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人不大,還挺憂國憂民……
吳公公去傳口諭了, 殿內只剩皇帝、珉王、平安三個,大眼瞪小眼的,頗為尷尬。
平安四下看看, 試探著挽回氣氛:“陛下,您不生氣了吧?”
皇帝罵道:“事事都跟你們生氣,早氣死了,到時後繼之君做出甚麼糊塗事, 朕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的。”
這話是看著珉王說的,看得他渾身發毛……後繼之君幹糊塗事,為甚麼要瞪他?!
平安眼睛四十五度斜向上方,想到皇帝從墳裡爬出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笑……
皇帝笑罵一聲:“你還真敢想!”
平安趕緊斂笑裝乖巧:“您不生氣就好。”
“你在兵部查出的問題,朕都看過了, ”皇帝正色道,“你很聰明,很敏銳, 直言敢諫, 以你父親為例指出朕的謬誤, 字字句句如醍醐灌頂, 朕若生你的氣, 與昏君何異?”
平安很謙虛地說:“這一件事, 我們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月, 料想陛下每天要面對那麼多讓人頭疼的事, 一定是心力交瘁的。”
這話聽著太讓人熨帖了, 皇帝自袖中摘下那條烏木串珠,半開玩笑道:“這個賞你,這麼敢想敢說, 萬一哪天小命危懸,或可拿出來自保。”
平安笑道:“臣敢想敢說,是因為知道陛下肯聽,還知道陛下寬仁,不會因言降罪,換個人臣就不說了。”
皇帝乜他一眼:“既然知道朕縱著你,就多把心思放在治學上,別辜負朕的期望。”
平安乾脆地應著,將念珠攏到袖子裡:“謝陛下恩典,羅大人說這串念珠分量很重。”
皇帝只道:“想好再用,別輕易拿出來。”
珉王見父皇面色和緩下來,也自鬆了口氣,看到父皇很講道理,沒有怪罪平安的意思,他也就放心了。跪了這麼久,腿都麻了,悄悄爬起來歇口氣兒。
“跪下。”皇帝忽然變了臉色。
珉王:??!
“李泊言,你好大的膽子。”皇帝直直盯著他,恨鐵不成鋼道:“別以為朕不知道,定是師傅們對你的考評過於中肯,你索性打著勸諫的幌子揣著渾水摸魚的心思一把火燒掉,似你這般頑劣,再不管教,要欺師滅祖了。來人!”
皇帝一聲令下,門外進來四個人高馬大的侍衛。
不是太監,是侍衛。
速度之快,珉王都來不及辯解。
平安嚇得小臉慘白,眼見珉王殿下是逃不過一頓廷杖了,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
“等一下!”珉王喊道。
四個侍衛愣在原地。
珉王趕緊道:“父皇明鑑,操評冊沒燒,就藏在臣的床底下。”
皇帝面色稍霽,到底是小孩子,隨便一嚇唬就招了,不像他那三兒子,跪了一夜都沒有半句實話。
珉王挑眼一看,只見父皇滿臉寫著“跟你爹鬥,還嫩點。”便擺手令侍衛出去,又叫進兩個宦官,命他們去長春宮將操評冊取來。
……
兵部距大內比吏部更近,是以陳琰跟著兩位上司先到乾清宮,皇帝正在翻看珉王的考評。
一項一項地跟他算賬。
珉王內心是崩潰的,失算了!
還不如一口咬死已經燒了,只需要挨一頓打,照這樣算下去,至少要挨十頓打!
平安下意識的往老爹身邊挪了挪。
皇帝見陳琰來了,似乎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從一沓劄子裡翻出陳平安的操評冊,給他也看看。
平安又悄悄挪了回去。
其實陳平安甚麼德行,陳琰心裡早就有數了,相比兒子在學堂的日常表現,他更想知道這傢伙方才到底跟聖上說了甚麼。
再看向平安,他正低著頭,垂著眼,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盤啊盤。
凡天子近臣都認得這東西,陳琰就更熟悉了,先前被皇帝賞給了平安,又為救陳平繼被還了回去,怎麼兜兜轉轉又回到平安手裡了?
