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一條過 今天這場順勢而為的大……
皇帝劉徹已經突破聽覺可察範圍。
劉吉雙手後背, 微微側身,面向宣室殿前廣場。
站在高壘的宮殿臺基邊緣,居高臨下。
低垂的視線從腳下層層臺階上移, 舉目投向天際。
似在觀看天穹, 又似注視著久遠的未來。
氣質縹緲, 高深莫測,悲天憫人。
不似凡夫俗子, 更近乎悲憫神聖。
【開始你的表演,action!】
劉吉背向宣室殿門時,汲黯也跟著調整站立姿勢,二人並肩而立。
在視野方面,二人便都斷絕了發現背後來人的可能。
劉吉:【豬豬帝來得巧了,那就也好好說給他聽聽。】
“兵喪, 戰爭和喪亂。”劉吉沒有直接回答汲黯所說是否助紂為虐、是否仍然仁善的問題。
而是開題先解析‘兵喪’二字:“戰爭, 為實現一定的目的而進行的武裝鬥爭。喪亂,死亡禍亂,多言時勢或政局動亂。”
虛心好學般, 詢問汲黯:“某學識淺薄, 不知對‘兵喪’的理解是否正確?”
“君侯所言正確。”汲黯回答後, 進一步輸出己方觀點:“兵與喪, 戰爭與喪亂, 互為因果。正是:兵起而喪亂生,喪亂生則兵起。”
劉吉並不受汲黯觀點輸出影響,只按照自己的節奏闡述。
“錢糧是戰爭的支撐和基礎,甲冑、兵器、戰馬和馬具等裝備優劣決定著戰爭的方式和輸贏,儲存自己和消滅敵人是戰爭的基本原則。”
若是比拼辯論實力,就算劉吉嘴皮子溜, 又穿越歷練有四年了,他仍舊不能篤定可以勝過諫臣汲黯。
所以他一直貫徹的就是,不要陷入對方的節奏,而是要把對方拉進自己的節奏。
定義了戰爭後,劉吉丟擲自己的論題:“戰爭不當言兇、吉,戰爭只有正義與非正義兩類,汲右內史以為呢?”
汲黯已然猜到,東莞侯將要從何論起。
但面對提問,他也據實回答:“凡戰爭皆為兇,不能說吉,確實不應言兇吉。”
卻也表達自己的觀點:“然而,凡戰爭皆是不義之戰。所謂徵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徵也。”
劉吉大概知道汲黯後面一句話的出處,節選自《孟子·盡心下》。
說的是,春秋時期的所有戰爭都是不義之戰,所謂徵,是指上討伐下,同等級的國家之間是不能夠相互討伐的。
汲黯這話一出,他不支援今年春二月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的態度就已經擺明了。
雖還未有明令,但軍務大事,君臣之間早已開始通氣。等到一旦擺上明面,以豬豬帝的乾坤獨斷,那想要攔回去就困難了。
所以這是趁著還未下明詔,來瓦解剛在廷議上提出以御酒聚斂糧食——能為戰爭後續提供錢糧補充的他?
“確實,春秋無義戰。但現在是春秋時期嗎?”劉吉大概知道汲黯的觀點取的是引申意,但他不欲多說,只是一句反問。
春秋時期約等於東周,周天子之名尚存,諸國戰爭也就只是諸侯戰爭。
內部分裂戰爭,當然是不義之戰。
但是:“大漢與八方蠻夷,尤其是北方匈奴的戰爭,是種族之戰、是生死之戰,並非郡國之間的攻伐之戰。因此大漢對匈奴,是正義之戰!”
大漢對匈奴,是合乎義的戰爭。
“汲右內史以為呢?”
汲黯想說不是。但大漢對匈奴若不是正義之戰,那又是甚麼?難道能說大漢出擊匈奴是不正義的嗎?
他這樣說,莫說皇帝,便是他自己也不這樣認為。
為了辯論取勝而罔顧事實和自心,他做不到。
汲黯贊同了劉吉的說法:“自然是正義之戰。匈奴屢犯邊境,去歲秋,匈奴又入代、殺都尉,如此矇昧殘暴之蠻夷,大漢出擊匈奴自然是正義之戰!”
