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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那個陳解元,簡直是喪!……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28章 第 28 章 那個陳解元,簡直是喪!……

玉瓊山半山腰有一座孤墳, 墳包上插著白幡紙串,地上灑落著殘破的黃紙、殘香、已經風乾的貢品——齊明鎮孟家莊孟員外的幼女孟婉在此長眠。

這一夜,劉捕頭親自率人拿獲了兩名意圖掘墳毀屍的盜墓賊。

孫知縣命人去陳家巷, 管他東西南北陳,立刻派個頭腦清醒說了算的,來縣衙回話。

果不其然,一直不肯露面的北陳家來人了。不只有陳三爺, 還有陳二爺,他們硬著頭皮下了馬車,由小吏引著進入三堂,向孫知縣行禮。

陳三爺舉止鎮定從容,不卑不亢,仍保持著鄉紳的派頭, 陳二爺卻難掩心虛,目光四下游移。

堂內不只有孫知縣,還有兩個被五花大綁, 嘴裡塞著破布的精瘦男子。

孫知縣此刻正坐在大案後頭, 慢條斯理的喝著茶, 見他們到齊了, 擱下茶盞:“二位來得巧, 地上這兩個人剛剛還提到你們。”

陳二爺登時兩腿發軟:“縣尊, 他們一定是含血噴人!”

陳三爺閉了閉眼, 這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早知道就不帶他來了。

“哦?”孫知縣驚訝抬頭:“看來你們認識。”

陳二爺匆忙撇清:“不認識, 真不認識。”

“你們認識他嗎?”孫知縣問地上跪著的人。

兩人撥浪鼓似的搖頭。

“按道理,你們應該還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一件十分蹊蹺的事, 這兩個賊人去掘孟氏的墳塋,被劉捕頭當場抓獲。”孫知縣再次端起茶杯。

陳三爺用目光按捺住躁動不安的陳二爺,對孫知縣道:“掘墳盜墓,是傷天害理的勾當,縣尊為民除一大害,實乃盛安縣百姓的福祉。”

“謝謝。”孫知縣笑笑,又蹙眉道:“不過,本官昨天剛說要開棺驗屍、滴骨認親,立刻就有人去挖孟氏的墳,這又是為甚麼呢?”

“呵呵,”陳三爺道,“可能是趕巧了吧……”

孫知縣一拍大案:“這麼多巧合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意圖毀屍滅跡,掩蓋真相,來人。”

衙役手持水火棍上前,“篤”的一聲戳在青石地板上。

陳二爺險些嚇跪了,被陳三爺抄了一把,才勉強站穩,心說這孫知縣今天怎麼一驚一乍的。

孫知縣從籤筒中抽出一支綠頭籤,揮手摜在地上:“用刑。”

三木之下,兩個盜墓賊立刻鬆了口:“大老爺明察,我們也是拿人錢財,受人指使!”

孫知縣揮手叫停行刑的衙役,指著堂上的兩位陳家人:“可是受他們指使?”

盜墓賊快哭了:“真不是……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沒這麼清秀。”

陳二爺這才鬆一口氣。

孫知縣冷笑道:“你們可想好,掘墳盜墓在本朝可是大罪,開棺見屍者,絞,未開館者,也要徒刑三十年,你們想要牢底坐穿,儘管替幕後之人遮掩,如果從實招來,本官念你們受人指使,必定從輕發落。”

話音剛落,劉捕頭從外頭捉回一人,還真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漢子態度還挺強硬:“光天化日,縣尊為何隨意拘拿良民?”

“回老爺,此人是陳二爺家的管事黃忠,一大清早,陳家家丁發現此人帶著衣裳細軟急匆匆離開陳家巷,懷疑是偷盜了主家財物,將他拿了送來縣衙,小人見他神色慌張,便自作主張將他帶進來查問一番,請大老爺恕罪。”劉捕頭道。

孫知縣慢悠悠地說:“抓得好,回頭給你補一張拘票。”

黃忠還想叫囂,忽見被打的輾轉哀嚎的兩個盜墓賊回過頭來,兩廂看了個對眼。

“就是他!”盜墓賊指認道:“我們收了他的錢財替他辦事,大老爺明察啊!”

