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樹苗 難道這就是你的天才想法-賣……
大將軍班師回朝, 慶功宴後有功論賞、有過判罰。
叛降匈奴的歸義侯翕侯趙信不必說,論誅夷族。然他本就是匈奴人,如今跑回匈奴也無法將其逮捕正法。
對於蘇建, 他不再是折損全軍、隻身逃回, 而是保留了半數部隊, 潰逃而回。
當日在前線,大將軍衛青詢問軍正宏、長史安和議郎周霸, 問蘇建該當何罪的對話也傳開了。
周霸:大將軍出兵以來,尚不曾殺過副將,如今蘇建折損半軍潰逃而回,可殺他以正將軍威嚴!
而軍正宏和長史安皆不贊同:非也!小部隊戰鬥力再強,也寡不敵眾。今蘇建以數千騎抵擋單于數萬大軍,力戰一天終不敵, 友軍趙信又叛降匈奴, 他也不敢有二心。
儲存半軍殘兵,回來自首,卻要殺他?豈非告訴後來者, 一旦作戰失敗就再也不要回來, 否則必定身死!因此蘇建不當斬。
將蘇建交給皇帝處置時, 衛青還是和當初一樣的說法:“臣有幸以陛下外戚之身任職部隊, 不患無威, 周霸以殺將立威勸臣,很失為臣之意。”
“即使為臣有權斬將,但尊寵大臣也不敢擅權專殺於國境之外,而應備細向陛下稟報,請陛下裁決。”
衛青謙恭忠君,即使已身為位比三公的大將軍, 統領六軍,也不肯在國境之外斬殺犯錯副將,而是押回長安交由皇帝裁決。
衛青的不擅權專殺、尊崇皇權,令劉徹很滿意。
對蘇建的處置,也正如軍正宏和長史安的看法:蘇建不當殺。
因為他力戰一天後,友軍叛降,仍能儲存半軍而回。甚至都不應當重處。
“雖死者過半,然以少敵多、趙信叛降,亦情有可原,便納金贖罪罷。”
雖然三千餘騎的部隊,蘇建只帶回營六百餘騎。
但是,三千騎中的一半是叛將趙信率領,蘇建所率一千五百餘騎,在力戰一天多後,仍能帶回營六百餘騎,雖傷亡慘重,卻也情有可原。
最終蘇建雖還是花錢贖罪,卻不曾贖罪為庶人,他仍是列侯之身。
蘇建以公務為名,前往考工室官署見了劉吉。
“多謝君侯。”蘇建鄭重地向劉吉行禮。
劉吉納罕:“平陵侯這是為何?”
蘇建的衛尉之職到底是被免除了,就只能尊稱爵名。
“若非君侯改良馬具,我如何在以寡敵眾、力戰一日後,仍能潰逃回營?”蘇建心中慶幸。
他與趙信合兵後有騎兵三千餘人,遭遇單于大軍,力戰一天多,頹勢盡顯時趙信又叛降,他只能當即率殘部突圍回逃,竟真讓他們逃回了營。
若無馬鞍和馬鐙,他最後就算能逃回營,恐怕也將不剩一兵一卒。若是那樣,如今恐怕他不死也成了庶民。
也因為有改良馬具對騎兵的助益,才在遭遇單于大軍力戰一天後,仍能儲存半數兵力。
蝴蝶翅膀的扇動,當初近在眼前時不顯,後來才逐漸看見改變。
比如去年一戰,匈奴右賢王被俘,多出來一個右匈侯郭成。
又比如現在,不曾被貶為庶民的平陵侯蘇建。
“平陵侯今日得以脫罪、保得侯爵,憑藉的是往日隨大將軍出擊匈奴的建功,憑的是以將軍之身築朔方城的苦勞,更有力戰匈奴大軍而不改志節,心向大漢。”
對於蘇建,曾在犒軍時一道行軍,後來大賑災時日夜共事,劉吉並不反感、甚至是欣賞他。
蘇建能養出蘇武那樣的兒子——留居匈奴十九年,仍持節不屈,彰顯民族氣節。所謂言傳身教,就知蘇建的家風及本人品性不會差。
蘇建有三子,除了次子蘇武,長子和三子也都頗有出息。
劉吉:“君侯即便今日被貶為庶人,我相信也有起復那一日。”
他並未將蘇建的鄭重道謝放在心上。
因為即使被貶為庶人,蘇建以後也會出任代郡郡守,以一方‘父母官’之身繼續守衛邊郡,直至死於任上。
“君侯謙遜,然蘇建也當感念君侯恩義。”東莞侯謙遜不圖報恩,他蘇建卻不會忘恩。
他們邊軍的將士都不曾忘記東莞侯慨贈金帛、撫卹遺屬之恩,也由衷感謝其對助益騎兵戰力的馬具進行的改良。
“何至於?”劉吉也不能再過多謙辭,也就揭過話題。
蘇建在眼前,就讓他想到另一人:“君侯可知,岸頭侯近況可好?”
