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祖墳也不能總冒青煙…………
陳琰一番話, 令鄭先生如夢方醒。
一天下來,他被孩子們驚人的天賦震撼,便覺得自己不配做他們的先生, 其實就連孔子都說“弟子不必不如師”。他縱是長出三個腦袋,也不可能將世間的學問都裝進腹中。
他是來教經學的,是傳道受業解惑的,又不教算術烹飪黃老之學……
次日春分, 天降大雪。
翰林們低吟著“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的詩句,站在廊下賞雪。
京城的九個州縣衙門卻得積極響應,及時做好街道清理工作,並派人下鄉督促青苗的防寒防凍工作。俗話說“冬雪一張被,春雪一把刀”, 春分下雪可不是父母官們樂於見到的天氣。
甜水衚衕,臨近散學,鄭先生板著臉宣佈, 把與“四書五經”無關的東西統統拿到門外去。
孩子們面面相覷, 忽然四散而逃, 除了平安、阿蠻、小福蘆還乖乖坐在屋裡, 其他人都去衚衕裡打雪仗去了。
鄭先生滿臉疑惑地問平安:“我還沒說散學, 他們跑甚麼?”
平安搖頭嘆氣:“他們覺得自己跟‘四書五經’最沒關係。”
鄭先生:……
“平安, 平安!”王實甫透過窗縫喊他出去打雪仗。
平安看看鄭先生, 你管不管, 不管我們也出去啦。
鄭先生揉著眉心朝他擺擺手。
三人興奮地衝出學堂大門, 就聽同窗們喊著“快來快來!”
便拉他們加入了戰鬥。
平安頭一年在京城過冬,哪裡有打雪仗的經驗,不多時脖領子裡就被灌滿冰涼的雪, 還險些慘遭“活埋”,阿蠻雖然身形敏捷力氣大,但在這些北方長大的孩子面前也只能勉強自保。
吃了足夠的虧,平安終於發現了技巧,將雪球捂在手心可以變成冰球快速投擲,攻擊力加倍,並要學會隱蔽和快速移動,才能躲開雪球的攻勢。
一場雪仗打的遮天蔽日橫屍遍野,三個孩子跑回家時,棉襖上全是雪,貼身的衣裳又潮又冷,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雪水。
曹媽媽拉著平安,招呼著一雙兒女,急急忙忙跑回屋裡,上炕取暖換衣裳。
平安劉海打著卷兒貼在額頭,活像水裡撈出來的小狗,還在跟孃親吹噓他的戰績,林月白都懶得拆穿他——這麼猛還能被人打成這樣?
平安一邊喝薑湯,一邊滿地找:“怎麼不見阿吉?”
昨天散學時,阿吉還撲上來迎接他呢。
九環忙去前院找,原來阿吉被阿祥拴起來了。
阿吉見到平安,彷彿見到了肉包子,上躥下跳,兩隻前爪在空中賣力的揮舞,平安趕緊溜進灶房給它偷肉吃。
先前平安在前院上課,阿吉就在前院裡玩,自由地進進出出,隨時陪在平安身邊,可是這兩天小主人一消失就是一整天,阿吉有點慌,還以為像老家一樣在隔壁上學,跑進鄰居家找,鄰居家的小黑狗意圖驅趕它,還被它揍了一頓,搶走了碗裡不多的剩飯。
結果找了一大圈兒,也沒找到主人的身影。
鄰居到家裡來告狀,阿祥連連道歉,立刻將阿吉約束起來,不許它再亂跑闖禍。
誰料次日一早,阿吉咬斷了繩子,尾隨平安去了學堂。
“天吶,阿吉!”平安都快走到學堂大門了,才看到阿吉狗狗祟祟的身影,他問阿蠻:“怎麼辦?”
“先藏在書箱裡,午休時把它送回去。”阿蠻道。
“只能這樣了。”平安將自己的書和文具分別裝進阿蠻和小福蘆的書箱,然後費力的背起阿吉走進學堂。
“砰”地一聲放在書桌旁。
“平安,你的書箱在動!”劉廈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
平安按住書箱的頂蓋:“你看走眼了。”
“沒看錯,爪子都伸出來了。”劉廈道。
阿蠻將狗爪子塞進去,一屁股坐在書箱上。
王實甫拿著捲餅邊走邊吃,肉香撲鼻,阿吉的狗頭從側門頂了出來。
“這是一隻狗啊!”劉廈驚叫。
平安心想,這麼大反應幹嘛,又不是沒見過狗。
孩子們圍將上來,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鄭先生來了,學堂裡安靜了一瞬,又嘈雜起來。
平安趕緊去向鄭先生解釋,鄭先生表示理解,給假讓他把阿吉送回家去,才開始上課。
誰知無心之失,引起了軒然大波。
次日一早,劉廈先從書箱裡抱出一隻黑貓,鄧馳捧著一缸金魚,王實甫慢吞吞地晃進來,手裡牽著曾祖父傳下來的大烏龜……
大烏龜看上去和藹可親,王實甫卻不讓摸,說是咬住就不撒口。
“你們這都算甚麼啊。”顧金生將自己的書箱開啟,眾人湊上去,裡面躺著個熟睡的小娃娃。
“這是我娘新給我生的妹妹。”顧金生炫耀道:“可愛叭,羨慕叭,你家有叭?”
