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那糖罐子裡裝的是鹽啊!……
從前的塾師周先生最厭煩南陳家這幾個皮猴子, 早就巴不得把他們趕出學堂了,眼下南北陳家徹底決裂,他正好有藉口擺脫陳平繼幾個熊孩子。
可週先生是遠近聞名的名師, 教出的秀才不勝列舉,舉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陳家用高額的束脩將他留在陳家巷,圖的就是個升學率。
周先生要是留在北陳家, 可再難找到這麼合適的塾師了。
“得送禮。”趙氏與林月白商量道:“送字畫如何?”
“不好。”林月白搖頭道:“北陳家送的是吳道子的《送子天王圖》,被周先生退回去了。”
婆媳倆忍不住笑起來,周先生年過五旬沒有子女,北陳家可真會往人心窩子裡扎。
“送禮要搔到癢處,”趙氏道,“我聽說周先生喜好甜食, 廚下有一罐西洋糖,可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給周先生送去。”
林月白道:“如此甚好!”
不用上學的年紀就是自在, 平安在橋頭看完了熱鬧, 又回到家裡聽下人們說閒話。
聽到祖母將昂貴的西洋糖拿出去給周先生送人情, 想將他拉攏到南陳家的族學繼續教書, 平安小心臟一沉:“不好不好!”
那糖罐子裡裝的是鹽啊!
家裡很少做甜口味的吃食, 就算做, 也不會用價比黃金的西洋糖, 那罐“糖”收在灶房櫃子裡已經很久了, 最近祖父和他, 一個忙著製糖,一個忙著到處找屍體,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去了。
平安闖進主院的堂屋時, 娘和祖母正在裡面盤賬。
雖然知道來不及了,還是想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祖母,看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可他扶著膝蓋氣喘吁吁還沒來得及說話,祖父突然從身後掀開簾子進來,差點把他小小的個頭撞倒。
“呔!”祖父手裡捧著個細瓷罐子,邁著老生的圓場步,蛇形走位來到祖母面前,獻寶似的遞上罐子:“勿那老太婆,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甚麼東西?”趙氏心情好,頗有興致。
“坐穩了,別太驚訝。”陳老爺得意的掀開蓋子:“正是這潔白勝雪,甘甜細膩的西~洋~糖~”
趙氏突然站起身來,緊張地看向翡翠:“這是西洋糖,拿去給周先生的是甚麼?”
平安捂著腦袋,栽倒在床邊的小榻上。
……
且說那周夫子得到了西洋糖,如獲至寶。當日便迫不及待讓老妻蒸糖包子,在他心裡,老妻蒸的紅糖包子可以說是人間絕味,咬一口糖汁溢位,又香又甜,千金不換,若換成更加美味的西洋糖,豈不是可以原地成仙?
畢竟西洋糖質地細膩,甜味純粹,是市面上那些粗質紅糖替代不了的。
熱騰騰的包子出爐,周妻都捨不得嘗一口,等到丈夫進門便催促他洗手吃飯。
周先生迫不及待拿起糖包子咬了一大口。
郭妻問:“好吃吧?”
周先生忽然一陣猛烈的咳嗽,嘴裡的包子盡數噴了出來,抖著手翻過水杯倒了一杯水,咕咚一口灌下去,被燙的跳了起來。
“你抽甚麼瘋?”周妻有些不悅。
周先生怒氣更盛,發脾氣道:“你你你……你這做的這甚麼東西?”
“糖包子啊。”
“苦的,鹹的,沒有半點甜味!糖和鹽你都分不清了嗎?”
周妻不解的看看灶臺上的糖罐子,沒錯啊。
常言道“四十三過眼關”,到了這把歲數眼神不會好到哪裡去,西洋糖又不是常見的東西,把糖包子做成鹽包子也不是沒有可能,可誰能想到南陳家送來的白糖是食鹽!
她捏了一點放進嘴裡品嚐,“呸”的一聲吐出,怒道:“這不是戲弄人嗎?”
周先生怒道:“我這就上門討個說法去。”
“有話好好說。”周妻勸道。
“還怎麼好好說。”周先生道:“我這就回了他們,休想讓我繼續教南陳家的孩子。”
言罷,拿著“糖罐子”出門去了。
……
趙氏帶著丈夫和孫子再三解釋,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怎奈那周先生脾氣太大,談話的結果以南陳家的孩子集體失學告終。
陳琰坐在堂屋裡,盯著鞋尖,半晌失語。
一個是他親兒,一個是他親爹,他怕說出甚麼不好聽的,壞了二位祖宗的雅興。
陳老爺率先打破尷尬:“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你們看,咱家的糖坊,已經成功製出很純正的西洋糖了。”
平安看著那潔白如雪的西洋糖,偷偷把小手伸進罐子裡,被趙氏揮手拍開:“不許亂嘗東西,當心有毒。”
陳老爺道:“哪有甚麼毒啊,我在糖坊跟長工們都嘗過了,清甜綿密,絕對是正經西洋糖,說到這兒,你得再批我三百兩銀子,我說好要賞他們的。”
趙氏將信將疑,用小匙挖一撮,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放入口中品嚐,驚喜道:“果然是西洋糖,你是怎麼做到的?”