東莞侯一向內斂寡交,朝臣中除了與太中大夫東方朔來往親近,與曾一起共事過的佐丞孟賁相交親厚。
餘者雖都溫和以待,但都不算友人,少有過問關心閒事的時候,怎麼問起岸頭侯來?
蘇建心中納罕,據實回答:“岸頭侯掌管北軍,守衛軍師,一直風光無限。”
當初二人一同隨大將軍出擊匈奴,一同封侯,後來他築朔方城、任衛尉,張次公則掌北軍。
劉吉躊躇狀,似有顧慮道:“昔日我等一道行軍、宴飲,後來又相繼於長安封侯,也算有幾分故交。”
“日前我曾於市肆間聽聞,岸頭侯在男女情事方面,有些不妥。”
“君侯可能稍作細說,如何不妥?”蘇建試探詢問。
誠如東莞侯所言,他們與張次公也算有同袍之誼,若有不妥又能提醒一二,何不與人為善?
劉吉儘量透露道:“岸頭侯掌北軍,與南軍一道護衛京x師,實乃緊要之所在。他為北軍將軍,身居要職,行事交往更當謹慎。”
“尤其不應與我等諸侯,來往過密。”
實在不是故弄玄虛,他總不能說:岸頭侯張次公,因與淮南王之女劉陵通.奸,收受其財物,在大半年後的冬十一月淮南王謀反一案中,將被株連除國免爵。
男女情事不妥,不應與諸侯來往過密……
蘇建心念轉動,有所猜測。只道:“君侯所言甚是。某改日尋個機會,勸一勸岸頭侯。”
至於聽不聽勸,他們就無法左右了,能提醒一句已經仁至義盡。
若為拯救張次公而牽扯過深,容易在淮南案中把自己搭進去。
劉吉頷首:“我等盡過一份心便罷,外人無法終究無法左右其心性意志。”
尊重他人命運,享受鹹魚人生。
自從削淮南王二縣以來,隨著元狩元年冬十一月淮南王謀反案漸近,劉吉開始分予一部分注意力。
於是越來越發現,被造反的淮南王其實也沒那麼無辜。
只說眼前,你劉安一個地方藩王,讓你聰明且能言善辯的愛女劉陵留在長安,給她大量金錢,讓她去廣交朝臣權貴。
這是想做甚麼?
劉陵還將守衛長安的北軍將領張次公收為入幕之賓,並給其錢財,又想幹甚麼?
唉。
劉吉暗自嘆息。
政治權謀啊,果然不是非黑即白,難分對錯。
……
“辜九率領商隊日前已入關中,明日將抵達長安。”顏樞報道。
“仲樞,替我去城門迎接,接到人後安置在別院,晚間設宴接風。”劉吉依例吩咐道。
自留任長安為官以來,昔日遊俠之首辜九組成的侯國‘民間’商隊,已經是第三次入長安。
是正常走商,也是為他傳遞侯國的詳細情況。在尋常書信往來之外,輔助他掌握侯國情況。
“唯。”
第二日,劉吉從官署下值回到別院時,辜九一行已經初步安頓下來。
劉吉換過一身衣裳後接見了辜九一行,並同時陳設席案,開始接風宴。
“陶杯?”在商隊成員之中,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可是國中有要緊大事?”