又惹來一陣驚呼。
平安瞠目結舌,這傢伙怎麼跟陳平繼一樣虎啊。
鄭先生差點就瘋了,趕緊讓平安和阿蠻一起,去一街之隔的翰林院報信,顧家丟了孩子想必已經急壞了,這麼小的孩子要是受驚受寒,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平安一氣兒跑進翰林院,門口的小吏居然認識他:“你就是那天罵了掌院學士的小孩兒吧?來找你父親?他進宮去了,要下午才能回來。”
平安搖頭:“我不找他,找顧編修。”
“顧編修,”小吏一抬頭,朝著幾個路過的青袍官員揮手:“顧編修,有人找。”
官員們朝他走來:“平安?”
平安氣喘吁吁地說:“顧伯伯,您小女兒被大兒子偷到學堂裡去了。”
顧編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將手裡的劄子交到王廷樞手中,炸著毛跑了出去。
眾人一陣鬨笑。
卻聽平安道:“王伯伯,您別笑了,王實甫偷的是您家祖傳的烏龜。”
王廷樞笑容盡失,將劄子傳給下一個,一溜小跑出門,讓顧編修等等他。
未幾,翰林院的神童爹們聯袂而至,鄭先生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手裡哄著哭鬧的嬰兒,案頭上直挺挺坐著一隻垂涎三尺看著金魚缸的黑貓,大烏龜咬住了他的下襬,怎麼也不鬆口。
他們走進學堂,各自約束起家裡的小動物,並以“你要捱揍了”的目光相威脅,才將場面控制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
幾人訓斥了孩子,又向鄭先生連連道歉。
鄭先生擦著額頭的汗,沒出事就好……他可以繼續上課了。
家長們嘆著氣往外走。
年輕的顧編修用襁褓裹緊女兒,嘴裡碎碎念念:“我父親是國子學博士,我岳父高中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一甲第三,拙荊知書達理、蕙質蘭心,緣何會生出這麼個兒子?”
旁人寬慰他:“認了吧,祖墳也不能總冒青煙……”
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神通爹們回去一合計,要選一個代表跟孩子們好好聊聊才行,他們推三阻四,你謙我讓,一致決定把這個重任推到了唯一不在場的陳琰身上。
剛從宮裡回來的陳琰:……
只好早一點散衙,趁著去接平安的功夫,把孩子們留了下來。
他說:“我知道你們怎麼想,無非是想逼得鄭先生解散這所學堂,好回家各忙各的去,對嗎?”
孩子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我還知道,你們心裡最不屑的就是‘四書五經’了。”陳琰又道。
膽子最大的劉廈率先發言:“聖人之道需要傳承,可讀的人已經夠多了,大家放著那麼多有用的事不去做,偏要把光陰浪費在八股之學上,這對嗎?”
陳琰沉默片刻,才道:“對,你說得很對。”
孩子們驚訝地交頭接耳,平安他爹,怎麼跟大家的爹不太一樣呢?
“那麼多讀書人,空喊著為天地立心,卻不知道天地為何物,空喊著為生民立命,卻不知稼穡之時令,那些經世致用的學問,卻被視作奇技淫巧,不務正業。”陳琰道。
孩子們激動地直點頭。
“可是沒辦法啊,世上事沒有盡善盡美,朝廷總要有一個相對公平的選官之法,人人都不喜歡在八股經義上靡費光陰,但有很多像你們一樣的人,身負經世致用的學問,他們也去考科舉,不為功名利祿,而是希望早日擺脫束縛,獲得施展抱負的機會。”
“更何況,對你們來說也沒得選,你們的父母家人,不可能放任你們‘離經叛道’,沒有鄭先生,也會有張先生李先生,所以你們擺脫‘四書五經’的唯一辦法,就是考取功名。”
所謂響鼓不用重錘,這些孩子本就聰明,很快理解了陳琰的意思——四書五經只是工具,科舉也不過是施展抱負的途徑,只有儘快考上,才能徹底擺脫!
