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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爹爹別怕,平安來啦!……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54章 第 54 章 爹爹別怕,平安來啦!……

陳琰中狀元的訊息很快傳回老家盛安縣, 半條巷子都沸騰了。

平安正在烤橘子,一顆橘子整個掉進爐火裡。

天塌了啊!

他顫聲問道:“我爹要原地起飛嗎?”

林月白哭笑不得:“你是想說平步青雲吧?”

“看這孩子,都高興傻了。”陳老爺笑道。

平安眼睜睜看著一生要強的祖母激動地抹起眼淚, 拉著兒媳的手:“還說平白耽擱了一年,誰想竟是厚積薄發之兆!”

林月白見證了丈夫一路走來的不易,也是眼眶微紅。

趙氏又道:“平安以後要像爹爹一樣考狀元呀。”

平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頭頂三個小鬏髻, 每一個都在劇烈甩動——大喜的日子,快別說這麼不應景的話!

門前鞭炮聲不斷,震得平安腦子嗡嗡作響,趙氏命人寫信告知親家及外地的親友、擺流水席、全家下人領三月雙份月銀。

賀喜的親友踏破門檻,縣衙以最快的速度在小橋以南又豎起一座“狀元牌坊”。

非但陳家人徹夜狂歡,對整個盛安縣來說, 這也是百年一遇的大喜事,一來國朝重視文教,是官員政績考核的重要標準之一;二來出了狀元, 足見文脈昌盛、地靈人傑, 全城百姓與有榮焉, 因此全縣上下, 都沉浸在張燈結綵的熱鬧氣氛當中。

一時間城內的書鋪、茶館、酒樓……各行各業, 都推出了琳琅滿目的周邊產品, 甚麼狀元茶、狀元糕、狀元筆、及第杯、盛世佳釀狀元紅、《歷科狀元程文墨卷》等等, 掀起了一陣消費熱潮。

就連門口那座百年無名的小橋, 都被官府修了個牌子, 取名“狀元橋”。

而這些有名無實的東西,紛紛被過度包裝溢價之後,又被親友當做賀禮送進了陳家的大門。

趙氏應付賓客應接不暇, 陳老爺每日忙於收集狀元周邊樂此不疲。他甚至向兒媳炫耀一盞鬥彩葡萄紋的小茶杯,說是陳狀元在明月樓喝茶時用過的,被酒樓老闆拍賣,價高者得。

陳老爺無疑是那個價高者。

林月白欲言又止,陳狀元用過的杯子——家裡不是有一大堆麼?

她到底沒打擊公公的積極性,畢竟誰家出了狀元都容易精神失常。

恰逢陳老爺五十歲壽辰,又逢陳琰及第,家裡大加操辦,請了當地最好的戲班子唱堂會。

選段也很應景——《五子登科》,講的就是富貴商賈之家培養了五個兒子,個個金榜題名,入朝為官。趙氏聽得眼角紋都平整了不少。

平安看著戲臺子上眾星捧月的新科進士神遊天外。跟他爹一樣,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走上一條人人稱羨的康莊大道。

“哎。”平安嘆了口氣:“我爹現在一定很快活。”

林月白笑道:“你爹很快活,你嘆甚麼氣?”

“開心到嘆氣。”平安說著,像小狗一樣偎在孃親身邊:“娘,天氣沒那麼冷了,咱們明天就進京吧?”