“胡說,我壓根不認識你們。”

“大人,此人昨夜給了我們三十兩銀子的定錢,親自給我們指路,僱我們兄弟將墳塋裡的屍體偷走。”

黃忠卻說:“大人明鑑,小人昨晚一直在家中侍奉主家,陳家上下都可以作證。”

劉捕頭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咣啷”一聲扔在黃忠腳下,竟是一串鑰匙。

“稟大人,這是昨夜從兩個盜墓賊身上搜得的物件,說是從黃管事身上偷的,怕他不結餘錢。”

“這是甚麼?”

黃忠的氣焰登時熄了大半:“是是……小人從路上撿的。”

孫知縣不緊不慢地說:“黃忠,咱們打個賭,如果這串鑰匙打不開陳家任何一間房門,本官親自給你作揖賠禮,如果開啟了,本官可要判你主使掘墓,杖一百,徒刑十年。”

黃忠瞬間變了臉色,陳二爺臉色同樣慘白。

“縣尊,縣尊!”直堂吏一溜小跑進來:“府臺大人來了,在二堂等候,小人告訴他您在審案,他說您再不現身,就闖進來見您。”

孫知縣倒吸一口冷氣,來得真快啊。

陳三爺輕拍一下陳二爺的手臂,讓他稍安勿躁。

郭知府直截了當,是來索要屍體和卷宗的。

孫知縣按照陳琰的法子,哭喪著臉撲通一聲跪下來:“府尊真是救下官於水火啊!”

郭知府都被他弄蒙了。

“孫知縣,成何體統,起來說話。”

“府尊有所不知,下官本想先與您通氣的,誰知那個陳解元,簡直是喪!心!病!狂!,他居然擊!鼓!鳴!冤!簡直是把下官架在火上烤啊!!!”

郭知府被他嚷的耳際嗡鳴,蹙眉嫌棄道:“起來好好說話!”

“是。”孫知縣這才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太*祖定下的規矩,鳴冤鼓響,必須立刻升堂。下官把案子審到一半就宣佈擇期再審,本想找藉口拖它一拖,誰知今天一大清早,那生員的請願書、士紳的陳情表,就像雪花一樣飛進下官的簽押房!險些把下官給埋了啊!民情激憤,都在催促下官儘快查明此案。”

“您看看,您看看。”孫知縣激動萬分,哆嗦著手,從袖中拿出幾份劄子,“兵科給事中的兒子,清吏司主事的爹;綏遠布政使的堂侄……咱們盛安縣果然是地靈人傑,府尊,您若能將這燙手的山芋接過去,便是下官的再!生!父!母!”

說著,用塗滿辣椒水的衣袖蹭了蹭眼睛,眼淚嘩嘩直流,還往郭知府的袍袖上擦鼻涕。

“別嚎了!”郭知府嫌棄的甩開他,恨鐵不成鋼道:“你身為盛安知縣,代天子牧守一方,怎可被治下的百姓玩弄於鼓掌?如今惹下這等爛攤子,卻要老夫替你收拾,豈有這等好事?”

又訓斥他幾句,藉口離開了盛安縣衙,孫知縣已經被逼瘋了,跟一個瘋子再糾纏下去,除了弄一身眼淚鼻涕,達不到任何目的,眼下事情鬧大了,他要趕緊回去與省裡的官員通氣。

孫知縣將郭知府送至門口,帶著哭腔,對著漸行漸遠的綠呢官轎喊道:“大人,您不插手此事,下官只好自專了啊!”

