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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小陳大人,注意官儀。……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151章 第 151 章 小陳大人,注意官儀。……

夜已經深了, 平安還在書房裡聲情並茂地念他的檢討書。

“蓋聞聖人有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然餘之過也,非一時之失, 乃積弊已久,根深蒂固,盤根錯節,錯綜複雜, 千頭萬緒,難以釐清。餘夙夜覃思,捫心自問,究其根源,探其本質,尋其因果, 察其始終,終覺吾之過也,實乃吾之過也。"

陳琰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平安突然提高了聲音:“嗟夫!”

把陳琰嚇了一跳。

平安趕緊把音量調小一點:“嗟夫!吾之過也, 非但害己且亦害人, 非但害人且亦害群, 非但害群且亦害國。餘思之愈深, 愧之愈甚, 悔之愈烈, 痛之愈切, 悔過之心亦數倍於常人, 此乃餘之所長, 理應褒揚。

“何以改之?唯有洗心革面,夙夜自省,如有再犯, 甘受重罰,謹此悔過,伏乞寬宥。景熙八年三月十六日,不孝兒陳平安頓首。”

陳琰皺眉:“寫了些甚麼東西?”

絮絮叨叨,囉囉嗦嗦,空洞無物,冗長繁複,就這樣湊滿了千餘字——倒是多寫了二百。

平安:??

不夠深刻嗎?

“敢不敢拿給你大師祖看?”陳琰問。

平安搖頭:“那不敢。”

陳琰白了他一眼:“先去睡,明天再重寫一份。”

“哦——”平安耷拉著腦袋準備出去。

“平安。”陳琰叫住了他,從抽屜裡取出紀秀才的一沓口供,翻出一頁:“怎麼會有一份‘絕義書’?”

雖然律法上不支援父母子女斷絕關係,但凡事總有例外,譬如兒子犯了死罪,父親可以寫下“絕義書”,公開表態劃清界限,然後讓家族削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連坐,當然,能否避免,也要看官府如何判斷。而父母“不慈”,隨意斷絕與子女的關係,也會受到輿論的批判,損害家族聲譽,因此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會主動寫這種東西。

平安這是把紀家所有爭奪養子的路都堵死了。

平安解釋道:“是紀秀才自己寫的,我沒逼他。”

“你也沒騙他?”

“嘿嘿。”平安心虛地笑笑。

“先不要讓你小師兄看到。”陳琰道。

“為甚麼?”

“養父母畢竟對他有救命之恩。”

平安不敢茍同:“我還是希望小師兄能認清現實,紀秀才只是想買個男孩兒,可能是小師兄,也可能是其他被拐賣的孩子。如果是過繼族親的孩子,或是打聽到誰家養不起的孩子,那也就罷了,可偏偏要去找私牙買。

“依照國律,買賣良人為奴婢、妻妾、子孫者,均視為犯罪,主犯重判,買主也要杖九十、徒三年。為甚麼要這樣立法?因為買賣互為因果,想要孩子、妻妾就都去買,何愁人販子不猖獗?

“我本來還想把他送到順天府呢,看在他們養大小師兄的面子上,才只是嚇唬嚇唬。”

陳琰怔了一怔,好像不久前還是個只會搗蛋的小豆丁,不知不覺就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哦,其實小豆丁的時候也不缺主見。

“你說得不無道理。”陳琰道:“爹的意思是,你小師兄已經夠苦了,眼下也只是找到了舅舅,生身父母還沒有音信,這般輕易地就被養父母拋棄,讓他如何承受?”

平安想了想:“也對,我先不告訴他,等凌大人官復原職,回京來接他的時候再說。”

“正是這個道理。”陳琰道。

“爹,小師兄的生父母沒有音信,是甚麼意思?”平安問。

“其實從紀莘在吏部調查他父母身份的第二天,你二師祖陸續發出了三封書信,用最快最穩妥的驛路遞送到芩州。”陳琰道。

平安皺眉:“都沒有回信嗎?”

