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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麻煩得很!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79章 第 79 章 麻煩得很!

“恕臣不敢奉詔, ”陳琰道,“除非陛下答應臣幾個條件。”

皇帝頷首道:“說罷。”

……

天近黃昏,平安裹著個毛絨滾邊的小披風, 等在承天門外。

酉時末刻,中鼓聲響,便有零星幾個貢生從宮裡走出來,果然有陳敬時的身影。

“小叔公!”平安跑上前去, 拉住他的手。

正說著話,就遇到了小鄭先生,平安興奮極了,忙拉著他們相互引薦。

兩人序了齒,寒暄幾句,便沒了話題, 平安見有點冷場,問小叔公:“考得怎麼樣?題難嗎?”

陳敬時道:“太簡單,白準備這麼久。”

小鄭先生臉都白了, 四下路過的貢生紛紛朝他側目……

“小叔公, 小點聲, 搞到別人心態了。”平安提醒道。

陳敬時正是有意作弄別人, 笑了幾聲, 問平安:“烤鴨還是涮羊肉?”

平安想了想:“烤鴨吧。”

陳敬時叫鄭先生賞光, 鄭先生家裡有雙親在等, 只好婉言推拒了。

於是平安跳上馬車, 打道回府, 接全家人吃烤鴨。

幾人來到京城最大的烤鴨店,熱騰騰的烤鴨都上桌了,平安這才想起:“誒呀, 我爹讓我去國子監接他!”

林月白道:“怎麼不早說?”

“我一高興就給忘了。”平安道。

林月白忙遣阿祥趕緊去國子監接人,一邊數落平安:“你可真行,有了烤鴨連親爹都能忘。”

平安狡辯道:“大夥不是都沒想起來嗎?”

林月白嗤嗤笑著:“也是。”結果阿祥獨自回來:“國子監的書吏說,大爺進宮了,還沒回來。”

林月白便讓阿祥帶著車伕再去承天門外等。

……

乾清宮,東暖閣。

陳琰抄手並袖,侃侃而談。

“這些年財政緊張,捐監氾濫,是生員良莠不齊的主要原因,伏祈陛下下旨停止納銀入監。

“地方貢舉監生,多是將年老、中平的生員舉薦進京,將優秀的生員留在地方參加科舉,陛下宜命各地額外選舉品學兼優的人才進京,年齡限制在四十歲以下,並額外舉行貢舉考試,考試透過者方能入監,黜落者遣送回鄉。

“監中無論官生民生,都當一視同仁,統一歸繩愆廳稽察管理……”

皇帝沒忍住打了個哈欠,問身邊記錄起居注的官員:“這是第幾條了?”

官員數了數:“回陛下,第十九條了。”

皇帝無奈道:“陳卿家,你索性重修一部《會典》吧。”

“臣修不了《會典》,”陳琰恭聲道,“但陛下若能答應,臣願立軍令狀。”

……

次日,陳琰回到國子監,直入三堂自己的簽押房,兩名書吏正在整理書籍和前任司業離任時堆積的文移,見到他紛紛停下手頭的活計見禮。

陳琰只是微微頷首,便坐下來,要來去年的集愆簿開始翻閱。

一刻鐘後,他被監生們胡作非為的記錄氣得摔了簿子,又叫來監丞,向他詢問各項日常事務的處理。

一邊問,一邊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案牘。

那監丞瞠目結舌地看著陳琰用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翻閱公文,然後取一根趁手的毛筆,一邊批覆,一邊問詢,一邊聽他回話。

一心多用,每一件事都處理的清晰明確,批完一本,就往案頭扔一本,直到堆成山一樣的桌面再次變得整潔。

誰說翰林老爺清貴懶散,眼前這位辦事效率也太驚人了,監丞用手往下巴上一託,手動閡上驚訝的嘴。

陳琰沒有一句廢話:“叫各堂的學正、博士、助教放下手頭事由,到敬一亭議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眼看就要燒起來,除了優哉遊哉的錢祭酒,上上下下皆不敢怠慢,迅速來到祭酒辦公之所——敬一亭。

敬一亭裡只留了兩個書吏,說錢祭酒在後頭遛鳥。

陳琰心中暗歎,皇帝說的倒是輕巧——把他掛起來——一灘爛泥如何掛得住?