那頂官轎迅速消失在衙前街口。

孫知縣這才鬆了口氣,撣撣衣襟問宋師爺:“怎麼樣,夠不夠瘋?”

宋師爺趕緊道:“夠了夠了,多的都有了。”

孫知縣掏出乾淨的帕子擦擦眼淚: “還得是解元啊,讀書好,臉皮也厚。”

宋師爺心道:丟人的也不是他陳彥章啊……

孫知縣重新回到三堂,劉捕快已經帶著鑰匙去了北陳家。陳三爺心底一涼,沒想到他竟這麼快就將郭知府打發走了。

……

陳家巷,平安和阿蠻坐在橋頭翻花繩,看到一眾官差從巷子口走來,族人們紛紛退避三舍,關門閉戶,只有平安殷勤地跑上去:“捕頭大叔。”

“是你啊。”劉捕頭當然記得這個領著衙內們在縣衙挖坑的很有禮貌的小皮猴子。

平安點點頭:“大叔需要幫忙嗎?”

劉捕頭還真要問路:“你可知陳琦家在哪裡?”

平安昂首挺胸:“是我族伯家,我幫你們帶路。”

言罷,引著劉捕頭來到陳二爺家裡,拿著縣衙的牌票,從前院開始驗起,果然可以開啟所有門鎖。

陳二爺不在家,陳平業和陳平德兄弟聽聞有官差來,縮在後院不敢冒頭,下人們更加噤若寒蟬。

劉捕頭拍拍平安的肩膀:“謝啦。”

“不用謝。”熱心縣民陳平安拍拍胸脯:“這是我應該做的。”

……

縣衙今日全員加班,連夜重刑審問,總算從黃忠口中撬出了陳家二奶奶蔣氏,派他指使盜墓賊偷走孟氏屍體的口供。

“蔣氏為甚麼要盜屍?”孫知縣問。

黃忠道:“兩年前,她讓我從她孃家揹回一具孕婦的屍首,和少奶奶調換一下,說只要給少奶奶扣上通姦的罪名,就能給我家大少爺減輕罪責,我腦子直,只當對我家大少爺好,就沒多想,可這兩年思來想去,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當晚去東院給大少爺和少奶奶送冰解暑,聽到他們在吵架,說平德還小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少奶奶的,然後少奶奶就喊著要自盡,看燈影大少爺是去奪剪刀,又哄又勸的,我還沒來得及進去攔,那鮮血就濺到窗戶紙上去了。等我衝進去的時候,看見二少爺躲在樹叢裡,但當時為了救人,就沒去管他。”

“這中間還有陳平德的事?”孫知縣驚訝道。

“我也想不通,怎麼還有二少爺的事,二少爺當年才九歲,能做甚麼逼得大少奶奶鬧自殺呢?”黃忠道:“這事兒我想了兩年,大少爺出獄後,我還問過他,他也絕口不提。”

“哦對了,我們現在的二奶奶是大少爺的繼母,她孃家蔣家,據說有點來頭。”

“蔣家?”孫知縣倒吸一口冷氣:“錦衣衛指揮使蔣丞家?”

“應該只是旁支。”黃忠道:“而且她死過一個丈夫,才嫁到陳家巷來做續絃的。”

宋師爺在旁邊嘆氣:“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了。”

蔣丞是錦衣衛指揮使,先帝最寵信的臣子,臨終前還在叮囑當今聖上要加以善待。蔣家是江南首戶,即便是旁支也不能輕易招惹,會變得不幸……這件案子被府裡、省裡倉促定案,看來是蔣家打了招呼。

孫知縣卻冷笑道:“一個旁支而已,本官就不信,這蔣家還大得過王法?”

宋師爺只剩嘆氣:“大人,您別甚麼都聽那陳彥章的,您只是區區一個知縣,不是包龍圖在世。”

“包龍圖?”孫知縣突然朗聲笑了,笑的宋先生頭皮發麻:“先生,您真是本官的智多星啊!”