“明天?哪有這麼急的?”林月白哭笑不得:“好好給祖父做完壽,回頭再商量這個。”

平安點點頭,晃盪著兩隻小腳繼續看戲。

……

京城,椿萱衚衕。

今日休沐,“快活”的陳琰斜靠在窗邊的軟塌上補覺。

因家裡沒有女眷,男僕也可隨意出入垂花門,外院的小廝送信進來,被長隨阿祥攔住。

“大爺難得休息,甚麼事等他醒了再說。”阿祥道。

“大爺囑咐過,盛安寄來的家書要儘快拿進來。”小廝道。

阿祥還未說話,便聽屋內一陣窸窸窣窣,是陳琰披衣出來了。

阿祥忙接過家書,命小廝將堂屋裡的炭火燒的暖一些。

陳琰一向不怕冷,奈何京城的氣候不比江南,春寒未盡,小廝掀開厚厚的門簾出去,冰涼的雨水一下子灌進來,撲的他一個寒戰,默默穿好氅衣。

“大爺,過午了,沒吃飯呢,吃過再睡吧。”阿祥道。

陳琰哈欠連天地讀著家書,全是平安用歪七扭八缺少配件的狗爬字在訴說對他的想念,譬如雖然他已經離家很久了,但仍記得他的音容笑貌……

“……”

陳琰一點也不餓,只想一覺睡到明天去。

春困秋乏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被人針對了。

春風得意馬蹄疾,騎白馬御街誇官的時候有多風光,授官後就有多難熬。

都說樹大招風,狀元本就不是那麼好當的,何況他這個狀元,是被皇帝從會試第一百零一名直接提到一甲第一的,在本朝還是第一例。

他殿試的文章,闡明瞭攻打晉南的必要性,而以兵部尚書楊貫為首的許多文官,以與民生息為由,反對皇帝對晉南用兵。

因此在楊貫眼中,陳琰就是一個媚上投機且成功了的小人。

可身為景熙二年的恩科進士,陳琰根本無法選擇自己的立場,新君與舊臣永不過時的鬥爭拉開了序幕,皇帝沒做過一天儲君,沒有潛邸輔翼的舊臣,因此求賢若渴,希望儘快補足這一缺口,這才有了他們“暮登天子堂”的機會。

若陳琰一味去迎合老臣的觀點,那才是不知所謂。

新科狀元,照例授予六品修撰,留在翰林院讀書修史,然後韜光養晦,等待一飛沖天的機會。

偏偏誣陷他舞弊的幕後之人尚未有定論,楊貫又盯上了他。

楊貫不但是兵部尚書,還兼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偏偏是陳琰的頂頭上司。

陳琰上任第一天,他就將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交給了他——從書山墨海中找尋線索,還原一本古籍的殘缺部分,用以修著前朝歷史。

巨大的工作量佔用了陳琰幾乎全部的精力,同僚也為他抱不平,不過他沒有一句怨言,每日早出晚歸,埋頭鑽研,憑藉超群的記憶力和驚人的閱讀速度,終於在時限之內還原了這本書。

楊貫鉚足了勁找尋他的錯處,然而他完成的無懈可擊,於是又有了第二本,第三本……他初出茅廬,沒有與楊貫抗衡的能力,只有暫且忍耐和蟄伏。

……

滿城歡慶的氣氛還未結束,林月白就收到了丈夫的家書。

陳琰被授官六品翰林修撰,希望她帶著平安儘快動身進京,一家團聚。

趙氏也擔心陳琰遠在京城無人照應,給兒媳封了一筆匯票,遣上十幾名趁手的家人,讓她去京城買房置業、僱傭下人,還特意囑咐她窮家富路,出門在外不要勤儉節約,旁人家有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自己家有難處也要及時打點。

林月白心下了然,陳家這樣世代經商的人家,子弟外出做官往往花錢如流水,他們削尖了腦袋考功名,是為了提升家族的聲望地位,不是為了給家裡賺錢。

因為家境優渥,生活鋪張一些也無大礙,刻意裝窮反倒招人笑話。

那些清貴的書香門第則全然相反,他們的財富起源於功名,在家鄉可以侈靡奢華,一旦到了京城或任地,多半以克勤克儉、樸拙清貴的形象示人。

許多事,平安都能聽個似懂非懂,陳老爺卻顯得一竅不通,一家人在商議今後的發展大計,只有陳老爺忙著給狀元周邊做編號。

“祖父,祖父……”平安拽拽陳老爺的衣袖,小小聲的問:“您收藏我爹的汗巾子做甚麼呀?”

