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損友之言句句都要審慎思……
平安眼睜睜看著郭琦用偷出來的鑰匙開啟了庫房門, 裡面都是他被郭恆沒收的東西——陀螺、沙包、骰子、羊骨頭、蟈蟈籠子……應有盡有。
“這些東西平時不能玩嗎?”平安奇怪地問。
郭琦驚訝地看著他:“你家裡讓你玩這些?”
平安點點頭:“但是我娘嫌亂,單騰出一間房給我放玩具。”
郭琦嘆道:“人的命果然是不同的,我爹只會罵我玩物喪志。”
平安實在忍不住要說他幾句了, 你想改變現狀,就要擺事實,講道理,說話要說到點子上, 盲目搗蛋除了捱揍啥也落不下。
你要這樣跟你爹說,人家平安他娘讓他玩,也沒耽誤功課,這叫勞逸結合。
郭琦想了想:“是這個道理!”
說著,從庫房裡翻出一套羊骨頭,兩人又溜回到書房, 盤腿躲在一排排書架間玩抓拐。
玩了盞茶功夫,郭琦猛一抬頭:“噓——”
他在與父親多年的鬥智鬥勇中,練就了靈敏的洞察力, 平安還沒聽到任何聲響呢, 便聽他說:“收!”
便迅速將羊拐一包, 將書架底部一塊鬆動的木板翹起, 藏進書架底部的小洞裡, 拽著他去窗邊坐好。
平安小聲問:“你是屬狗的嗎?”
郭琦驚訝:“誒你怎麼知道?”
平安:“……”
這時郭恆推門進來, 不知見了甚麼人, 臉黑得像閻王。
平安見狀, 立刻眼觀鼻鼻觀心, 假裝自己是雕塑。
郭恆奇怪地問郭琦:“不是讓你出去了嗎?”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郭琦忽然挺著胸脯,梗著脖子,義正言辭地說:“爹, 我想跟您談談。”
平安絕望的捂住雙眼——同學,你說話不挑時機的嗎?
……
郭琦的首次正面反抗以強權彈壓告終,平安一臉“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的表情,無辜而乖巧地繼續看字帖。
郭恆不再理會一臉苦大仇深的小兒子,兀自回到書桌後翻看卷宗,還提筆在紙上畫出類似“思維導圖”的東西,又往格子簿裡記錄一些文字。
平安裝作看字帖,心思卻一直放在郭恆身上,他在查案嗎?
吏部尚書查殺人案,相當於——中央組織部部長幹刑警的活兒。
興趣愛好?職業病犯了?
郭恆目光掃過來,平安忙又將注意力轉移回字帖。
午飯後,郭恆要平安說說讀貼的心得,平安只好硬著頭皮,從筆畫、結構、大小等各方面,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郭恆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又從欹正、參差、虛實錯落等細節處補充幾句,見他都能理解,才道:“你受郭琦唆使,我今日不罰你,但是以後切記,損友之言句句都要審慎思量。”
平安連連點頭。
郭琦氣得腦袋冒煙,到底是誰唆使誰啊!
申時過了,平安也該下課了,他向郭恆作揖告辭時,用餘光看到他正將“思維導圖”塞進格子簿裡。
坊間沒有輿情,卻讓這麼多高層人士關注的案子,絕沒有那麼簡單,可如果是驚動天聽的大案,為甚麼《奸臣錄》中沒有提到半個字呢?
……
帶著這個疑問又過了十天,平安再次來到郭府。
這次郭恆直接不在家,留了幾幅字帖給平安自己看,還在他們桌上各放了一枚很小的雞蛋。
平安早上起晚了,吃飯少,這會兒有點餓了,熟門熟路的摸出一個小茶爐,把雞蛋放在爐子上烤,一邊用小書鏟輕輕敲碎,一個雞蛋不夠,又去拿郭琦的。
“這是雛雞蛋,握在手裡練字用的。”郭琦道。
平安心想,堂堂尚書府還差兩個雞蛋不成,拿來吧你。
“雞蛋有甚麼好吃的?”郭琦請他去街上吃水爆肚。
平安其實也不太想吃,但看這傢伙說得眉飛色舞,不想掃興,只好裝作感興趣的樣子。
郭琦像個猴子,撐著皂莢樹與院牆之間的夾縫,幾下就爬到了牆頭,然後將平安也拉上去。
平安還是第一次翻牆呢,真刺激啊!
