且二師祖暫時壓下了這件事,就是怕皇帝為保皇家顏面包庇璐王,想趁著皇帝發病期間,將真兇繩之以法。
平安問:“四鳳叔,一般在詔獄裡寧死不屈的都是些甚麼人?”
“狂熱的教徒,訓練有素的死士,或者親人受到威脅。”羅綸道。
平安道:“我問過六爺他們,能在錦衣衛的極刑下熬這麼久的,十年也出不了幾個,即便透過訓練也很難達到這個效果,所以首先排除第二點;黑虎會不是邪教,因利而聚,利盡而散,沒有冕堂皇的教義,信仰應該也談不上;所以極有可能是第三點,我覺得,此人心裡有掛念。”
“掛念?”
平安點點頭:“我與他照面次數不多,但感覺這是個特別擰巴的人,心狠手辣又渴求關愛,說不定還殘存了一絲人性,可以往這方面挖一挖。”
“他還有人性?”羅綸覺得平安在開玩笑。
錦衣衛將高泰關進一間完全暗無天日的牢房,失去了晝夜節律,加之頻繁且不定時間的輪番審問,長時間的剝奪睡眠,人會漸漸變得恍惚甚至產生幻覺,在崩潰的邊緣會說出一些靈魂深處的人或事,譬如愛慕或憎恨物件。
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三到四天,終於審出一堆無邏輯的供詞。
“小銅爐,爆金花,三個觀音來喝茶,棗子紅,枝頭掛,十個童兒打一打……”
平安聽著有點耳熟,三個觀音,十個童兒,這不是璐王殿下的家小嗎?
小老四向他們炫耀過,嫡母和父王的寢殿外有一棵大棗樹,棗子紅了的時候,只要父王不在家,全家就會湊在一起喝茶,王妃和兩位側妃笑語盈盈,十個兄弟姐妹一起爬梯子打棗。
璐王妃是尋常民戶出身,很鼓勵他們像百姓的孩子那樣爬樹撒歡。
有一次璐王突然回來,嚇得小老四從梯子上掉下來,被高泰一把接住,把璐王氣得發了好一通火。
羅綸表示自己聽出來了,但並不覺得璐王家小與本案有甚麼相關。
“四鳳叔,您沒做過孤兒,不明白這種和樂融融的場景給孤兒的衝擊。”平安道。
羅綸哂笑道:“這話說的,好似你做過孤兒。”
“呃……我在夢裡做過。”平安打了個哈哈,接著道:“我猜著,高泰牙口這麼硬,是自以為自己在保護璐王府。如果讓他知道,他越是頑抗,越對璐王府不利,會不會主動招認?”
羅綸道:“這也是審問疑犯的常用之法,是誰教你的?”
平安一臉驕傲:“我二師祖呀,他對付犯人經驗可豐富了。”
“郭部堂真不愧是刑名出身。”羅綸道:“可問題在於,高泰熬刑經驗豐富,該由誰去說,才會讓他相信呢?”
平安想了許久,終於想到一個人:“璐王府被圍,王府司的官員都去了哪裡?”
“暫押在都察院。”
平安眼睛賊亮:“您寫個條子,我要去都察院借個人!”
六太保進來時,正見平安拿著一張公文出來,平安朝他打了個招呼,歡快地跑了出去,身後跟著兩個校尉,隨行保護。
六太保目送那顆長高了不少的豆苗兒離開,回頭問羅綸:“緹帥,您是怎麼誆騙他如此心甘情願地去見陳敬茂的?”
羅綸蹙眉:“甚麼叫誆騙?”
“慫恿。”六太保想了想:“蠱惑。”
羅綸黑著臉道:“有事說事。”
……
平安拿著北鎮撫司的行文去都察院,見到了北陳家的陳敬茂。
都察院暫時關押的都是還未定性的官員,既然未定性,條件自然不會太差,說是監獄,都是單間,有桌有椅,有被褥甚至有筆墨紙硯。
陳敬茂鬍子拉碴,滿目蒼涼,身為家族裡唯一在朝的官員,他蹉跎半生,依然是個六品長史,這便罷了,未能跟著璐王殿下發跡,這也罷了,如今竟落得個鋃鐺入獄的下場。
正當自怨自艾,顧影自憐,房門被人開啟,闖進一個半大少年,見到他就喊:“四叔公!”
陳敬茂愣了愣:“你……你是……”
“是我呀四叔公,我是您的侄孫陳平安!”平安親暱而焦急地說:“我爹遣我來看看您,您受苦啦!”
“平安?!”
陳敬茂感動得老淚縱橫,直覺告訴他,他有救了!