不過陳琰向來懂得變通,掛不住,那就糊到牆上好了。

他扔下一屋子下屬,親自去後面找上司,卻只見兩棵皂莢樹之間拉起一條繩子,上頭掛著一對雲雀、兩隻百靈、一隻碎嘴子八哥,他心想,這要是讓平安看見,能蹲在這樹下看半天。

“錢大人,百靈不能和雲雀養在一起。”

陳琰突然出現,倒把錢祭酒嚇了一跳。

“想讓它學山雀,就去山雀林子裡溜,雲雀口快,帶壞了百靈的口。”陳琰又道。

錢祭酒彷彿白日撞鬼:“狀元公還是養鳥的行家。”

陳琰並袖一揖:“談不上,但家父確實是半個行家,改日給大人引見一下。”

錢祭酒撚須朗笑:“甚好甚好。”

“下官替大人召集一班同僚在敬一亭議事,還請大人撥冗前去。”陳琰道。

錢祭酒心知他新官上任,必然要在下官面前擺擺譜,便欣然應道:“好說好說。”

他將鳥籠掛好,一邊洗手一邊問:“陛下昨日因何事召你?”

“陛下欲整飭國子監,恢復國初盛況。”陳琰道。

錢祭酒不以為意地笑笑。

陳琰接著道:“下官在陛下面前立下了軍令狀,如在後年的秋闈中,監生中舉的比例達不到十人取一的話,下官願陪大人領廷杖三十,並引咎辭職。”

“你等會兒……”錢祭酒笑容盡失:“誰陪誰?”

“下官陪大人啊。”陳琰道。

錢祭酒那雙小眼睛陡然瞪得溜圓。

“大人公允仁慈,體恤下屬,下官願與大人共進退。”陳琰笑道。

“不是……”錢祭酒登時就急眼了:“哪有人替上司立軍令狀的?!”

陳琰不溫不火:“大人,下官是後學末進,曾聽聞先帝在時,京中官員行事只需因循舊例,日子十分舒坦,可如今已不是當年,連呂閣老都洗心革面了,朝中乏人,陛下求賢若渴,大人覺得,陛下會放任國子監繼續墮落下去嗎?”

錢祭酒底氣稍顯不足:“也沒那麼爛吧……我覺得。”

陳琰從袖中掏出一本集愆簿,翻也不翻,直接背出來:“去年四月十七日,例監生四人當街鬥毆;五月八日,例監生七人外出狎妓;七月十四日,廕監生三人辱罵師長;七月二十八日,例監生八人於監舍中聚賭……錢大人,還要下官繼續說嗎?”

錢祭酒擦擦額頭的汗。

“國子監到了這個地步,陛下還能給你我戴罪立功的機會,已然算是寬仁了。橫豎都是要擔責的,此時不提要求,甚麼時候提呢?”

陳琰話說得好聽,但他是新調來的官員,既往的罪責與他沒有半文錢關係,錢祭酒只要不傻就聽得明白,這個機會是給誰的。

他抖著手啜一口茶水:“彥章言之有理,是老夫矇昧愚鈍,以後還要勞你多上心呀。”

“是下官的本份。”陳琰道;“既然大人贊同下官的提議,那就開始議事吧。”

“誒,好。”

……

他們回到敬一亭,錢祭酒在眾人的目光中落座,陳琰也坐在一旁。

一眾屬官朝陳琰下跪參拜。

誰料陳琰低聲喝止:“學官於衙署之中不必跪拜,以示尊師重教,你們沒讀過《會典》嗎?”