看著羊肚汆入高溫旺火的滾湯中,然後盛進碗中,用芝麻醬打底,加入腐乳、蔥花等各種調味料,夾著爆肚蘸醬料,爽滑脆嫩,輔以醬香,竟出人意料的好吃。
“論玩我玩不過你,論吃你吃不過我,你以後別再坑我,我就帶你吃遍京城。”
“咱倆誰坑誰呀,要不是你非讓我作詩,我現在跟阿蠻他們一起在郊外騎馬秋遊,不曉得有多開朗。”平安道。
郭琦想想好像也是。
“不過二師祖對我好,水爆肚也很好吃,所以還是很開心的。”
平安為表感激,答應下次過來給他帶一套雙陸。
郭琦反問:“雙陸好玩嗎?”
平安驚奇地看著他,雙陸,風靡數百年、老少咸宜的雙陸,沒玩過?
“我爹說那是博戲,不許碰的。”郭琦道。
平安剛想說,文人喜歡的投壺、射覆、行令都是博戲,有甚麼不能碰的?
可話還沒開口,就見不遠處來了一頂綠呢轎子,在對面的衚衕口壓轎。
郭琦立刻拽起平安,躲在爆肚攤子的爐灶後面。
就見一身葛布道袍的郭恆從轎子上走下來,在長隨的陪同下走進衚衕。
“對面是甚麼衚衕?”平安問。
“門框衚衕。”郭琦道。
平安覺得分外耳熟,才想起剛剛看過的卷宗裡,趙福留下的住址正是門框衚衕裡的一家“大通鋪”。
這是一種大城市獨有的廉價旅店,三文錢就可以租到一個鋪位,往來的客商或許不會住,但他們手下的幫工、腳伕等可以在此休息,有點類似後來的大車店。。
趙福沒有返回懷義縣,而是在皇城根下找了個大通鋪住著,定是要跟殺害女兒的兇手死磕到底了。
“二師祖為甚麼要來這裡?”
“小孩子家家管那麼多幹嘛,趕緊吃完回家吧。”郭琦道。
一碗爆肚也就也就二兩重,當個零嘴吃,幾口就下肚了,二師祖卻久久沒有出來。平安擱下碗筷起身,往門框衚衕走去。
郭琦叫了他一聲,沒得到回應,趕緊付了錢,追著他的方向去了。
“這是甚麼新玩法,跟蹤?”郭琦興奮不已。
平安讓他別出聲,兩人故作不經意,目不斜視地沿著衚衕往裡走。
“大通鋪”開在衚衕最裡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用來住人,只是這時是白天,住店的都上工去了,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就見郭恆的長隨守在西廂房門外。
平安指指隔壁的房間,兩人趁長隨不注意,貓腰溜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人,只有包漿的鋪蓋凌亂的堆滿床鋪,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味和食物腐壞的味道,燻得平安直乾嘔,別說這一世了,上輩子當孤兒也沒來過這種地方。
郭琦也好不到哪去,但他畢竟年紀大些,還能忍住,從桌上拿了兩個缺口的粗瓷碗,分給平安一個,叩在牆壁上偷聽隔壁的說話。
誰知他們剛擺好姿勢,就聽郭恆一聲令下:“帶走。”
便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掙扎聲,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被堵上嘴,捆上手,帶離了“大通鋪”,此人想必就是苦主趙福。
“快走,我爹回家了。”郭琦拉著平安抄小道,總算趕在郭恆到家前趕回家。
不過郭恆沒回書房,而是將人關進一間倒座房中。
“殺人犯都已經落網了,二師祖抓苦主幹嘛?”平安問。
郭琦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但為了滿足好奇心,還是帶平安溜進隔壁的一間客房,關起門來聽牆根。
“你說是你兄長殺害了趙喜兒,有何憑據?”郭恆問。
“我哥是個酒鬼賭鬼,欠了不少賭債,把自己的親閨女都賣了,還常常來我家吵鬧要錢,前天酒後撒瘋,說不給錢就把我閨女扔到山裡喂狼,很多鄉鄰聽見了,我當時以為他只是撂狠話,誰知……”
話未說完,已是放聲痛哭。
“太可憐了。”郭琦道。
平安也很難過,天殺的人販子,天殺的賭徒。
卻聽郭恆道:“你有六個女兒,除了喜兒,還有盼兒、念兒、懷兒、招兒、帶兒。”
趙福哭聲一停,解釋道:“家裡爹孃盼孫子心切。”
“六張嘴,家裡只有兩畝四分地,很不好過吧?”
