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章 第 70 章 我不是閒人啊,我有很多……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70章 第 70 章 我不是閒人啊,我有很多……

有了郭恆這句話, 陳琰更管不住他了。

到了十月中旬,陳琰又被調去修前朝史,常常一整天泡在文料庫裡。

文料庫中都是古舊發黃的書卷古籍, 不但有古人遺留的文字,還有幾百上千年前留下的蟲卵、塵蟎,成人尚且要掩住口鼻進入,稍不留神就弄得滿身紅疹, 何況是小孩子。

平安就徹底由二師祖接管了。

郭恆又找出一份字帖給他,依舊讓他讀貼:“等我忙完了,帶你去吏部轉轉。”

平安於是每讀一刻鐘,就要圍著他轉幾圈,看他忙好了沒有。

郭恆那麼多子女,連孫輩都有了, 包括郭琦在內,往日都像避瘟神一樣的避著他,何曾“享受”過這種待遇。

所以儘管很煩, 還是隨他轉去。

須臾將案上的公文一收, 叫人備車, 帶平安吏部一日遊——換個地方做功課去。

平安願意跟著二師祖, 有一個很大的原因:二師祖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最大的官。

大雍沒有宰相, 要說誰的權力最大, 除了皇帝, 就只有吏部尚書和內閣首輔了。

他是個足智多謀的小朋友, 決定以身入局, 在老爹和二師祖蓋棺之前找到問題的根源。

到了吏部,平安仍圍著郭恆的桌案轉啊轉,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 都是各地官員任免、升降的申狀,公文一角各有一個削金斷玉的“準”字,平安知道,這是莫大的權柄。

郭恆卻實在忍不住問:“你在轉甚麼呢?”

平安指著郭恆面前的劄子上頂格兩個字:“就是想問問,甚麼叫‘京察’?”

他在《奸臣錄》中見過這個詞。

郭恆頭腦靈光也是出了名的,即便回答著平安的問題,手下依然不停:“朝廷每六年對京中官員進行一次考察,獎優懲劣,敦促各級官員恪盡職守,廉潔奉公。”

平安想了想:“所有京官都要被察嗎?我爹也要嗎?”

“是啊。”郭恆也不吝於對他多說一點:“四品以上官員自陳功過,聽憑聖裁,四品以下官員由掌印官寫出考語,由吏部和都察院核准。”

平安鬆一口氣,幸虧楊貫提早被趕走了,要是還做老爹的頂頭上司,不一定會寫出甚麼噁心人的考語呢……雖說二師祖一樣會壓著老爹不讓他升官太快,但絕不會在老爹的履歷上留下任何汙點。

“不過也有例外。”郭恆又道:“六科給事中不參與京察。”

給事中是言官,以七品級別制衡六部,位卑而權重,擁有監察彈劾甚至封駁之權。

聽到這句話,平安通身像觸電一樣,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奸臣錄》中的一段描述,郭恆身為吏部尚書,在新朝改元的第三年,組織了一次特別嚴格的京察,堪稱是京城官員的大清洗。

結果在京察之後觸發了彈劾大戰,四十位給事中火力全開,輪番轟炸,生生將他趕出京城,五年後才重新得到重用。

雖說他給皇帝背鍋,起復是遲早的事,但這件事也為他日後的仕途埋下了巨大隱患。

按照楊貫的說法,郭恆就是在黨同伐異,操控京察重用同鄉、同黨,清洗反對者,企圖掌握絕對的權利,最後被剛正不阿的言官無情拆穿,迎頭痛擊。

但結合最近發生的事,平安心中升起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背後那一雙無形的手,想借二師祖之手除掉東廠督主丁盛,換一位對自己有利的太監把持東廠;同時借丁盛之手挑撥郭恆與皇帝的關係,讓君臣二人產生嫌隙;最後利用京察做由頭,操控言路,顛倒黑白,將二師祖趕出京城!

甚至於楊貫,或許未必是存心抹黑郭恆,他像多數受矇蔽的世人一樣,真的認為郭恆在黨同伐異。

真是一石三鳥的好辦法——這個幕後推手會是誰呢?

平安搖搖頭,實在太燒腦了!

郭恆擱下公文,平靜地看著他:“平安,要是二師祖有一天像楊貫那樣被趕出京城,你要幫二師祖勸阻你爹,讓他韜光養晦,暫避鋒芒,能做到嗎?”

“二師祖……”平安愣住了。

原來二師祖早就預料到了。

他知道自己在京察之後一定會遭到反噬,依然願意用政治生命換取整頓吏治的機會。

“別怕,宦海沉浮,是尋常事。”郭恆道。

“我……”平安一臉為難:“我也不敢保證,我爹特別頑強。”

郭恆很詫異,怎麼會用“頑強”形容自己親爹呢?

平安又問:“可是,為甚麼不連六科一起察?”

郭恆微微一怔:“向來沒這規矩。”

“這樣不公平。”平安道:“六科權利那麼大,沒人管可還行?應該再設一個六處,專管六科。”

郭恆覺得好笑:“六科管六部,六處管六科,誰來管六處?”