“既然是正義之戰,那有何打不得?”汲黯親口承認,劉吉緊跟著追問。
汲黯面對提問,感覺終於進入了己方主題:“兵起而喪亂生,戰爭會使大漢社稷不寧、政局動亂……”
劉吉直接打斷施法:“社稷不寧、政局動亂,x那便維持政局穩定,這不正是朝野文武的本分職責嗎?”
又不是辯論賽,他可不會遵循回合制的節奏。
汲黯提出論點,還未以翔實的論據論證,就被劉吉打斷,不願聽他那些可以預料的論據。
但他並未完全被打亂陣腳:“動亂乃是因戰爭而起,要想止亂便應息兵。”
“非也!動亂乃是因貧窮而起,因剝削而起,因壓迫而起!而絕非僅因戰爭和死亡而起。”
劉吉不想和汲黯這個土著統治階級,去談論甚麼是平等和民富。
即便只是‘民富’,汲黯的‘民’,與他的‘民’甚至都不是指的同一個群體。
劉吉回到他的節奏,重申當初氣倒汲黯時的觀點:
“四年前,某便與汲右內史辨過,大漢是否該對匈奴出兵。某還是那句話:為子孫後代計,匈奴也該打。”
然後表態:“即便在史書之中,某會被釘在‘佞臣’恥辱柱,率將領兵的大將軍會被詬病‘殺神第二’,甚至陛下會在史書中得一筆‘窮兵黷武’的評語。”
“歷史賦予我們的任務——四夷賓服、萬國來朝的疆土大一統,也該完成!”
劉吉望著天際的目光悠遠,似乎跨越了時空,看見了他們的未來。
系統遠端實時直播:【漂亮!後面的豬豬帝很感動!】
劉吉意志堅決,慷慨激昂,亦不曾動搖汲黯立足當下的立場。
“這便是君侯曾言:罪在當代,功在千秋?但君侯可否想過……”當代之人是否願意?
但話說半截,他已然想起東莞侯所說:為子孫後代計。
當代大漢百姓,為了子孫後代,或許是願意的。
——如果就像東莞侯所說,沒有太多貧窮、征斂和欺壓,僅僅只是一戶出一個丁壯。
劉吉也知道,理論上是願意的,但真正去詢問戰死沙場的將士英魂,答案卻也未必全部如此。
在皇帝意志和國家意志的聲量之下,個體意志的聲量會無限小,甚至被忽略。每一個個體是否都真正願意,聲量裹挾之下也就不再被傾聽了。
終於,汲黯想起他喊住劉吉的本意。
“戰爭靡費甚巨,君侯曾親自犒軍想來深有體會,去歲大漢十餘萬騎兵出擊匈奴,已經耗空三年積蓄。”
這次劉吉沒有攔截話頭,汲黯繼續闡述他的觀點:
“君侯曾親眼見過數十萬災民流離的慘狀,而兵事所生喪亂,不下於河水氾濫成災!”
“君侯性情仁善,豈忍心見此人間慘象?”
劉吉舉目天際的視線下移,似乎看向了地上的百姓。
“汲右內史,某不懂軍兵戰機之事。但陛下高瞻遠矚,大將軍運籌帷幄——至少他對匈奴時確實能打勝仗,他們定然比某懂。”
辯論間隙,仍舊不忘他與衛青生隙疏遠的設定。
“去歲春,匈奴右賢王被俘、其部主力被殲,大漢戰力和士氣正盛,某想或許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呢?”
“若是錯失力挫匈奴的良機,一子錯而滿盤皆輸,來日某恐怕所見不僅是人間慘象,更是人間煉獄。”
汲黯知道,他已經無法說服東莞侯。
“怕就怕還未實現四夷賓服,大漢便已先分崩離析。”
“汲右內史所慮,其實有理。”劉吉得承認以汲黯為代表的不戰一派的顧慮有道理。
漢武朝後期,大漢確實不算安穩。
若非大漢已歷經六世治理,推恩削藩大業已成,且北方草原的死敵匈奴又已被‘帝國雙璧’打殘,豬豬帝未必不會是下一個祖龍。
但是劉吉又話音一轉,“但是,汲右內史,吾等為臣之本分,不就是在對外兵起之時,對內勉力安民撫政嗎?”