“嗯,啊……”
“這大通鋪每日三文錢,吃飯喝水另算,你已在京城逗留一個月了,家裡的麥子收了嗎?父母妻兒不用吃飯嗎?”
“我,我……”趙福期期艾艾,答不上來。
“趙喜兒是你殺的。”
“不是!”
“孩子太多養不起,你兄長酒後當著鄰里胡言亂語,你便趁機殺死女兒嫁禍兄長,一舉甩掉兩個包袱。”
“沒有,我怎會殺我女兒!”
“真是你兄長所殺?”
“是!”
“你看見了?”
“沒有。”
“沒看見為何這般篤定?”
“他親口說要弄死我女兒。”
“你有六個女兒,為甚麼是喜兒?”
“喜兒口舌伶俐,最不聽話。”趙福頓了頓,又補充道:“總頂撞他。”
“為甚麼要殺人呢?為甚麼不賣到窯子裡去?”
“窯子裡不收……”趙福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牆之隔,兩人驚訝地看著對方,平安通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因為京城的青樓妓館都在官府有備案,不收百姓家裡的孩子。”
又是一陣沉默。
郭恆冷哼一聲:“趙福,今年六月在縣城與人博戲,欠下高利貸,企圖賣女抵債,朝廷嚴禁典賣兒女,半個月後漲到了一百零七兩,你便將女兒送給了債主,誰料趙喜兒竟在途中跳車摔死,還被路過的驛足發現送到順天府衙。”
“恰好你兄長也是十足的混賬,曾到你家中大放厥詞,被鄰居聽見,拉你博戲的那夥人便給了你一筆錢,僱你來順天府狀告你兄長,把這個官司做死,是也不是?”
“……”
良久沒有聲響。
“不是,大人,人是我兄長殺的,是我兄長殺的,他是個十足混蛋,親戚鄰居都能作證!我欠下的賭債自己會還,不會拿我閨女抵債的!”
“拿給他看。”郭恆道。
便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大抵是甚麼確鑿的證據被擺在了趙福面前。
趙福再沒有說話,只餘唏噓啜泣聲。
平安剛剛緊張地忘了呼吸,這時才喘出一口氣來。
“趙福,這個案子捅到天上去了,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是萬劫不復還是一筆勾銷,全在老夫一念之間。”
平安剛鬆懈下來的神經,又被郭恆一句話弄得緊張起來。
二師祖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大人,大人救我!”
“只要你願意跟我合作,我保你平安無事。”
“我願意,我願意!”
平安手腳冰涼,半晌沒回過神來。
二師祖要幹甚麼?為甚麼要跟害死女兒的賭徒合作?為甚麼明知趙柱有冤,卻要替趙福隱瞞真相?
他現在沒有任何想法,只想趕緊從郭家跑出去找他爹,可是老爹遠在外地,他沒人去說,而且也不敢就這麼跑掉。
正二品吏部尚書,掌握百官的升遷任免,居於六部之首,與內閣首輔不分軒輊,所以叫“天官”。
他的權勢太大,絕非楊貫可比,他也太有城府,更非楊貫可比,他還是老爹的座師,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平安正在愣神,被人一把拽走。
郭琦拽著他一路回到書房,紅著眼眶警告他:“今天聽到的一切,不許對外人說。”
“外人?”平安反問。
郭琦這才想起,相比於人家親爹而言,他們父子才是外人。
“反正你不能說出去,否則,否則……”郭琦否則了半天,也沒否則出個所以然來,急的眼眶更紅了。
“你放心,我不會那麼衝動的。”
他都七歲了,不是年輕人了,早已過了衝動的年紀。
郭琦鬆下一口氣,自己寬慰自己:“我爹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一定是的。”
平安咕咚咚灌下一杯茶,迫使自己也冷靜下來。
他也希望如此啊。
二師祖雖然笑起來不好看,但他對老爹和自己都很好,最關鍵的一點,他總是阻礙老爹升官,如果他都不是好人,還有誰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