且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仔細收好拿回家供著,還敢盤著它唸經。一想到太后壽宴回家,他喊著要把太后賞賜的紅珊瑚車成珠子,陳琰的後脖頸都嗖嗖發涼。
臨近午時,官員們到齊了,皇帝也終於訓完了兒子,放他們回博兼堂用膳,開始商議國事。
兩個孩子如蒙大赦,行禮告退,撒腿就跑,一派逃出生天的樣子。
陳琰心裡更沒底了,這孩子到底說了甚麼?
……
回到博兼堂,原本聽說操評冊被燒的同窗們個個如遭雷擊。
“你們別怨我啊,我盡力了。”珉王道。
平安給他作證:“殿下真的盡力了。”
差點兒回不來。
同窗們自然不會怨他,只是關心他們在乾清宮的遭遇。
聽完珉王的敘述,只覺得兩人的形象都變得高大偉岸起來。
平安散學回家,狗狗祟祟跑到祖父祖母院裡,他得先去祖母那裡鋪墊一下,免得哪天突然一道聖旨嚇到她老人家。
可是剛一進院子,就見堂屋門敞著,裡面豎著一扇黃花梨木的屏風,平安貓著腰溜進去,透過屏風縫隙,只見祖母在爹孃的陪伴下正在試穿誥命服。
孃親正事無鉅細地對祖母講解進宮的禮儀規矩,一向精明強勢的祖母,通身都散發著焦慮。
照說皇后太后宮中的事,輪不到五品宜人輔助,可憐兩位誥命,丈夫還沒到位極人臣的地步,就要被迫成長了。
平安心想,吳公公長了三個腦袋嗎?做事也太有效率了吧!
悄沒聲地趕緊開溜。
“平安。”陳琰繞過屏風出來,把他抓了個正著:“你到底跟陛下說了甚麼?怎麼把祖母也給搭進去了”
平安瞧瞧四下,壓低聲音道:“爹,小心說話,陪太后修齋設醮怎麼能叫搭進去,這是何等的殊榮啊。”
“這時候知道小心說話了?”陳琰道:“我還當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怎麼不怕呀,嚇死我了。”平安道:“可是我一想到晉州受苦受難的老百姓,就覺得不能置身事外。”
陳琰上下端詳他一圈,人不大,還挺憂國憂民。
平安又小聲道:“我原想著編個‘陳母刺字’的故事勸諫陛下,順便給您名垂一下青史的,一時沒想好該刺甚麼字,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陳琰嘴角一抽,轉身又回堂屋去了。
平安站在原地發愣,就見老爹不知從哪抄了一根雞毛撣子,三步並兩步走下臺階,氣勢洶洶地朝著他攆過來。
想當年孫知縣反覆告誡他不要打小孩兒,如今小孩兒長成大孩兒了,可以打了吧!
你心繫百姓,你憂國憂民,你但凡拿你爹當個人……都想不出這麼損的主意!
