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放棄 ……
“我們必須要出手了。”異人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趙國北境的那片區域, “但不是大軍壓境,那隻會把黑騎和所有被驚懼裹挾的部落徹底推向我們的對立面,甚至可能將他們逼得狗急跳牆, 南下衝擊我們的邊關。”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呂不韋:“我們得換一種打法。黑騎之所以能掀風浪, 依仗的是他們對北地的熟悉、部落間的裂隙, 以及人心惶惶下的資訊隔絕。我們要做的,是反過來利用這些。”
“公子的意思是?”
“以‘定’破‘亂’。”異人緩緩道, “以我的名義, 草擬一份‘安北檄文’, 不涉秦趙之爭, 只言北地之民久罹兵燹之苦, 胡漢百姓皆盼太平。今有宵小之輩,假借已故李牧將軍之名,行焚掠殺戮之實,禍亂邊陲, 人神共憤。我秦雖為外邦, 然念及邊民無辜,願開雁門、雲中兩處關隘, 設‘安北榷場’,為期三月。凡北地部落,不論胡漢, 不論曾與何方交好,只要放下兵刃,停止攻伐,皆可攜牲畜、皮毛入內公平交易糧鹽、布帛、藥材,並受秦軍保護,免受亂兵襲擾。”
呂不韋眼神一亮:“此計甚妙!名為救濟邊民、安定地方, 實則是釜底抽薪,黑騎能裹挾部落,靠的是製造恐慌和生存危機。我們提供一條安全的活路,那些本就動搖的部落必會趨之若鶩。只要有人來,恐慌便會消退,黑騎賴以生存的土壤也就動搖了。”
“不止如此。”異人補充道,“榷場之內,我們的機會才真正開始。交易是幌子,分化、拉攏、打探訊息才是真。要搞清楚,哪些部落是被迫依附黑騎,哪些是真心追隨,黑騎的內部結構、補給來源、下一步可能的動向……所有這些,都要從那些來交易的部落首領和牧民嘴裡挖出來。”
“同時,讓我們在北地殘存的、最可靠的眼線動起來,不要再去碰黑騎,而是去接觸那些剛剛遭受黑騎襲擊、損失慘重、對黑騎充滿怨恨的部落。提供有限的武器、藥品援助,至少幫他們找到相對安全的草場暫避。我們要在草原上,替黑騎製造出明確的‘敵人’。”
呂不韋連連點頭:“分化、拉攏、情報、製造對立……公子這是要將黑騎徹底孤立。”
“還有最關鍵的一步。”異人走到地圖前,指向代郡和邯鄲的方向,“這場火,不能只在我們這邊燒,可以把訊息透露給趙王和他身邊的大臣。要讓他們相信,北地已瀕臨徹底失控,廉頗無力迴天,而秦國為了自身邊境安全,‘不得不’越俎代庖,以趙王的性情和多疑,他會怎麼做?”
呂不韋冷笑:“他會更怒,更疑,更怕。”
怒廉頗無能,疑李牧舊部甚至廉頗本人是否與黑騎有染,怕北地糜爛波及腹心,如此一來,趙王要麼臨陣換將,導致趙軍指揮更疊,軍心渙散;要麼強令廉頗不計代價清剿,將本已疲於奔命的趙軍進一步拖入北地泥潭,無論哪種,都對秦的東線主力大大有利。
“正是如此。”異人頷首,“北地這盤棋,既然亂了,我們就把它徹底攪成渾水。只不過,這一次,我們要做那個在渾水中,卻能摸到魚的人。執行吧,動作要快,要密。榷場之事,我親自稟明王上與太子。”
“諾!”