馬屁拍馬蹄子上了,眾人噤若寒蟬。

“我是誰,想必不用多說,聖恩破格超擢,就是讓本官輔助錢大人,改善國子監現狀的。”

錢祭酒不疊點頭:“嗯,對。”

陳琰道:“方才錢大人與下官透過氣。各堂從即日起,舉、貢、蔭、例四類監生,全部按照學規訓條出勤坐監,統一歸繩愆廳管束,不得缺勤,告假不得超過三日。

錢祭酒:“啊,是。”

“錢大人反覆強調,監生不論出身均要一視同仁嚴加管束,再有胡作非為者,一律依學規處置,該打的打,該黜的黜,該送官的送官法辦。”

錢祭酒:“唔,善!”

“不管出身如何,入監既是進學,讀書就要有讀書的樣子。若有人非要自輕自賤、自暴自棄,那就另尋他處,不要留在此地壞我國子監的名聲!”

整個議事,錢祭酒共說了不到十個字,餘下屬官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只好恭聲應是。

陳琰的到來,給這座氣派的官學籠上一層烏雲。

一時間,各堂博士、助教嚴抓課業堪比酷吏追比錢糧。

錢祭酒又令監丞日夜趕工,將監生自入監以來所犯過錯係數列出,一條一款的處置。

繩愆廳日日大門緊閉,裡面傳出痛呼哀嚎之聲,監生們各個噤若寒蟬,國子監的氣氛彷彿一夜之間回到開國之初。

監生們苦不堪言,怨聲載道。彈劾錢祭酒和陳司業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飛進內閣,都察院召二人談話,發現他們所行之事皆遵照法典,沒有一絲一毫違規。

陳琰放出話去,祭酒大人有言在先,開國之初有監生不服管教而生事,太*祖下令在國子監門口矗一根旗杆,將監生頭顱砍下掛在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這下連怨聲都不敢有了,上上下下噤若寒蟬,別說辱罵師長了,饌堂裡打飯的雜役手抖都不敢吱聲。

……

三月二十五日,累日以來的春雨終於停歇,陽光透過薄暮,喚醒了宮牆內的飛簷走獸。

這是每三年一度的舉世矚目的時刻,來自兩京十三省各地數萬萬學子,經過嚴苛的層層篩選,僅剩三百餘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廣場上——景熙四年的新科進士。

文武百官分列于丹陛兩側,聽鴻臚寺的官員宣讀名次。

不出意外,陳敬時考取了二甲第三十六名。

陳琰唇角微抿,相當靠前的名次,當然,比他這個狀元還是遜色一些啦。

御街誇官之後,平安和祖父祖母重新回到承天門外,不但接到了小叔公,還碰到了陳琰。

陳琰一身紅色朝服,三梁冠,銀鈒花帶,滿目喜色。

叔侄二人相視無言,想到三年前那段晦暗無光的日子,又各自有些悵然。

平安不由想起那句話,正義只會遲到,但從不缺席。可是遲到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靡費的光陰誰來補償?受傷的心靈誰來慰藉?

回家的路上,平安將小叔公的進士巾戴在頭上玩,看著車窗外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他又重新高興起來。

“小叔公,我以後要做一個明辨是非的好官,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讓好人受委屈!”

陳敬時性子灑脫,被革除功名未必顯露痛苦,金榜題名也未必欣喜若狂,平安說話時的那股認真勁兒,倒讓他眼眶發紅。

回到家裡,陳敬時作賦一首:“興家之子,如待琢璞玉,其質純美,其性堅韌,其實……”

餘光一瞥,見一隻沾滿墨汁的小爪子伸向他新得的《牧牛圖》。

“陳平安,不要動那幅畫!”

隨著他一聲斷喝,“興家之子”如一陣疾風,掀飛他滿桌紙張,消失在大門口。

陳敬時重新提筆在紙上寫下龍飛鳳舞的幾個字。

其實,麻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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