“嘿嘿。”陳老爺十分欠扁地說:“保密。”
“……”
趙氏今天卻沒跟他生氣:“也對,這白糖的配方,今後是陳家的最高機密。”
“密不了。”陳老爺喝一口茶水,擺擺手道:“你去糖坊看看就知道了,工藝雖然講究,卻是一層窗戶紙,一旦開始大量製造,要不了一兩年,其他塘坊都會開始仿製,根本沒法保密。”
趙氏蹙眉。
“索性造它一萬斤,儘快傾銷出去,賺一筆塊錢。”陳老爺道。
“那也太可惜了,我倒有個辦法。”林月白不假思索道:“保不住工藝,就創招牌。從前我們開糖坊,是傾銷給各大商行鋪貨,沒有自己的商號,不如我們成立一個‘陳家糖坊’,多開幾個分號,自產自銷,搶佔先機,這樣即便同行仿製,我們也已經深入人心,是第一家制造西洋糖的商號,是最正宗的西洋糖。”
“我們還要給這糖重新取一個名字,再叫西洋糖肯定不合適了,它潔白如霜,就叫……白霜糖。”
趙氏眼前一亮。
陳琰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滿了驕傲。
陳老爺搓著手:“雖然我有點聽不懂,但是兒媳說得最多,一定很有道理。”
平安也聽得目瞪口呆,原來孃親才是無師自通的經商天才,只是從前不努力罷了。
一條金光閃閃的生財大道就在眼前,全家人都特別高興。
……
不過第二天,他們就笑不出來了,南陳家的失學兒童快把半條巷子給拆了,每天在巷子裡狂奔亂跑,不是亂扔炮仗嚇唬行人,就是提著木劍哐哐打架。
平安連門都不敢出,生怕短手短腳的脆皮本體被那些橫衝直撞的堂兄們撞出個好歹。
趙氏揉著生疼的腦袋,把家裡老、中、小三個男人叫到跟前,下了死命令:“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趕緊去給他們找塾師,把學堂開起來,將這些五脊六獸們統統歸籠。”
三人得令,各自去想辦法——陳老爺和陳大爺想辦法,平安給他們加油。
陳老爺在員外圈子裡放話,誰家有不要了的塾師勻他一個,束脩優厚,食宿全包。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真有個老塾師來應聘,雖是個年過六旬的老童生,但勝在戰鬥經驗豐富,眼下能將熊孩子們約束起來不鬧事,於陳家就是最大的恩德。
趙氏命人將隔壁陳敬時空置的宅子收拾出來,荒草叢生的院落被重新種滿花木青竹,在前院抱廈中置了一排書架,幾套桌椅,一張大案,一個小家塾就這樣辦起來。
陳平繼等人沒想到這麼快又要上學,而且就在家門口,再也沒有下雨天水淹巷子逃學的理由了。
開學第一天,學生家長們帶著束脩和六禮,押著熊孩子們來到新家塾,先拜孔子像,再給李老夫子磕頭。
陳老爺帶著平安也來觀禮,平安穿一身簇新的白色綢面夾襖,帶著毛茸茸的棉帽和圍脖,像個雪白的湯圓糰子,唇紅齒白,乖巧可愛。
李老夫子殷切期待如此乖巧的小孩加入學堂,陳老爺卻說:“我們還小呢,暫時不上學。”
李老夫子心裡想,大概是孩子太乖了,家裡捨不得讓他太早讀書。便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家塾成立,陳老爺身為一家之長自然要發表講話,仍是“只要繼承祖上遺志,堅持詩書傳家,就一定會有奇蹟發生”云云。
待師生們都落了座,朗朗的讀書聲響起,陳老爺才帶著平安回家。
他覺得自己最近辦事越來越漂亮,家裡家外都離不開他了。
趙氏見到祖孫二人,奇怪地問:“你怎麼把平安帶回來了?索性讓他留下旁聽,直接開蒙算了。”
平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陳老爺也道:“天太冷了,早起上學多辛苦啊,明年開春暖和些再說嘛。”
趙氏道:“讀書還要挑季節嗎?”
陳老爺近來愈發膽肥了,居然回嘴道:“那是自然,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冬天要藏。”
言罷,拉著平安去糖坊參觀長工們製糖,順便發放賞錢。
平安掰著指頭算:“祖母批了三百兩,每個工人發二兩,祖父!你倒賺了一百九十多兩啊!”
“你都會這麼複雜的算術了?”陳老爺不好意思地笑笑:“研製白霜糖可墊進我不少私房錢,我只是平進平出。”
平安更不樂意了:“我也墊了!見者有份!”
陳老爺被他纏的沒辦法:“好好好,可以分你五兩,你一共也沒墊多少。”
平安一想,五兩銀子還真不少,這才作罷,催他兌現。
陳老爺只好從自己隨身的荷包裡掏出一個小銀錠,裝進他的鯉魚荷包裡。
平安晃晃沉甸甸的小荷包,滿心歡喜,拿出五錢銀子去集市上買了一筐山楂、黑棗、山藥豆,用小鍋熬糖漿,準備自制一批冰糖葫蘆分給工人們吃。
……
等待朝廷判決下達的時間裡,陳家巷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
李老夫子年紀大了,孩子們還是很尊重他的,幾乎不在體力上折磨他。
老夫子為鼓勵他們勤勉,對他們說:“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
又講了許多古人勤奮好學的佳話,諸如車胤囊螢,孫康映雪,劉峻燎麻照讀,匡衡鑿壁偷光,以印證“天道酬勤”的觀點。
學生們聽得十分認真。
誰料,第二天竟有一半的學生請假。
陳平繼在家等下雪,陳平信上山採蓖麻,陳平義去山裡捉螢火蟲,陳平松連夜把房間牆壁鑿了個大窟窿,被他爹揍的起不來床。
甚好甚好,李老夫子不到三天就辭了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