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奉旨求人辦事
街道上路過的官員和行人, 眼睜睜看著白淨可愛的小男孩被一箇中年錦衣衛校尉扛起來進了北鎮撫司的大門。
那些目光或錯愕、或悲憤、或憐憫……彷彿看著一隻小羊羔投入兇猛的虎口。
錦衣衛兇名狼籍,居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已經有人在心裡編成了故事, 用以止小兒夜啼。
阿蠻慌了,想要追進去,被兇悍的兵卒攔在了大門外,可平安跟她提前約定好了, 半個時辰內還不出來,才能回去報信。
羅四鳳,是錦衣衛指揮使羅綸的本名,很多跟過他的軍卒和共事過同僚都知道。
從前在邊關打仗,因為悍勇多謀屢立戰功升至千戶,皇帝登基之後, 又給他弄了個武進士的學歷,破格擢升為錦衣衛指揮同知。
可他如今是指揮使,這個名字多少與錦衣衛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 皇帝便親自給他賜名羅綸。“之子於釣, 言綸之繩”, 希望他能繩愆糾繆, 列群肅澄清之風。
自此“羅四鳳”就成了人盡皆知但諱莫如深的名字。
平安一聲“羅四鳳”, 直接被扛進了北鎮撫司, 跟在身後的兩個年輕校尉還低聲議論:“一個黃口小兒怎知緹帥的舊名?”
“莫不是緹帥的私生子?”
“你還真別說……”
老校尉扛著平安轉過身:“再敢信口胡嚼, 剜了你們的舌頭!”
兩人恭聲應是, 可前輩越掩飾, 年輕人想得越多,然後用目光交流,片刻就生成了一出人倫大戲的話本子。
平安聽到“緹帥”二字, 便明白了幾分,心想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怎麼叫這個名字?
又從年輕校尉的對話中得了靈感,靈機一動,甕聲甕氣地喊道:“我是來尋親的,羅四鳳是我乾爹,我有信物!你們對我客氣一點,不然我乾爹不會饒過你們……”
他說的有鼻子有眼,一路穿過三重門,途徑東西司房、經歷司六房,路過的校尉、六房官員紛紛探頭來看。
一名姓劉的指揮僉事聞訊趕來。
“緹帥在嗎?”校尉問。
“緹帥進宮了。”劉僉事問:“出了甚麼事?”
那校尉道:“這小孩兒來找緹帥,滿大街亂喊亂叫,屬下怕有損咱們北鎮撫司的名聲,就給扛進來了。”
劉僉事:“……”
還有甚麼比當街抓小孩更損害名聲的事嗎?
平安見來了個管事兒的,手蹬腳刨地掙扎起來:“我真的有信物,快放我下來!”
劉僉事冷聲威脅:“再喊,割了你的舌頭。”
平安趕緊捂住嘴。
“找個地方先把他看起來,讓他別亂喊,等緹帥和同知回來處置。”劉僉事道。
“是。”
……
平安又被扛過了兩重門,來到一間廳堂,才雙腳落地。
他環視整間屋子,對老校尉道:“大爺,你們這衙門真大呀,院子套著院子的。”
“誰是你大爺。”老校尉翻翻白眼:“老實在這兒待著,外頭都是守衛,亂跑亂動被人亂刀砍死,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言罷,黑著臉就要離開。
“你別走!”平安一把薅住了他的腰帶。
“誒,你別無理取鬧啊!”
“你不許走!”平安死死拖著他。
老校尉理都不理,徑直往外走,直把他拖行了一段,無奈地問:“你要怎樣才肯撒手?”
平安蹲在地上,昂著腦袋對他說:“你得看著我,不能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院子裡都是人……”
平安道:“你把我帶進來的,你就必須陪著我,不然一會兒衝進來一堆人,說我擅闖軍情重地,給我安罪名可怎麼辦?”
“你話本兒看多了吧?”校尉無語道。
“反正你別想走!”