陶杯忙道:“君侯放心,國中無事。是臣許久不見君侯,適逢國中空閒,便隨商隊入長安來,一是向君侯問安,二也匯稟國中事務,更為聽取君侯指示。”
雖可以信件往來,但即便是紙張書寫也仍受限於篇幅,且許多事情不宜宣之於信件,當面傳遞指示更為精準。
“陶杯你總是忠心為我,思慮也周全。”劉吉很欣慰,“宴後休整一晚,明日再與你詳談。”
這一場內部的小型接風宴熱鬧而和諧,雙方推杯換盞,沒有因為分守兩地而生疏半分。
第二日,考工室官署沒有要事,劉吉讓錢僕去‘請假’,理直氣壯地沒有去坐值。
——當領導就是好啊。
曠工這一天,劉吉先與辜九及商隊幾個主要頭領見過,最後才與陶杯詳談。
“侯國事務,皆如君侯之意而行,一切順暢。”陶杯首先概述道。
再稍作細稟:“最要緊的一件事,馬鈴薯的推廣種植,今春已全面完成。臣出發時,國中田畝間秧苗茁壯,今秋必會大豐收,國中百姓再無饑饉!”
“君侯叮囑五穀不可廢,臣等與國民亦不敢忘。稻麥稷黍菽,都有依四時適當播種,並不獨種馬鈴薯。”
劉吉頷首:“很好。百姓耕種不同於軍屯,各種糧食都得種一些。”
萬一某種歉收,也能有其餘糧食分擔風險。
邊郡軍屯是首要追求高產,填飽將士肚子為先,如果歉收,理所應當可以找朝廷多要糧草。
其餘諸事,陶杯一言概之:“算賦、田租、更役、兵役也皆遵君侯之令。煉鹽坊、造紙坊和釀酒坊,一如君侯運籌帷幄,已經風靡齊魯之地。”
“賦稅收入和工坊盈利皆明目記賬,存入錢糧倉庫,只待君侯取用。”
劉吉信任道:“我信你們,待到明年末、朝覲之前,將賬本與三年獻費和酎金一道運來長安便可。”
到時有系統輔助查賬,賬目造假而不被發現……頗有難度。
陶杯簡要匯稟完畢,劉吉也確實有事需要當面指示。
“近日我在市肆間偶得一西域而來的果樹苗,正是我以前與你說過的蒲陶,回程時你親自看顧帶回侯國栽種。”
“唯。”
劉吉的官職確實需要常在長安最熱鬧的市場間行走,偶然淘得西域來的果樹苗也正常。
畢竟博望侯張騫從西域歸來,證明了大漢以西並非絕道。
機率上存在可能,但機率不大。
因為霍去病領兵的河西之戰尚未開打,大漢與西域各國的道路還未打通。
不過嘛,在沒有天眼監控的時代,劉吉只要說辭上站得住腳,也沒人能拿得出證據,證明他不是從胡人手中得到的葡萄樹苗。
若說隨侍的近臣躲不過?劉吉一直都不用隸臣近身服侍,沒有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有許多無人獨處的時間空隙。
至於心中懷疑?陶杯和陶盤,甚至顏樞和魯直,未必沒有‘君侯不凡’的懷疑——畢竟豬豬帝都曾有過懷疑。
但仍舊是那句話,沒有證據,說辭說得通就行。
以他們的忠心和聰明,半個字都不會、也不曾往外洩露過。
第二日,劉吉在巡視西市工坊時,尋機去與事先說好的(莫須有的)胡商完成交易,用馬車拉回來一百株葡萄樹苗。
“陶杯,你數出三十株帶回侯國栽種。”
劉吉指著庭院裡的樹苗叮囑:“途中運輸時,注意不要震散根部包裹了泥土的紙球,早晚勤灑水,保持泥土溼潤。”
“唯。臣去購置三十幾個藤編簍子,底部四周墊上稻麥草稈,再把樹苗穩當地放進去,途中運輸時方便又穩固。”
“很好。”劉吉放心交給陶杯。
這葡萄苗是至少三年的粗根成樹,又剪了細枝大葉,途中注意根部保溼,挺個十天半月全無問題。
又對召來的姬承道:“如先前所說,你數五十株回去,栽種在姬氏的沙壤、緩坡田地之中,仔細照料。”
“結果之後,若是碩果香甜,就摘果獻給陛下品嚐。到時雖蒲陶樹苗不會留給姬氏,首功也不在姬氏,然也能有悉心照顧的苦勞。你可明白?”