“……六司?”平安也覺得自己異想天開了,這不是無限迴圈嗎?

“那就在京察之前,先搞一個科察。”平安道:“反正不能任由他們亂來。”

郭恆未置可否,只是掛起毛筆,帶他去食堂用午飯。

大部分朝代都有為官員提供工作餐的慣例,大雍也不例外,大凡衙門裡都有公廚,當然,堂官們吃的是小灶,要比下屬官員豐盛得多。

從吏部玩了一圈回來,也到散衙時間了,陳琰發現這孩子在翰林院別的沒學會,先學會了混日子,每天都能找藉口打發時間,到各個衙門蹭飯吃。

今天二師祖帶去吏部了,明天大師祖帶去都察院了,回來還要評比一番,哪個衙門的食堂最好吃。

陳琰都懶得說他了,只要別闖禍,按時完成功課,愛吃甚麼吃甚麼去吧……

次日,郭恆要去內閣議事,給他留了一張草紙,提筆在題頭處寫了“天、人、乙、上”等十個筆畫簡單的字:“各寫十遍,回來查你。”

平安乖乖應著,目送他離開了簽押房。

郭恆的簽押房在三堂,正房明間為過廳,中間設寶座,以備天子三年五載的來上一回。西側藏書,東側是裡外兩間的套間,存放重要的書籍和公文,給掌院學士辦公的之用。

二師祖不在翰林院的時候,平安就收斂多了,外間偶有書吏進出,他就呆在裡間寫寫畫畫,等著老爹從庫房出來帶他去吃飯。

還不到晌午,聽道門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抬頭來看,正看到一個身穿褐色氅衣的中年人,身材高挑,劍眉入鬢,身後還跟著個青衫老吏。

中年人手裡拿著幾卷文書,疑惑地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啊?”

身後的“老吏”伏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平安見他們還算面善,好心提醒:“我爹說,簽押房閒人免進的,你們快走吧,我權當沒見過你們,不用謝!”

中年人略帶笑意:“既然閒人免進,你為甚麼在這裡?”

平安道:“我不是閒人,我有很多功課要做。”

中年人微哂:“巧了,我也不是閒人,也有很多功課要做。”

說著,他打發“老吏”退下,竟大喇喇地坐在郭恆的位置上,翻看手中的文卷。

平安朝外間看去,有人來管管嗎?你們主官的位子被人佔了。

“別看了,我能在此處暢通無阻,自是無人敢管的。”那中年人道。

平安被猜透了心事,有點尷尬的收回目光,繼續寫字,心裡暗自揣測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片刻,老吏從外頭進來,奉上一盞茶水,墊上一方軟靠。

中年人抬眼一看,不由咋舌:“好醜的一筆字啊,白瞎了這麼好的紙。”

平安心想,不管這人是誰,也太沒禮貌了,於是翻了個白眼。

中年人微微一怔,這小娃娃有點意思,居然會翻白眼。

隨即拖過桌角的硯臺和松煙墨,一圈一圈的慢慢研磨。

“你這墨就磨的不好。磨墨就是磨心,不能過輕過重,更不能過急過緩,磨一池好墨,心才能靜,字才能寫好。”

平安托腮看著眼前的中年人,只見他從筆架上摘下一隻筆,在手裡的文捲上用蠅頭小楷做批註。

“大叔,您這麼大歲數,也要做功課嗎?”平安道:“我爹說等我到了二十歲,就沒有功課了。”

中年人頭也不抬:“你爹騙你的,甚麼年紀都要做功課。”

“……”

“真是人心險惡啊!”平安道。

“噓——小點聲。”中年人道。

平安捂著嘴點點頭。

中年人目光瞥見宣紙下頭的一角,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票券,上書“憑票兌換二等糖果三斤”,上頭蓋著“陳記糖坊”的印章。

“這是甚麼?”中年人問。

平安不答,而是從小書箱裡拿出一根棒棒糖:“大叔幫我磨墨,我請大叔吃糖!”

“大膽!”守在門口的青衫老吏幾乎是衝進來的,剛欲呵斥,被中年人用目光制止。

中年人表示拒絕吃糖,捏起一張票券再次追問:“你給大叔講講這糖票吧?”

平安收起棒棒糖,道:“在我們老家,各大店鋪都用這種票券,支援全國兌換,便於攜帶。”

中年人早就聽說過,在富庶的江南一帶,這種“代金券”模式早已不是新鮮事。

他明知故問道:“一袋糖果罷了,有甚麼不便攜帶的,還要用票券兌換?”

平安道:“因為朝廷動不動就禁止民間使用金銀銅錢,只能用紙鈔,於是各行各業都開始用這種票券了。”

平安說著,提筆蘸了蘸新的墨汁,再往紙上寫了兩個“人”字,咬著筆桿問:“這樣有沒有好一些?”

中年人瞥了一眼:“嗯,這下不但可惜了紙,還可惜了墨。”

“……”

“大叔您情商太低了。”平安道。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