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斷強勢 爾等可以安息了
時下古代主要有三種產鹽方式, 一是西南巴蜀地區鑿井取滷,熬製成鹽,稱為井鹽。
二是東南沿海煮海成鹽, 稱為海鹽。
三便是中原地區, 以河東郡鹽池(後世山西運城鹽湖)為代表, 鹽池滷水經日曬風成,生成的池鹽。
【從古至今, 池鹽都是三種產鹽方式中佔據半壁江山者,在鹽業中的地位自然也舉足輕重。】
劉吉為智慧生命的系統分析。
【誠然,日前的藁街刺殺,幕後真兇是河東郡因鹽池而興起的幾大鹽商豪強大族,與朝中出自河東郡大族、或受其賄賂收買的大臣,合謀所為。】
【至於動機, 自然是得知我營建南北兩處萬畝鹽田, 將對鹽業造成大沖擊——甚至促成鹽業國營專賣,因此想將此事扼殺於萌芽,又或者是看清了大勢所趨, 於絕地奮起報復。】
【但是, 最後因為此案, 或許‘二公’要去其一, 九卿約莫要去其三。河東大鹽商豪強大族, 或將十不存一,皆被抄家滅族。】
【這就是豬豬帝順勢而為,甚至是借題發揮了。】
劉吉並不因劉徹為他撐腰伸張的目的不純,而心生惆悵。
莫說是君臣之間,便是情侶之間,也不總是純粹的。
【給予池鹽鹽業一記重擊, 趁整個鹽業因此萎靡之時,一舉強勢推出海鹽穩定鹽業市場,再詔令鹽業國營專賣,便能以最小的動盪,實現最大的變革。】
【這豈非兩全其美?】
【……】系統沉默半晌,【你把人證物證的線索送到張湯手中,就是在與豬豬帝打配合嗎。】
疑問句說出來,卻是陳述語氣。
劉吉大方承認:【自然。雖然就算沒有我們的證據輔助,以張湯與趙禹之能,也總能把河東大鹽商豪強大族們牽扯進來,最終達成同樣的目的。】
【但如果能夠證據翔實,讓他們心服口服,佔據大義與正義高地,也能讓朝廷更具公信力。】
同樣是強勢手段,有理有據,總比粗暴碾壓更能少些動盪。
也能少些‘酷吏’、‘暴君’詬病之言。
系統篤定重申:【所以,朝野傳言中,你是好一朵柔弱可憐的小白花,還是傳言有誤。】
明明是披著小白花皮的霸王花、食人花!
劉吉無所謂:【不管是否有誤,我作出的姿態是如此,這便夠了。】
豬豬帝和朝臣之中精明者,未必沒察覺他仁善謙退之下的手段。但仁善之下,若無鋒銳,便是仁弱,不堪重用。
仁善又堪用,才是豬豬帝所樂見的。
所以,只要他表現出來的,一直是仁善謙退的一面便足夠了。
……
皇帝下令五日查案期限內,東莞侯劉吉一直在別院臥床養傷。
不曾上奏哭訴,請求皇帝為他討公道。
也不曾派屬臣去廷尉府敦促施壓,提醒廷尉趙禹不可徇私枉法。
東莞侯所言所行,無不全然地信任著皇帝,信任著廷尉府。
如此,五日期限一到,未央宮廷議。
君臣相對而坐,皇帝劉徹威踞上首。
“……河東鹽商豪猾大族,貪婪無度,膽大逆天,合謀行刺萬戶侯,形同謀逆!”
“彼五姓五族,合謀首惡者,皆夷三族,抄沒家產!”
“家財充府庫,田產入官田,隸臣妾歸官府。”
劉徹獨斷乾坤,一言裁定河東五姓鹽商大族,夷三族、抄沒家產。
有朝臣神色躊躇,欲言又止。
然終究未敢開口。
劉徹目光如劍,掃視一圈堂上公卿。
“合謀首惡之下,也少不了大開方便之門的從惡,以及失察失職之公卿。”
攜今歲春夏出擊匈奴大勝之威,又大權在握,皇帝處置幾姓鹽商大族,罷免幾位失職公卿。
何需束手束腳?
“衛尉麾下屬官,掌未央宮門衛之司馬門,及當日當值郎將與衛士,拖延、忽視東莞侯屬臣求援,論罪當斬!
然念及受逆賊言語挑唆矇蔽,特允以全數家產贖為庶人。”
“中尉麾下屬官,掌兵器製造與貯藏之武庫令,治下不嚴,使得麾下吏卒收受逆賊金帛賄賂,私賣精鋼刀兵、攻城弩車予逆賊,論罪當斬!
亦念及武庫令並不知情,又有功勞在先,特允以千金贖為庶人。然涉事吏卒仍處斬,其所受金帛賄賂,充入府庫。”
“中尉麾下屬官,率兵卒巡察京城右內史界之右京輔都尉,與逆賊勾結,調開巡察兵卒,予以刺殺方便,實屬從惡,論罪夷族!”