陳老爺道:“不懂了吧,萬一你爹做到首輔,這些東西可就價值不菲了,等他百年之後,即便家道中落,後世子孫將它變賣了,也不至於挨餓受凍。”

平安:……

這真是一項很小眾的投資哈。

他已經可以想象出幾百年後,這座祖宅開發成為“陳琰故居”,這些帶著編號的傢什兒陳列在堂屋兩側的玻璃櫃裡被遊客拍照打卡的場景了。

他常常思考為甚麼祖父活了五十年依然能保持天真無邪,或許有些人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帆風順,小時候靠父母,長大了靠媳婦,老了靠兒子,死後還打算變賣兒子的周邊……

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比他這種明知老爹會成為奸臣,還要眼睜睜看著他走上仕途的小朋友,活得快活多了。

世道不公啊。

平安照照鏡子,覺得六歲的自己,遠比四歲的時候老了很多。

……

到了三月底,天氣轉暖,家裡就開始準備衣物,採買用品,打包行李。

趕上一個休沐日,陳敬時把平安叫到學堂去,拿著書本圈出要讀要背的內容,一字一句細細叮囑——給他佈置路上的功課。

平安瞪著大眼睛盯著他看。

“看我幹甚麼?看書。”陳敬時又為他講解句讀和訓詁。

平安低著腦袋抗議:“船上看書傷眼睛,還會暈船。”

“那就找個不暈船的讀給你聽。我會寫信給你爹做好交接,別打量大人好糊弄。”陳敬時又道:“看書幹甚麼?看我。”

平安:……

“以後我不能時時盯著你,不論跟誰讀書,都要打起精神來,勤勉一點,要是被我知道你偷懶,攆到京城去揍你。”

平安咯咯笑了幾聲:“那我想你的時候就故意賴床,你是不是就能去京城看我?”

陳敬時聽了這話,竟覺得鼻翼發酸,一年多朝夕相處、悉心教導,他不但越來越喜歡這個孩子,還更堅定了打死不能生孩子的決心……

他板著臉道:“別嬉皮笑臉的。”

“您也太急了些。”平安道:“我離科舉至少還有十年呢。”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陳敬時道:“沒有十年寒窗的積累,你爹能中狀元嗎?”

平安的表情,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裝好書箱離開學堂時,陳敬時叫他再拜一拜孔子像。

平安搖頭拒絕:“不拜了。”

一點也不靈!

說完,一溜煙跑沒了影。

片刻又折返回來,倒是給他磕了個頭,還沒等他說話呢,再次跑沒了影。

陳敬時嗤的一聲笑了:“這孩子。”

……

隔日,林月白就帶著平安、曹媽媽和一兒一女、九環和陌露,並幾個可靠的男僕,辭別祖父母、小叔公和一干送行的親戚,乘客船一路向北。

仲春暖溼的南風推動船帆行駛在寬闊筆直的運河上,又快又穩,還真不耽擱平安看書。

可他不能總看書啊,“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看一刻鐘的書,總得玩一個時辰休息一下才合理。

林月白倒不在路上管他,由南到北車馬勞頓,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堅持到目的地,沒有暈船,沒有水土不服,已經很讓人省心了。

非常完美的一段旅程,如果忽略暈船的阿吉的話。

帆快櫓疾,平安抱著虛弱難受的阿吉來到甲板上透氣,想到遠在京城官運亨通的老爹,巴不得長出一雙翅膀。

忽然見客船穿過了一座巨大的木橋。

“是萬寧橋,”阿蠻道,“大奶奶說看到這座橋,就快到了!”

平安張開眼,看著朝陽籠罩的大運河畔,夾岸蔭柳鬱鬱蔥蔥,吸一口運河上潮溼的風,目光中帶著十足的信念感——爹爹別怕,平安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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