“錢糧是戰爭的支撐和基礎,我等應當做的便是生財聚糧不是嗎?”
“甲冑、兵器、戰馬和馬具等裝備的優劣決定著戰爭的方式和輸贏,那麼我等應當做的,便是編織堅實的甲冑、鍛造鋒利的兵器,養出健壯的戰馬,改進優良的馬具。”
“難道不是嗎?”
“如此一來,才能實現儲存更多的自己人,消滅更多的敵人的戰爭基本原則。”
“有困難就克服困難,而非逃避困難,茍安一時,不是嗎?”
當然,戰略性退避,養精蓄銳也是一種明智正確的策略。
只不過劉吉知道歷史走向,知道現在是出擊的時機。
【人類同事,後面的豬豬帝很感動,很欣慰,很讚賞。】
【基操,勿6。】
汲黯無言以對。
因為東莞侯是這樣說的,也一直在這麼做。
眼下的就是以御酒聚糧,遠些的還有撫卹軍屬,改良馬具,甚至還可算上獻高產馬鈴薯之功。
“某其實明白,汲右內史所言可能成真,某所行之舉或將被說助紂為虐,某最終或將落下假仁假義之名。”
劉吉目光悠遠,聲音悲喜難辨。
“但某所求,唯有所行無愧於心。即便受千夫所指,某亦無悔!”
“某父母雙親不再,無妻無後,最差不過是一死而已。某有何懼?”
劉吉側頭,看向汲黯。
系統:【哇哦,助紂為虐,誰是‘紂王’可真難猜啊~誰又被說‘假仁假義’好委屈也真難猜啊~】
劉吉:【正經點,別打斷我的情緒。】
目光對視,汲黯在劉吉眼中看見了純粹、無畏,以及好似熊熊燃燒的不滅火焰。
“君侯……”汲黯張口欲言,但終究無法說出更多。
並非他放棄了不戰主張,而是他自知已經無法說服東莞侯,他也無法攻訐、批評其為人行事。
東莞侯固執,卻又悲憫。
旁觀兵喪凶事,卻又行仁善之舉。
“君侯,臣既無法改移君侯之意志,便就此分道而行罷。”
汲黯放棄了,抬腳邁下階梯離去。
劉吉看著汲黯背影,最後重申:“吾等既無法改移大勢,所能做的,便唯有竭力彌補。”
彌補錢糧不足,彌補裝備不足。
也彌補百姓,彌補軍屬,儘快還他們一個安寧富足的家國。
——儘管安寧和富足都只是相對而言。
“……”汲黯沒有回答。
但劉吉也無需汲黯的承諾。
“唉!”長嘆一聲。
劉吉未曾回頭,也抬腳邁下階梯離去。
【cut!一條過!】
【你的環境掃描監測功能,真是一個好東西。】
劉吉踏階而下,腦內道:【今天這場順勢而為的大戲,希望已經在豬豬帝那裡立穩了人設。】
固執忠君、大仁大義的宗室子侄。
應該能打消因為一些隱秘緣由——比如天降瑞星向東而去、恰逢東莞侯屢有大功,而起的‘東莞侯似有不凡’的微末猜疑了。
——這個猜疑,是此次無限期滯留長安後,他讓系統留意掃描並大資料分析才得出的結論。
劉吉:……不愧是豬豬帝你啊。
畢竟是史記的<今上本紀>缺失,擷取<封禪書>並在開頭補寫一段,也能概括其一生的豬豬帝啊!
巫蠱鬼神,搞迷信,豬豬帝是專業的。
【但怎麼說呢,豬豬帝也沒懷疑錯人不是嗎?】
劉吉(白眼無語):【我是歷史旅遊者,不是天命之子龍傲天。】
……
宣室殿簷下。
朝議費神,出來歇歇神、遠眺片刻,然後再回去議政的皇帝劉徹聽完了汲黯和劉吉的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