“今特允以全數家產贖罪,只斬其一人,族人皆可贖為庶人。”
“至於中尉,職掌京城內職治安警衛,卻令百數刺客於藁街刺殺萬戶侯,麾下屬官數名更與逆賊勾結,失察失職甚巨!論罪免為庶人。”
劉徹一番處置,輕則抄家免職貶為庶人,重則論罪夷族處斬,不可謂不獨斷強勢。
然殿中呼吸可聞,無人敢吱聲。
也就是前任衛尉張騫已被免為庶人,而新任衛尉又多日未決,否則今日也是一樣處置。
再有九卿之一的中尉周霸,此刻已經離席,脫冠伏地。
之後,劉徹又看向秩同九卿的右內史汲黯。
“右內史地界發生如此惡事,右內史難辭其咎,然思及汲卿接到東莞侯洗馬求援,不曾推諉拖延,即時召集衙衛支援。”
“雖最終不曾起到作用,然其心其念亦可表,便只罰秩祿一千石,不再論過。”
罰秩祿一千石,即罰半年的秩祿,只算是小懲大誡。
汲黯面無怨色,“臣謝陛下寬宥。”
一場刺殺,九卿已處其三——如果衛尉在任也當論過,麾下主吏屬官、吏卒受懲處者更不在少數。
這滿殿朝臣,無不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
最後,劉徹看向最前列的丞相公孫弘。
對方也正抬眼看來,君臣帝相目光對視……
收回目光時,公孫弘便起身離席,來到殿中跪下。
大禮伏地,請罪道:“百數刺客於未央宮門外藁街刺殺萬戶侯,乃卑臣失職之過,卑臣慚愧,今請去相印,以贖己過。”
劉徹對公孫弘的識相很滿意。
既然如此,他也不吝於給他一個好下場。
“丞相決天下政事,內史地界雖近在天子眼前,然轄界內大小諸事,並非悉數決於丞相。”
“突起刺殺之事,又如何能盡推過錯於丞相?”
說著不能把過錯全推在丞相身上,卻又允道:“丞相履職以來,夙興夜寐,兢兢業業。終至年邁,今歲已屢次請辭,朕不捨多次挽留。”
“然也不忍丞相年邁操勞,今日便遂了丞相之請。”
“另賜千金x、駟馬安車歸鄉,以養天年。”
“臣謝陛下隆恩!”公孫弘大禮再拜,以謝皇恩。
丞相請辭終於獲允,乃是好事,然而時機微妙。
到底又賜金、賜車駕歸鄉,大體上也全了其臉面。
然而,接著劉徹又直接點了新任丞相:“國不可一日無相,便由樂安侯李蔡繼為丞相,可有異議?”
“陛下英明!”
因為公孫弘多活近一年,打亂了‘丞相公孫弘薨-御史大夫李蔡接任丞相-張湯接任御史大夫’的順序。
變成了李蔡於御史大夫任上時,被免賦閒在家,張湯仍舊接任了御史大夫,直到如今公孫弘告老還鄉,李蔡才起復接任丞相。
歷史的創造性與修正性,都體現在了這些事件節點裡。
——廷議結束,得知內容,並直接簽到【歷史事件-樂安侯李蔡任丞相】的劉吉,如此做想。
接著吩咐道:“陶杯,我腿傷不便,你代我走一趟丞相府。送上一份重禮,並在公孫丞相回鄉之日,相送城外十里。”
劉吉倒不是因為公孫弘的致仕時機微妙,而心生愧疚。
——畢竟該愧疚的是豬豬帝,是他想要展示皇帝對刺殺案的態度,便拿自己的丞相請辭一事做文章,讓公孫弘的致仕蒙上疑雲。
劉吉是想要告訴世人,作為苦主的他並未怨怪丞相,反而贈厚禮相送歸鄉,表明他們的關係親厚。
給公孫弘做一做面子,以免致仕歸鄉後,受人輕慢。
寒微出身的丞相致仕歸鄉,若無朝中權貴舊交撐場面,那些先前因其利益受損的豪強大族,豈會放棄奚落他的機會?
“唯。”
東莞侯的親信侯庶子,率隸臣抬數擔重禮登門丞相府。
此事當日便傳開,第二日,又有驃騎將軍府亦遣家臣送上重禮,大將軍府也緊隨其後。
如此一來,大多數朝臣也都跟風,送上了或輕或重的致仕歸鄉禮。
最後竟營造出了滿朝公卿相送的場面,讓公孫弘的致仕歸鄉顯得熱鬧盛大。
震懾民間豪強宵小,無人敢輕慢奚落。
公孫弘回鄉後,竟真又活了數年,頤養天年,算是真正實現了善始善終的結局。
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
劉徹以雷霆手段處理完藁街刺殺案。
劉吉的腿傷也勉強結痂了。
等到河東郡五個大鹽商豪強被抄家,押解三族入長安時。
劉吉已經能一瘸一拐,下地行走了。
下地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御賜侯第,弔唁停靈於此的五名戰亡護衛。
“刺殺案的真兇首惡、從惡,直至瀆職失職者,無一漏網,全數受到了其應受的懲罰。”
“爾等戰亡的撫卹金也將如數發放,我個人又添補一份,並確保會交於你們父母妻兒之手。”
“爾等可以安息了。”
君侯親至靈前弔唁,當日同樣負傷的護衛,其他的護衛也都盡數到場。
君侯告慰亡靈的一番話,真摯樸素,沒有華麗辭章,聽了卻格外令人動容。
眼眶發熱、鼻腔發酸:“可安息矣!”
不知不覺地,一種忠誠的氛圍瀰漫開來——
君侯仁義可信,可叫他們放心託付身後事,如此他們便也無懼為君侯效死也!
雖然劉吉沒有存著‘千金買馬骨’的心思,但確實達到了這樣的效果。
劉吉左小腿傷痊癒時。
率部眾四萬餘人投降的匈奴渾邪王,抵達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