陳琰點頭道:“石沉大海。”

平安有點慌。

“這件事也先不要告訴小紀,他若不是身上帶傷怕延誤行程,可能已經在去岑州的路上了。”陳琰道:“聽說錦衣衛已經派出了三太保和六太保,希望事情還有轉機。”

平安點點頭:“好。”

……

齊州走私案事關重大,刑部、戶部、都察院、錦衣衛上午領了聖諭,下午便派員去齊州調查。

與此同時,羅綸派出一隊錦衣衛,帶著起復凌硯的聖旨,一路快馬加鞭地奔往岑州,這份塵封已久的奏疏被紀莘借閱出來已有一個多月了,凌硯夫婦隨時會有生命之危。

紀莘在陳家養傷三日,退燒之後便照常去吏部銷假點卯了。端茶倒水,草擬公文,看上去像沒事兒人似的,起先還有不少人旁敲側擊打聽他的身世,但畢竟在外察期間,大家忙得頭腳倒懸,過過嘴癮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郭恆見到他還有些驚訝,當著一眾衙署也不好問他的傷情,只是用厚重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間在日升月落間悄然滑過,整整半個月,沒有喜訊,沒有噩耗,只有望不到盡頭的忐忑不安。

平安時不時就要去北鎮撫司打探一下,但都沒有結果,直到四月的一天,羅綸怕他再來糾纏,派人給他透露了一條內部訊息,並允許他轉告紀莘。

依照國律,大部分充軍之人不改變戶籍性質,只需一人去指定衛所服役,凌硯的妻子許佑娘卻撕毀了“放妻書”,堅持隨丈夫遷往戍地,只因國朝實行軍屯制,攜帶家眷者可以分到土地,在衛所附近的村落居住,也叫營外居住。

總比關在軍營裡好過一些。

夫婦二人每日種田砍柴、生火做飯,凌硯還常年教村裡的孩子讀書識字,許多人勸他們再生個一男半女,可喪子之痛的巨大打擊、顛沛流離的生活,已經嚴重損傷了許佑孃的身體,兼之前路茫茫,未來無著,兩人便摒棄了這個想法。

日子雖然清苦,但兩個成年人怎麼也過得下去。

誰知今年二月,一群兵丁闖進他們的家裡,翻出一份搗毀邪教窩點的行軍計劃,還翻出一份邪教教徒寄給凌硯的書信,當場將夫妻二人抓獲,投入衛所大牢。

凌硯便知道,有人發現了奏疏的秘密,但是很不幸,此人的目的並不是為他平反,而是滅口。

他看向頭頂的湛湛青天,心中百感交集。

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他失去了鮮活可愛的兒子,賭上身家性命,將齊州官商幫派勾結走私的罪證封存在通政司中,只盼明君繼位、賢臣滿朝,藉著為他平反的事由將這份罪證大白於天下。

可惜他賭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交代給妻子最後一句話:“與其他女犯同食同飲,切不可吃來歷不明的東西。”

兩人便被分開關押在男女囚房之中。

既然要費盡心思地誣陷他,說明背後之人還有忌憚,沒有窮兇極惡到直接殺人的地步,而在大雍,能決定人生死的只有一個人。一旦犯了死刑,無論軍民匠灶,都要經過刑部的秋審,將名單送達御前,再由皇帝親自勾決。

所以他們至少可以活到秋後。

到了三月底,牢頭忽然送上一份精美的飯菜,說是斷頭飯,吃飽好上路。

凌硯根本不信,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被常常欺壓凌辱其他囚犯的獄霸搶去,吃完當夜突然腹痛難忍,口鼻流血,凌晨時分便斃了命。

凌硯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只是擔憂地望著女牢方向,睜眼熬到了天亮。

翌日,晨光透過高牆上巴掌大的窄窗斜斜地刺進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牢裡的犯人不分晝夜地睡覺,鎖鏈叮咣作響,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手腕上沉重的鐐銬發出一聲悶響,隱約看到七八個錦衣衛站在柵門外。

他沒頭沒腦地咕噥一句:“又是你們。”

為首的三太保哂笑道:“咱們認識?”