宋師爺簡直想抽自己,死嘴,又亂說話給東家提供靈感了。

……

天剛矇矇亮時,沉睡著的陳家巷被又重又疾的敲門聲驚醒。

四鄰披衣出門來看,只見官差不太客氣地闖進陳二爺家中,傳召蔣氏、陳平業、陳平德及內宅一眾丫鬟僕婦去縣衙過堂問話。

陳二爺阻攔道:“恐怕對內眷聲譽有損,可否由我代拙荊前去……”

劉捕頭態度強硬:“這是牌票,三傳不至可以直接拿人,自己掂量著辦。”

衙差們離開後,北陳家的人依舊閉門不出,只是背後像沒頭蒼蠅似的找人給孫知縣施壓。

誰知孫知縣頂住了所有壓力,傳喚三次不至,衙差竟真的直接上門鎖人。

陳平德狼哭鬼嚎:“娘!娘!救我!”

那叫聲都傳到巷南去了,平安正坐在門檻上跟隔壁二叔婆聊八卦,聽到慘叫聲,探頭探腦地問:“還沒過年呢,誰家先殺上豬啦?”

蔣氏自顧不暇,她也被鎖著,只是有恃無恐地叫囂:“無憑無據竟敢拘押良民,等著瞧,我讓你們縣尊吃不了兜著走。”

衙差離開後,陳二爺急的團團亂轉:“定是黃忠在裡頭供出了甚麼?”

“你們怎麼搞得,讓黃忠被抓住?”

“這不是想著讓他出城去避避風頭嗎,誰想到南陳家派了人守在巷子口。”陳二爺道:“三弟,咱倆家徹底撕破臉了?”

“事到如今,撕不撕破臉還要緊嗎?”陳三爺問他:“你事先真不知情?”

“真不知道,那日河裡挖出孟婉的屍骨,你二嫂才不得已告訴了我,我知道後第一時間就對你說了。”

又怕陳三爺不信,補充道:“我要是知道,怎可能大張旗鼓給平業辦洗塵宴,現在想想,恨不得抽死自己。”

“我也恨不得抽死你。”陳三爺咬牙道。

陳二爺擦了擦臉上的汗:“三弟啊,三弟,我一把歲數就這兩個兒子,你可不能不管他們!”

陳三爺撥出一口濁氣,強自鎮定道:“事已至此,只能丟卒保車了。去蔣家找你的舅兄通氣,再打點衙中小吏,給平業帶幾句話,讓他千萬咬死,只說是夫妻之間的口角引發,莫要牽扯平德。去請盛安縣最好的訟師,爭取給平業留條命。”

陳二爺立刻照辦,先去蔣家,再去縣衙,再去請訟師。

盛安縣最有名望的訟師聽說是這個案子,直搖頭:“我是訟師又不是法師,對面可是解元公,滿城都在等他為孟氏翻案,誰敢觸這個黴頭?”

最終還是蔣家從外地請來一位姓馮的名訟,為自家妹妹和外甥辯護。

……

陳平德自小養尊處優,被關在陰暗潮溼的縣衙大牢裡百般不適,直到後半晌精疲力盡,才慢慢睡著。誰知蟲鼠啃他的腳趾,把他驚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將身上的夾襖裹緊,抱著膝頭顫抖,忽然感覺牢門外有個紅色的人影飄了過去。

一定是產生幻覺了,他想叫牢頭大哥給他一碗熱水,再把便桶拿出去倒掉,可他畢竟不敢,做了好一番天人交戰,再抬頭時,又有一個紅色人影飄了回去。

陳平德揉揉眼睛,心想自己一定是看錯了,牢裡怎麼會有人穿著如此鮮亮的紅色。正打算起身喝一口涼水解渴,昏暗的光影之下竟站著個人。

穿著殷紅的嫁衣,披著重繡的紅蓋頭,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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