……
到了九月底,朝廷經過廷推,推舉南直隸提刑按察使顧憲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晉州,總攬全省軍務,對轄區內四品以下官吏有任免處置之權,賜王命旗牌,凡逆倫重犯、抗命不遵、搶劫匪盜、聚眾抗官、通敵叛國者,五品一下皆可先斬後奏。
另調任戶科給事中鄭行遠為晉州道巡按御史,考察所按藩服大臣、府、州、縣官員,有風聞言事之權。
平安又從老爹那裡打聽到,宣州調遣了一支騎兵移師晉州,鞏固邊防。
聽到這個訊息,平安很是高興,顧憲他是見過的,大師祖的同門師弟,老爹的師叔,那是眼裡不揉沙子的狠角色,自他們離開家鄉後,將南直隸的幫派匪盜奸商宵小料理的服服帖帖。
但是陳琰告訴他,晉州的問題非常複雜,宗室、貴戚、大戶、官僚、中官、邊軍,盤踞在晉州數十年,以利益為紐帶,沆瀣一氣,盤根錯節,結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勢力。
因此這個晉州巡撫的難度超乎想象,太過溫和會被多方勢力聯合壓制,像前任巡撫那樣,沒有半點話語權;太過雷厲風行又極有可能釀成兵變,使整個晉州陷入動盪,介時非但不能達到目的,反而給敵軍以可乘之機。
“難怪陛下猶豫不決。”平安喃喃道。
“所以朝廷很多事,都是在平衡與妥協中勉強維持的。”陳琰道。
平安揣著滿腹擔心,趕在小鄭先生臨行前去了一趟鄭家,鄭家沒有年輕女眷,平安這麼大的男孩子也可以跟全家人一桌吃飯,吃的是鄭先生祖母親手烙的肉餅,又香又脆。
鄭母叮囑即將遠行的兒子,包裡裹了二十張餅,還有一包襪底酥,眼下天寒不易腐壞,帶著路上吃。
當真是“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飯後,平安跟小鄭先生去了堂屋說話。
鄭行遠顯然已經接到聖旨了,也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危險與挑戰,前任慘死在晉州任上,朝廷再怎樣解釋,都難消人們心中的揣測和懷疑。
“我問過大師祖,一般給事中是不會調任到都察院的,但因為王御史的事,很多人拒絕這份差事,所以……您其實也可以拒絕的。”
巡按御史的風險畢竟比一省巡撫大得多,顧憲最多是鬥不過他們,被弄得灰頭土臉黯然收場,鄭行遠卻有性命之危。
“我是必須要去的,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朝廷的決心,死一個御史,還有十個百個,前赴後繼,勢必將他們繩之以法。”
“先生……”
鄭行遠笑道:“權當我這條命已經交代在詔獄裡了,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咣啷”一聲,杯盤打翻的聲音,平安回頭一看,是小鄭先生的母親進來倒茶,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娘,小心碎瓷片。”鄭行遠趕緊上前幫忙,寬慰鄭母道:“我跟平安開玩笑的。”
平安也幫忙拿來了笤帚簸箕:“師祖母,您別擔心,先生這次是欽差,代表皇上巡視地方的,尚方寶劍聽說過吧?只有他砍別人的份。”
鄭母聽罷,略放心一些,還很善良地叮囑他:“也不要隨便砍人哈。”
鄭先生哭笑不得,連道“知道了”。
總算勸好了鄭母,鄭先生關起門來,笑容漸失,回過身,對平安一揖到底。
“您幹甚麼!”平安趕緊避開扶他:“您這是折我的壽!”
鄭行遠道:“平安,你看到了,我是獨子,有父母、祖父母四人要奉養,原本家境殷實富有,為我讀書科舉耗費了大半家業,家有族親,但路途遙遠來不及託付,想來想去,能拜託的只有你了。若我此行遭遇不測,請你派人將他們送回祁州老家,我們鄭家尚算義門,族裡有安置孤老的法子,會保障他們安度餘年。”
平安聞言,感到一陣糾結難過,他所做一切的動力,依舊是挽救未來的親人,可別人家若是失去兒子,又何嘗不是滅頂之災?
他點點頭:“您放心,您出巡的這一年,我每天都會派人過來,萬一……我也會保障他們的晚年。”
鄭先生顯然鬆一口氣,面帶愧色道:“想來我也沒教過你甚麼,卻給你帶來數不清的麻煩,你自己都是孩子……”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平安就要回家了,鄭行遠送他出門,平安就讓他止步了。
邁出鄭家的門檻,平安很認真地對他說:“先生,您教我的,不在書本上。”
鄭行遠笑了。
平安也朝他深深一揖:“您一定要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