凌硯搖頭:“不認識。”

“凌大人受苦了。”六太保一擺手:“開門,請大人出來。”

凌硯略略抬眼:“說吧,朝廷這次給我定得是甚麼罪?”

“不是定罪,是喜事。”六太保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兒,您先出來。”

凌硯卻靠著斑駁的牆壁,閉目養起神來:“我不出去,要死就要死在獄中,免得你們說我不慎跌倒摔死,或者拒捕被立斃當場。”

六太保簡直無語:“我的凌大人,我們害你幹嘛?要不是哥兒幾個跑死了三匹馬,您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凌硯目光空洞:“如能用我的命,鑄一柄斬殺奸邪的利劍,用我的血,點醒江河日下的世風,也算死而無憾了。”

六太保看向三太保:“他在說甚麼亂七八糟的?”

三太保嘆一口氣,點點自己的腦袋。

他在北鎮撫司分管詔獄,一眼就看出凌硯因長時間缺乏營養和睡眠,加之頻繁受到刺激,分不清現實與幻覺了。

“那怎麼辦?”六太保道:“緹帥說,此人出了任何差池提頭來見。腦子壞了算不算差池?”

“當然算了,他腦子裡的賬目牽扯到成百上千條命。”三太保道。

“嚯。”六太保發出一聲感嘆。

“先弄出去再說吧。”三太保對著凌硯道:“凌大人,十四年前您有個兒子,還記得吧?令郎小凌啊,去年考上了進士,我們能在此處聆聽您老的教誨,都是拜他所賜。”

誰知凌硯一臉欣慰地笑道:“我兒在那邊長大了,考城隍去了。”

“什……陰差啊!”六太保瞠目結舌。

“不是陰差,令郎考得是陽間的進士,在京城巴望著一家三口團聚呢。”三太保道。

凌硯錯愕地抬起頭:“誰?!”

“索兒。”三太保有些不確定道:“是叫索兒吧?”

聽到這個名字,凌硯眼前驀地亮了,滕然起身握住柵門:“索兒還活著?!”

平安說到此處,沒有細講凌硯那些失態的反應,紀莘一直默然無聲的落淚。

“凌伯伯是原官起復,暫時還不能回京,他記了滿腦子的賬目,記了十四年,要先去齊州配合調查私鹽案,他給你寫了信,會比錦衣衛的訊息慢幾天。”平安道:“預計下個月,就會回京跟你團聚了。”

……

這個時代車馬慢,音書遲,最不稀奇的就是等待,也正因如此,人們把別離和相聚看得尤為重要。

五月初夏,平安換上一身簇新的細葛布衫,跟著爹孃,陪小師兄一起去官船碼頭迎接凌大人。

碼頭上紮起了綵樓,鋪上了紅地毯,鑼鼓嗩吶喧天,平安四下一看,好傢伙,不但有都察院的同僚和上司、凌硯昔日的同科同鄉,還有很多士紳儒生自發前來,迎接官復原職的凌硯回京。

陳琰不愛湊熱鬧,又有女眷在,一家三口便遠遠等在外圍。

巨大的官船緩緩靠岸,船伕丟擲纜繩,將船隻固定穩妥,便有一個身穿獬豸補子官袍的中年男子,扶著一位端莊嫻雅的女子,沿舷梯下船登岸。

碼頭上擠滿了迎接的官員。凌硯儀容肅整,眉間虯結著十四年未散的鬱色,許佑娘攥緊衣袖,骨節發白,目光在人群中迫切搜尋。

一個身穿半舊儒衫的少年終於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衣冠磊落,神色從容,眉宇間依稀能看到兒時的模樣。

少年在他們面前站定,一撩衣襟,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拜倒:“兒子不孝,讓父親母親擔心了。”

……

平安在碼頭之外,找了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吃瓜。

看到凌家三口終於團聚,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擁而泣,平安心中百感交集,一手抱住孃親的手臂,一手去拉老爹的。

陳琰嫌棄地甩甩胳膊:“小陳大人,注意官儀。”

平安朝他扮了個鬼臉,只抱孃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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