十日後,雁門關外,秦軍新設“安北榷場”。
高大的原木柵欄圈起了一片背風緩坡,秦軍旗幟在哨樓上飄揚,甲士巡邏井然有序,與關外荒原的肅殺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柵欄內,臨時搭建的帳篷和貨棧鱗次櫛比,糧食、鹽塊、成捆的布帛、一袋袋藥材堆積如山。穿著各異、面帶驚疑和希望的胡漢牧民、小部落代表,在秦軍吏員的引導下,牽著瘦弱的牛羊、揹著褡褳的皮貨,小心翼翼地進入這片他們眼中既陌生又充滿誘惑的“安全區”。
交易在謹慎中進行,秦吏態度出乎意料的平和,度量公平,價格甚至比以往走私商隊給出的還要略好一些,更讓這些飽受驚嚇的邊民難以置信的是,關隘附近確實沒有黑衣騎士的蹤影,秦軍的巡邏隊會一直延伸到榷場外十里,宣稱保護交易者的往來安全。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草原。起初只有最膽大或最走投無路的零散牧民前來試探,幾天後,一些在夾縫中艱難求存的小部落也派出了隊伍。隨著第一批人帶著糧食和鹽安全返回,並且信誓旦旦地描述榷場內的秩序,更多的部落開始動搖。
黑騎的襲擊並未停止,反而似乎因為榷場的出現而更加狂暴,他們襲擊前往榷場的隊伍,恫嚇那些意圖交易的部落。
但生存的壓力和眼前看得見的活路,讓恐懼的天平開始傾斜。一些部落開始組織武裝護衛,結伴而行;一些則暗中與秦軍聯絡,請求更直接的庇護或交易路線。
榷場內,呂不韋安排的人在看似平常的交易閒聊中,一點點編織著情報的網路。
“拓跋部的老族長說,上次襲擊他們的黑騎,領頭的聲音很年輕,不像之前遇到過的那批……”
“從繳獲的箭鏃看,這批人用的鐵料,似乎不全是趙國官制的,夾雜了些許燕地鐵坊的痕跡……”
碎片化的資訊被迅速彙集、拼湊。
與此同時,秦軍秘密援助的武器和物資,也送達了幾個與黑騎結下血仇的部落手中仇恨的種子被澆灌,儘管他們暫時還不敢正面挑戰黑騎,但抵抗的意志和零星的反擊已經開始出現。
北地這潭水,不再只是黑騎單方面攪動,底下開始湧動著不同方向的暗流。
邯鄲,趙王宮。
“……秦人於雁門設榷,美其名曰‘安邊’,實則收買人心,窺我虛實!北地諸部,已有離心之象!” 一名大臣激憤陳詞。
“廉頗將軍連番奏報,黑騎猖獗,行動愈發難以捉摸,我軍疲於奔命,損失日增。更可慮者,軍中流言四起,皆言……皆言此乃李牧舊部怨憤所為,乃至有‘牧魂不滅’之訛傳!” 另一人聲音低沉,帶著惶恐。
趙王臉色鐵青,案頭堆著廉頗請求增兵、請求明確指示、甚至隱晦暗示可能需要調整方略的奏報,也堆著各地傳來的關於秦人榷場“頗得邊民之心”的密報。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憤怒。北地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正在將他,將趙國拖向深淵。
“廢物!都是廢物!” 趙王終於爆發,將一卷竹簡狠狠擲於階下,“廉頗老矣?連一群藏頭露尾的匪類都剿不乾淨!還有李牧……那場火,到底是怎麼回事?給寡人查!徹查!”
他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在平原君死後越發勢單力孤的幾位老臣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旨,督促廉頗,限期剿滅黑騎,安定北地!再……從邯鄲調派監軍使者,前往代郡及廉頗軍中,詳查一切關聯,尤其是……與李牧舊部往來者!北地軍政,寡人要重新梳理!”
北地某處,這裡並非黑騎的固定營地,而是一處只有極少數核心成員知曉的應急匯集點。此刻,篝火旁只坐著寥寥七八人,氣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榷場一出,人心浮動。我們襲擊交易隊伍,只能震懾一時,阻擋不了那些為了一口吃食的部落。” 臉上帶疤的壯漢悶聲道,“秦人這一手,太毒。他們不跟我們硬拼,卻抽走了我們的根基。”
“不止如此。” 另一名面容陰鷙的男人介面,“有幾個之前被我們教訓過的部落,最近骨頭硬了不少,伏擊了我們兩個外圍的兄弟,用的箭……不是他們之前的。”
為首的中年人,也就是黑騎真正的首領,沉默地聽著。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卻依舊銳利如昔。
“邯鄲的訊息也來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趙王派了監軍,廉頗的日子會更難過,對我們的清剿只會更急。但我們內部……也不平靜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那場火之後,‘將軍’的訊息斷絕。有人相信將軍已死,復仇之火燃盡便只剩灰燼;有人懷疑將軍已遠走,讓我們繼續堅持是否還有意義;更有人開始覺得,既然將軍不在了,我們何不為自己,為這片土地,殺出一片真正的天地,不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抬起頭,眼神複雜,李牧曾是凝聚他們的旗幟,旗若倒下,這支因共同信念而集結的影子,該何去何從?
“秦人想分化我們,想讓我們內亂,想讓我們在孤立和疲憊中崩潰。” 首領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以為李牧將軍不在了,黑騎就成了一盤散沙,成了只知破壞的瘋狗。”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邊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們錯了。將軍教導我們的,從來不只是忠誠於他個人,更是忠誠於這片土地應有的秩序和安寧。將軍在,我們是他的劍與盾;將軍不在,我們便是這秩序本身留在這世上的最後印記和反擊!”
他回過頭,火光在他眼中跳躍:“告訴所有還能聯絡的上的人,黑騎的目標不變,清除所有試圖將北地拖入戰亂深淵的禍源,以前,這禍源是貪婪的胡人,是殘暴的馬賊,是挑撥離間的各國探子,現在,看得最清楚的禍源,就是試圖用糧食和謊言侵蝕北地、為將來大軍吞併鋪路的秦國,以及那個昏聵猜忌、自毀長城的邯鄲!”
“收縮力量,放棄對零星部落的追剿。集中兵力,尋找機會。” 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彷彿在勾勒一幅進攻路線圖,“秦人的榷場是誘餌,也是弱點,他們需要維持‘安邊’的形象,不敢對普通部落大開殺戒。廉頗被邯鄲掣肘,急於求成。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我們要告訴所有人,北地,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擺佈的棋盤!黑騎,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