平安拉著他問長問短,噓寒問暖,把個老人家弄得一頭霧水又受寵若驚。
陳敬茂被關在都察院已有十幾天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最關心的當然是自己身家性命,可他自始至終都不知道璐王殿下到底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導致他們這些王府官一起跟著下大獄。
平安說:“還是不知道得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誒,好!”陳敬茂此時完全沒了主意。
“四叔公,咱們兩家雖然早就分宗了,但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總比外人要親,對不對?”平安問。
“對,好孩子,你說得對,咱們同宗同源,必然要比外人親。”
“眼下有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瞞著別人,先來問您。”平安一臉神秘地說:“只要您配合得好,我爹一定會想辦法保您的。”
陳敬茂聞言,滿口答應:“有甚麼四叔公能做的,你儘管說。”
……
詔獄裡,伸手不見五指的特殊牢房外,陳敬茂舉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勉強能看清高泰的輪廓。
“高侍衛,王妃遣我來看看你。”
那身影紋絲不動,毫無生氣。
陳敬茂接著道:“高侍衛,宴月樓案發了,趙明遠和荷娘子將一切罪名栽在了殿下頭上,如今殿下中風口不能言,手也無法書寫,璐王府只剩一群女人孩子日日以淚洗面,錦衣衛在後宅肆意遊走,王妃不堪折辱,前日用瓷片在手腕上切傷了數處,流了一地的血。”
高泰終於有了反應,將蓬亂的腦袋支了起來。
“幸而發現得及時,府裡的良醫將她搶救回來,王妃醒來便要求見我,說丈夫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她除了一死別無他路,讓我想辦法務必保住府裡的孩子們。”
“世子呢?”高泰問,他以為世子會站出來主持大局。
“世子才多大,出了這樣的事,除了哭還是哭。”陳敬茂嘆息道:“我勸王妃稍安勿躁,那些個開青樓的一個比一個奸猾狡詐,說出來的話也不足信。以璐王殿下的智謀膽略,把持黑虎會這樣一群窮兇極惡之徒,怕是略顯牽強,不如設法見你一面再從長計議。王妃也說,事到如今,能救他們娘幾個的只有你了。”
“我一個階下之囚,又能有甚麼辦法……”高泰靠在牆壁上,闔上雙眼。
大牢裡陷入一片死寂。
陳敬茂失望地說:“如此,我就這樣去回王妃了,高侍衛,你多保重吧。”
如豆的火光漸行漸遠,特製的牢房再次墮入漆黑,高泰用後腦撞向牆壁,軟木製成的壁板卻未能給他帶來保持清醒的疼痛。
長期的肉*體和精神折磨使他睏倦至極卻又難以入睡,靠著牆壁哼唱起齊州老家的歌謠:“小銅爐,爆金花,三個觀音來喝茶……”
也不知這個調子是誰教他的,彷彿天生就印在腦海裡,歌詞已然記不清了,他自己胡亂編的。
最後一次聽到這個曲調是在十四年前,他去慈兒井親手帶出一個兩三歲的孩童,夾在腋下,往河岸邊走。
孩童問他:“去哪兒?”
高泰道:“殺你。”
“疼嗎?”孩童天真地問。
高泰冷笑著將他放在地上,拔開酒壺塞子往他嘴裡灌了一口酒:“你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孩童被辣得直咳嗽,自己爬到一棵大樹下靠著,一邊哭,一邊唱兒歌哄自己入眠。
哭累了,也睡著了,臉上還掛著眼淚,睡得卻很香甜。
高泰私下放了這孩子一條生路,打發手下將他賣給了黑牙,卻不曾想,十四年後,這個孩子居然考中進士,以身入局揭開了宴月樓的黑幕,使自己淪為階下之囚。
這也是為甚麼,當平安說他仍心存一絲良知的時候,他會感到莫大的羞辱。
“人果然不該有惻隱之心。”高泰喃喃道。
璐王妃,他此生最欽佩的女子,她聰穎、溫柔、識大體,符合他心目中對好母親、好妻子的全部憧憬。
她善良、慈悲,每年入冬,都會為侍衛們置辦冬衣,到了夏日,又在前殿外設定茶房,為他們供應解暑的涼茶,璐王府的侍衛,是所有京衛中衣著最體面最舒適的。這種欽佩無關男女之愛,摻雜一絲世俗的感情都是褻瀆,僅僅源於他心底裡那份對家的渴求。
他曾一度以為自己會站在璐王身邊,看著那位端莊聖潔的女子登上母儀天下的寶座,直至自己被清除掉,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惜,連這小小的願望都難以實現了。
那就再動一次惻隱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