“鬆手。”
“不松。”
兩人正在掰扯,忽聽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傳進屋內:“怎麼回事?”
指揮使羅綸走進屋來,只見那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的高大魁梧的校尉身上,掛著個不大點的崩豆子。
好吧,是校尉太高的緣故……
“緹帥。”校尉連忙行禮:“此人說是您的乾兒,還帶了信物。”
羅綸面帶不悅:“隨便甚麼人攀個親戚,就能放進來?”
校尉張口結舌地解釋:“不是放進來的,是抓進來的,他滿街亂喊您的名字,他喊您羅……”
“羅四鳳兒。”平安道。
羅綸臉都青了,羅四鳳就羅四鳳吧,加甚麼兒化音!
好在他久經沙場,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鎮定,沉聲問道:“你是何人啊?”
“我叫陳平安,是國子監司業的兒子,”平安從袖子裡掏出一串念珠,“得了陛下允諾,來求您辦件事兒的。”
那校尉下巴險些掉下來,這孩子甚麼來頭,奉旨求人辦事?
羅綸接過念珠,一瞥旁邊的椅子:“你先坐。”
擺手令校尉退下。
平安也不跟他客氣,大大咧咧的上坐了。
那把椅子正對堂門,還是在左邊,老校尉臨關門前瞪他一眼:“那是你坐的地方嗎?”
平安一眼瞪回去:“是四鳳叔讓坐的啊。”
“你先下去。”羅綸道。
老校尉暗怪自己多事,趕緊退出。
“說吧,甚麼事?”羅綸問:“只要在我職權範圍,一定幫你。”
平安心頭大喜,皇帝的信物果然有用!
他將陳平繼離家出走的事詳細描述一遍:“已經一個月多了,家裡人來回找了兩趟,薊州也找過,少林寺也問了,連影子都找不到。四鳳叔……”
“羅指揮使。”羅綸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羅指揮使,錦衣衛在全國各地都有探子,找個人應該不難,只有您能幫我了。”平安道。
羅綸聽完,陷入沉默。
平安眼觀鼻鼻觀心,羅綸不說話,他就靜靜地等。
“陳平安,”羅綸肅著臉問他,“你可知這串念珠的分量?”
平安愣了愣:“這我還真沒稱過。”
“……”
羅綸被噎了一下,耐著性子解釋:“這是宣皇帝之物,生前幾乎從不離手,駕崩前留給了太皇太后。
“陛下還是皇子時,乃太皇太后親自撫養長大,封王開府之日,太皇太后將這串念珠賜給他,希望他以藩王之尊垂範天下,戍邊守土,拱衛大雍江山。
“陛下初戰漠北騎兵告捷的當日,太皇太后薨逝的訊息傳至邊關,慶功宴變成了祭禮,三軍縞素,陛下慟哭不已,自此這串念珠再也不曾離身。”
平安驚訝地張著嘴巴,原來這念珠有這麼大的來歷。
羅綸坐下來,看著平安的眼睛:“你竟還不知,陛下賜你此物,或可換一世富貴榮華錦繡前程,又或在危難之際保你全族平安,比任何‘鐵券丹書’的分量都重,你現在告訴本官,要用它來找一個親戚,還是個隔房的堂兄,你確定嗎?”
平安承認,他猶豫了那麼一秒。
一世榮華,全族平安,他朝思暮想了這麼多年的事,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確定。”平安道。
羅綸執掌北鎮撫司三年,看慣了人情冷暖,人人都在汲汲營營的爭取利益,平安這三個字,差點把他蒙塵已久的心靈都淨化了。
他攢眉費解地問:“為甚麼呢?”
平安的目光更加肯定:“我祖父說,一個家裡,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排在後面。富貴前程我長大自己掙,家族禍福尚且未知,我堂兄的危難卻在眼前,我得救他。”
羅綸不再接話,起身出門,叫來十三太保中的老六,交代幾句,便讓他跟平安回家收集線索。
平安朝他團團作揖:“多謝啦,四鳳叔!”
