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父皇吼起人來活像一隻……
中秋前後, 京城暑氣盡去,秋高氣爽,一年中最舒服的時節到來了。
休沐日恰好與中秋節連起來, 湊成了兩天小長假。
林月白這段時間料理家事、操持生意、維繫人情往來,不比陳琰輕鬆多少。難得休息,她決定獎勵丈夫和兒子陪她去逛街。
陳琰和陳平安對視一眼,開始猜拳定生死。
孃親有功夫底子在身, 最高記錄是連逛四個時辰,中間只進了一杯茶和兩隻酥油鮑螺,阿吉陪她逛街都得在地上拖著走。
老天不開眼,平安跟老爹猜拳幾乎沒贏過,這次不出意外的又輸了,次日起了個大早, 陪孃親上街。
臨出門時看到老爹還在被窩裡睡大覺,就氣不打一處來,從小荷包裡翻出一個摔鞭, 臨出門時隨手扔進屋裡。
聽見“砰”地一聲炸響, 一邊尖叫一邊撒腿便往門外跑。
一氣兒跑到大門外跳上車, 笑得肚子疼。
想到丈夫被炸醒一臉懵的樣子, 林月白哭笑不得:“你就皮吧, 又不是不回來了。”
“娘, 咱們中午去吃秋天的第一隻烤鴨, 不帶爹, 說不帶就不帶。”平安道。
“好。”林月白滿口應著, 馬車駛離甜水衚衕,往繁華的燈市口大街而去。
先去夢祥齋取回給孃親和祖母定製的合浦南珠首飾,又去逛琉璃瓷器, 文玩擺件。
林月白還告訴他一個好訊息:“你祖父祖母年前來京城小住。”
所以今天上街也是採購各類家用,從衣料被面到帷幔床帳,再買些瓷器盆景字畫裝飾點綴,上次二老來京比較匆忙,屋裡陳設太過簡素,這次要趕在運河上凍之前把祖父母的院子和屋子收拾一新。
聽說祖父母要來,平安高興極了,興奮地跑進瓷器店挑一對供梅的花瓶。
店內錯落有致的擺著一些精美的瓷器和琉璃器皿,有的雍容華貴,有的清新雅緻,有的薄如蟬翼,還有的清透如冰……
清透如冰?
平安將視線聚焦在格架高出的一件碩大的葫蘆狀琉璃花瓶上,準確的說那不是琉璃,是內部勾畫了水墨葫蘆的玻璃花瓶。
“料器。”他說。
“喲!小公子好眼力。”
掌櫃命夥計小心翼翼地將葫蘆瓶取下來,供母子二人仔細欣賞。
“常人把琉璃與料器混為一談,其實燒製工藝是不同的。”掌櫃道。
平安驚喜地問:“您懂燒製料器?!”
“我要是懂這個,早就發大財了。”老闆笑道:“是在一個琉璃販子手裡買的,難得一見的稀罕貨。”
說起料器,還是國初下西洋時從海外帶回了一批匠人,他們能燒製出比琉璃更清透的器物,工部便在琉璃廠開辦御廠,專為內廷造辦此物。
後來國庫吃緊,內廷一再縮減用度,這些匠人又逐漸老去,工部索性關閉了料器廠,因此除了大內還有少量玻璃器皿外,民間應該沒有能燒製玻璃的匠人了。
“您知道這件花瓶的來源嗎?”平安又問。
掌櫃笑道:“小公子放心,我檢查過了,沒有內廷的款識,絕對不是大內之物。”
平安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認識燒製此物的人嗎?”
“不認識,只知道是顏山來的商人。”掌櫃道:“您看這款兒,印得是‘顏山盧氏’。”
看著平安幾乎挪不開眼的目光,林月白問他:“喜歡嗎?”
“喜歡。”平安道。
一問價錢,一百八十兩。
平安驚呆了,連連搖頭:“也沒那麼喜歡。”
在平安眼裡,這就是個普通的玻璃瓶子,如果沒有內部勾畫的精緻圖案,放在後世最多十九塊九,還包郵。
林月白倒說喜歡這件花器,這葫蘆花瓶好雖好,只是顏色太過素淨,等閒人未必識貨,識貨的也未必買得起,讓老闆誠心出價。
最終以一百六十五兩買下,老闆用絨布仔細包好放在木箱裡,著人親自送上門去。
離開瓷器店,平安問孃親:“為甚麼要買那麼貴的花瓶?祖父祖母也未必喜歡。”
林月白道:“你不是一直想找能燒料器的工匠,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啊。”
錢沒了可以再賺,感興趣的東西錯過了可找不回來。
平安激動地抱住財大氣粗的孃親:“娘真好!”
……
瓶身上有顏山盧氏的款,按理說並不難找。
可是平安在阿祥的陪同下到琉璃廠一打聽,這個顏山盧氏是齊州顏山縣第一大匠戶,世代以燒製琉璃為生,只造琉璃,不造料器,至少琉璃廠一半的琉璃製品來自顏山,從沒有人見過盧氏料器。
所以要找到燒製此物的工匠並不容易,哪怕親自走一趟顏山,也未必查得到。
平安問老爹有沒有工部的同鄉同年,他想去問問當年料器廠的事。
陳琰笑著問他:“你猜今天是甚麼日子?”