是這個道理誒!
平安心想,這不就是高階版的“考上大學就可以隨便玩了”嗎?
這些話,連鄭先生都聽得熱血沸騰,他見孩子們都聽進去了,心想著終於可以好好上課了!
殊不知,挑戰才剛剛開始。
這些孩子大多已經開蒙,《對韻》、《廣韻》、《爾雅》、《說文》幾乎無一不通,他們的神童爹把人送來,正是要暫時封印他們過猶不及的靈性,開始為科舉應試打基礎的。
可這群孩子不但記憶力強得可怕,思辨能力更是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很多大人,對聖人之言都敢批判性的質疑。
鄭先生每天都在思考,我是甚麼人?我在幹甚麼?我為甚麼要在這兒?
相比其他秀才而言,他已經算是學問紮實了,可孩子們的問題過於五花八門,他覺得自己一生的機變都用盡了,還是難以應付。
神童互卷,太費先生。
鄭先生只好晚上回家挑燈備課,翻閱歷代賢達的注、述,大量唐人義疏、漢晉舊注、歷代古文,裝了一肚子經史子集,以應對孩子們毫無章法的提問。
畢竟稍有個不周到,這些孩子就要翻著花樣胡鬧。
他用盡渾身解數,努力把握課程節奏,一邊溫習舊書,一邊上新書背誦,全部背通後開始講註解、答疑解惑,並開始學習對句,為以後作詩打好基礎。
陳琰的同僚們聊起鄭先生,也對他評價頗高,鄭先生雖沒有驚世之才,但他確有堅忍不拔之志啊!
平安被裹在這樣的環境裡,僅用了半年時間,就帶注學完了第二輪“四書”,開始挑戰更高階的“五經”關,而這天恰是他的生辰。
散學回家時,家裡正在準備他的生辰宴,陳琰特意請了鄭先生,又因平安請了沈清兒,沈廷鶴夫婦便親自帶她來了。
“平安哥哥,這是送給你的生辰禮物!”沈清兒嗓音清脆,捧著個木匣遞給他。
平安高興地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個淡黃色的小人偶,以及一包銀針。
他好奇地問:“清兒妹妹,用這個對付討厭的人有用嗎?”
沈清兒一臉疑惑:“針灸,跟討厭的人有甚麼關係?”
“針……灸?”平安仔細去看,才發現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的花紋,原來是一百一十九個xue位和十二條經絡。
原來是xue位人體模型啊。
沈清兒道:“這是我娘給我的,有兩套,送給你一套,我猜你一定喜歡。”
平安點頭道:“喜歡!”
林月白喊他們入席,平安將匣子收好,帶著清兒妹妹去洗手。
席上,沈庭鶴問了平安近來讀書的情況,發現他對“四書”的見解遠遠超過同齡人,稍有些驚訝,畢竟以鄭秀才之前的水平,應該教不到這樣的程度。
陳琰笑道:“鄭先生如今也算博文廣識了,今年順天府鄉試籌備的如何?”
鄭先生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連道謬讚——天知道他這半年是怎麼過來的,常言道“家有三分糧,不做猢猻王”,何況他這個猢猻王帶了一窩神童,每天僅睡兩三個時辰,其餘時間都用來攻讀了。
“只是秋試在即,旁人都在鑽研八股時文、‘破題承題’,學生雖一日不敢荒廢學業,卻荒疏了八股,今年鄉試本就沒抱希望。”鄭先生道。
誰知陳琰看著他的老師,發出一句氣死活人的疑問:“八股不過是格式罷了,需要特意去鑽研嗎?”
沈廷鶴道:“聖人云‘因材施教’,對你來說自然不需要。”
言下之意,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還是需要的。
鄭秀才已經麻了。
“哦……”陳琰頓了頓,支使平安道:“去前院書房,書案右手邊的抽屜,將我手抄的歷科程文及考卷拿來給鄭先生。”
平安應一聲就去了。
“都是我鄉試前精心篩選的文章,要揣摩其精義,而非拘泥於形勢。既然要考,就不要抱著落榜的心態,眼下距鄉試還有一個半月,應當足夠了。”陳琰看向沈廷鶴:“老師,我說的對嗎?”
沈廷鶴一臉欣慰之色,微微點頭。
鄭秀才連道“承教”,也沒敢說一個半月其實也不怎麼夠……
平安舉手:“我知道師祖在想甚麼?”
沈廷鶴好奇道:“你且說說。”
平安站起身,揹著手,搖頭晃腦:“吾家有徒初長成,養在詞林人未識。”
詞林乃是翰林院的古稱,平安那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滿座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