“羅指揮使。”羅綸再次強調。
“這樣顯得親近些。”平安道。
羅綸快刀斬亂麻,手動幫他調了個頭,拎到門檻外頭去:“跟我親近不是好事,快走吧。”
……
陳家險些炸了鍋。
平安的留書上只有十二個大字:“去救堂兄,晌午即回,切勿掛心。”
這個節骨眼上,前腳陳平繼不見蹤影,後腳陳平安衝撞了錦衣衛被抓進北鎮撫司,能不炸鍋嗎?
陳琰和陳敬時前後腳告假回來,林月白也聞訊趕回,曹媽媽懊悔不已,責怪阿蠻知情不報,出門還把安哥兒看丟了。
“那是錦衣衛,阿蠻一個半大孩子能怎樣?”林月白道。
“要緊還是找人疏通一下關係,這位羅指揮使素日與誰交好?”陳敬時問。
陳琰搖頭:“此人不群不黨,對誰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這可如何是好……”
陳琰道:“只有進宮面聖了。”
他決定惡人先告狀,去皇帝面前哭訴一場,就說錦衣衛擄走了他兒子,皇帝對平安印象頗深,不會坐視不管,大不了事後揍他個屁股開花,給北鎮撫司一個交代便是。
腹稿都打好了,帶著牙牌正要出門,就聽見前院傳來一個熟悉而諂媚的聲音:“六爺這邊走,六爺當心門檻兒,六爺您熱不熱,灶房有冰鎮的酸梅湯。”
不是陳平安又是哪個?
眾人加快腳步向前院走去。
陳琰一隻腳剛邁出二門,後脊背一片寒涼。
前院裡整齊地站著一排身穿飛魚服、腰跨繡春刀的錦衣衛。
錦衣衛的六太保都親自來了,敢是來抄家的吧?
……
好在六太保態度還算客氣,及時解釋了來意,記錄下陳平繼的全部線索,並帶走了陳琰親手畫的肖像,復刻數十份,發放至各地衛所,全力尋找陳平繼。
平安卻因為擅自出門亂跑,還跑到北鎮撫司去涉險,喜提禁足七天,又因為積極尋找堂兄有功,喜提七天假期。
主打一個獎懲分明……
其實他出不出門區別不大,因為接下來除了求神拜佛,就是焦急的等待。
那串珍貴的念珠再次回到皇帝手裡時,他顯然有些錯愕,倒不驚訝平安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而是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居然被這孩子輕易的用掉。
“他真是這麼說的?”
“是。”羅綸道:“臣也十分驚訝。”
皇帝喟嘆一聲:“你我沒託生在這樣的人家,只怕永遠無法理解了。
“盡力幫他找人吧。”
“臣已經交辦下去了,運河兩岸的衛所全都拿到了畫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七日後,六太保處終於收到密報,陳平繼在登州一帶被黑虎會的綁架,因為他咬死不提自己的出身,無法勒索錢財,差一點就被送去接客……
下面有個做事狠辣的百戶,連夜搗毀了黑虎會的一個堂口,救出十幾個被綁架、誘拐的婦孺,將堂主溺死在糞池裡,其餘成員的屍首□□懸掛在懸崖大門外一棵巨大的公孫樹上,險些沒將當地知縣嚇死,生怕像國初一樣被“剝皮實草”,立刻回衙召集衙屬升堂,展開了一場“掃黑除惡”行動,抓獲了不少黑惡勢力……的小魚小蝦。
……
陳平繼還在“解送”進京的路上,平安就先帶著禮物來到北鎮撫司。
“你怎麼又來了?”今天仍是老校尉當值。
平安開口道:“大爺,我找……”
“別說話!”老校尉環視四周,趁無人關注,將平安拽了進去。
“那是誰呀?”年輕校尉甲不知內情。
“小聲點,”年輕校尉乙一臉諱莫如深,“緹帥的私事,少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