“僕臣及姬氏,拜謝君侯提拔大恩!”姬承非常明白。
也就是君侯的封國遙遠,否則哪裡輪得到姬氏白得這一份功勞!
雖然最後留不下樹苗,首功也是君侯不是姬氏,但姬氏原本就是(可能)白得一份試種貢果的功勞啊!
“你們用心辦事,不會虧待了你們。”
劉吉從不吝嗇,姬承和姬氏辦事用心,他就會願意多照拂幾分。
當天姬承就小心又迅速地把五十株蒲陶樹苗運回茂陵縣,親自帶上擅耕種的隸臣,嚴格按照要求選地、挖坑、栽種、澆水,走前還把雜草薅得乾乾淨淨。
陶杯第二日也和辜九率領的商隊一起,帶上三十株蒲陶樹苗打道回侯國了。
還剩下二十株,劉吉讓人在別院的後花園裡,挖了十個坑、栽種了十株。
另外十株,送到吳錦的宅園,讓人栽在她的院子裡。
“西域來的蒲陶樹苗,那個胡商保證,結出的蒲陶果大香甜、皮薄籽小。”
劉吉言語篤定,就差拍著胸膛保證了。
吳錦:“……君侯所言,臣自然深信。”
劉吉親自監工,指點隸臣挖坑栽種。
在側旁觀的吳錦突然問:“若是日後臣出嫁了,這處宅園閒置,蒲陶樹也疏於照護,豈不是浪費?”
“怎會浪費?”劉吉正專心指點人將樹苗放進坑裡,又上手扶住樹苗,讓人往裡刨土。
聞言也沒分心多想,自然回道:“就算出嫁了,也總會偶爾回來住上幾天的,日常本就要打理照護,怎會……”
反應過來,但還是說完:“怎會浪費?”
或許重點不在於用心打理的宅園、栽種葡萄樹會不會荒廢,會不會浪費。
重點在於……出嫁。
劉吉計劃中的告白定情,是應該挑一個清閒好天氣的日子。
二人獨處,正式地剖白心路歷程,表達心意並送上信物。
這樣才算是定情戀愛了,之後時機成熟、雙方都有結婚意願,再談婚論嫁。
而不是在眼下:花圃地上排著十個坑,附近還有兩名埋頭栽樹的隸臣,他正一隻手扶著樹苗,衣裳或許還沾了泥巴。
【不行,絕對不行。】
【……知道,你有你的節奏。】
劉吉實在接受不了。
但話題說到了這裡,如果他不說點甚麼。
萬一她真急於成家,去和別人談婚論嫁。
“絅娘,你才十六歲,說出嫁還早呢。”
似乎不太有說服力x。
“你如今掌管著紙肆,長安、關中及鄰近郡縣的紙品生意都仰賴你,可離不開你。”
至少在他們確認關係前,先以事業為重。
“君侯說的是。”
吳錦笑逐顏開,點頭贊同。
雖然不知道幾息間的功夫,他想了些甚麼。
但她出其不意問出的話,其意不是急於婚嫁。
她只是不懂,為何他會這般用心地經營她這座小院。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她知道:他認為即使她出嫁,也仍然可以來去自由,偶爾回到她的小院居住。
“君侯給了臣十株樹苗,那君侯的別院可還有剩?”
劉吉神色已經放鬆下來,“有的,我那別院的後花園裡也栽了十株蒲陶。”
“那就好。”
劉吉和吳錦栽種的葡萄樹苗,很快紮根土層,抽出嫩藤,葉片長開。
又緊趕慢趕,每株樹藤上開出幾串花梗。
這時已是夏六月。
今日廷議中透出風聲,皇帝提出:“今大將軍頻獲大捷,斬首俘獲一萬九千餘人,受到獎賞爵位而又想轉賣者,卻沒有轉賣的辦法,或可商議出辦法寫成詔令。”①
劉吉:???
豬豬帝你在說啥!
難道這就是你的天才想法-賣官鬻爵-的萌芽?
作者有話說:【今天多更了大半章,明天崽子幼兒園活動,就不更新了】
①源自《漢書·武帝紀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