平安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節,不但學堂放假,官員們也都放假了。
他倒是知道有個不放假的地方。
北鎮撫司衙門,全年無休的倒黴蛋兒們,每逢佳節必定怨氣沖天。
何況今日中秋,皇帝皇后會攜璐□□王登上高高的樓臺,賞鰲山燈、賞禮炮煙花,與萬民同樂,受百姓叩拜。
錦衣衛上上下下不但不能放假,還要緊鑼密鼓的布控,謹防歹人刺客邪教刁民渾水摸魚。
所以平安抱著一隻幾乎能把他裝進去的大琉璃葫蘆瓶明晃晃地穿過庭院時,惹來了北鎮撫司全員的高度關注。
羅綸看著桌上晶瑩剔透的花瓶,又隔著花瓶去看變了形的小平安。
“行賄啊?”
“不是!”平安又拿出一件竹子製成的管筒,兩端是彎折的結構,並各安裝一個鏡片:“這才是行賄。”
羅綸早就習慣他的口無遮攔了,淡淡地掃一眼:“這是甚麼?”
“這是一種可以從低窪的坑道里伸出地面,或者從牆這頭伸出去看到另一頭的小工具。”平安道:“我給它取名叫潛望鏡。”
……
十三太保進來彙報的布控進度時,簽押房內空無一人。
卻清楚地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怎麼樣,四鳳叔,看清了叭,神奇叭?”
在今天這樣關鍵的日子裡,十三太保精神高度緊張,“倉啷”一聲抽出繡春刀,斷喝一聲:“甚麼人,出來!”
只見大案之後探出一個腦袋。
“陳平安?”十三太保道:“大膽小兒,敢私闖緹帥的簽押房……”
他怒火中燒,正欲呵斥,卻見他器宇軒昂的緹帥從大案之後冒了出來,手裡拿著個形狀怪異的竹筒,平安小狗腿子似的幫他拉開椅子。
羅綸好整以暇地坐下來:“甚麼事?”
十三太保驚訝得舌頭都不聽使喚了,收起繡春刀,磕磕絆絆地開始彙報工作。
羅綸在文書上籤押,又對轉身欲走的十三太保道:“等一下。”
他敲敲桌上的大葫蘆瓶道:“遣兩個機靈些的去一趟齊州,將燒製此物的工匠找到帶回來。”
“是。”錦衣衛身份特殊,任務千奇百怪,十三太保並不十分驚訝。
“不許脅迫。”
“???”
“不許綁架。”
“……”
“去辦吧。”羅綸道。
“去辦吧。”平安站在羅綸身後,皺著眉頭揹著手學舌。
十三太保瞪他一眼,奈何投鼠忌器,只好給他一個“你小子給我等著”的眼神,帶著葫蘆瓶離開。
錦衣衛要想找個工匠,還不是小菜一碟,平安辦完了這件大事,回家補了個下午覺,高高興興地約上小夥伴一起去看鰲山燈。
當然,無論是潛望鏡,還是幫平安找工匠,羅綸事後都是要彙報給皇帝的。
皇帝聽說這是行賄的“贓物”,頗覺好笑,把玩著潛望鏡道:“他們還真折騰出一些名堂。”
依然送到工部拆解、繪圖、量產。
“陛下,工匠帶回京城後該如何安置?”
“聽平安安排吧。”皇帝道:“從內帑中撥銀,每月三百兩,給他們做經費。”
總不能讓孩子自掏腰包。
……
中秋節後,珉王終於貴體痊癒,回來上課了。
回到博兼堂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陳平安錘成肉餅當午膳。
兩個孩子在學堂裡上演他逃他追的全武行,從師傅的桌案上竄過去,又撞倒了一排書架。
其他孩子有的在起鬨,有的在尖叫,就是沒一個正經拉架的。
王時來散朝來此授課時,博兼堂已經被他們拆的差不多了。
王閣老不顧儀容大聲呵斥,自覺市井裡殺豬的屠夫都沒他聲音大,才喝止住兩個撒瘋的熊孩子。
平安被他追得氣喘吁吁,兩腿打軟,累得靠在桌子上,剛剛聽珉王罵罵咧咧的話音,才知道他請病假是因為被揍了。
平安從小被那麼多人寵著,哪有被揍到不能上學的概念,再看他整個人氣到紅溫,看來是真的很慘。
王師傅鐵青著臉開始上課,平安才小聲哄他:“殿下,心情要平和一些,生氣傷肝腑。”
“生悶氣才傷肝腑,把你錘成肉餅就通暢了!”珉王咬牙切齒道。
“這事也不全怪我,陛下說他是一個慈祥的父親,他是關心你,絕對不會為難你。”平安道。
“你居然會相信他的話?”珉王道:“他自己諱疾忌醫都要揍我,慈祥個……”
王時來乾咳一聲,才制止了他們交頭接耳。
……
總之這天之後,珉王就被皇帝盯上了,每天散學都要去乾清宮彙報功課。
每到黃昏,東暖閣都會傳出慈父的耐心講解聲,兩刻鐘後變成義正嚴辭的斥罵聲,半個時辰後變成情緒失控的咆哮聲,層層遞進……
璐王終於覺得不對勁了,都說陛下不喜幼子,可真正的不喜應該是像從前一樣不聞不問,不該是百般挑剔、費心教導。
中秋節團圓的家宴之後,兄弟倆沒見過面,再次見面已經到了八月底。
璐王照常進宮給太后請安,旬日一至。
今日父皇母后都在,珉王正打著哈欠偎在祖母身邊抱怨,魯迷最近進貢了一頭大西幾,父皇吼起人來活像一隻大西幾。
把太后逗得前仰後合:“你這是哪裡學來的怪腔怪調?”
“平安說這才是最正宗的叫法。”珉王道。
皇帝沒好氣地吼他:“你但凡有你三哥一半省心,朕何苦變成一隻大西……大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