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被算計 ……
馬車駛離居所, 車輪碾過咸陽深秋的街道,小政兒依偎在母親懷裡,漸漸安靜下來, 只是手指仍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趙絮晚心中亦是思緒紛亂, 她低頭看著兒子烏黑的發頂, 心中泛起憐惜與隱憂。
政兒天性聰慧敏感,又經歷此事, 已能覺察到朋友情緒的變化, 只是他尚無法理解這變化背後沉重而殘酷的現實。她該如何保護這片童真, 又該如何引導他面對這注定不會平靜的成長之路?
與此同時, 姬嬋送走客人, 緩步回到正廳。丹仍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蜜餞的錦囊,目光望著門外馬車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丹”姬嬋輕聲喚道。
丹轉過身, 臉上那絲因小政兒到來而浮現的微弱生氣已然褪去, 恢復成近乎漠然的平靜,“姑姑。”
姬嬋走到他身邊, 抬手想摸摸他的頭,卻在中途停住,轉而理了理他的衣襟, “今日政公子來看你,你……高興嗎?”
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高興。但是……”他抬起眼,望向姬嬋, “姑姑,政兒的阿母,是不是差點就……像我的阿母一樣?”
姬嬋心中一痛,她蹲下身,握住丹 微涼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丹,不要這樣想,趙夫人吉人天相,已經沒事了,你的母親……她是在燕國,那是不一樣的。”
“可是,都是因為有人想要害她們,對嗎?”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姬嬋心上,“因為我阿母是太子妃,有人不想讓她在,因為政兒的阿母做了厲害的東西,有人不想讓秦國更強,姑姑,我們在這裡,是不是也總有人……不想讓我們好?”
姬嬋再也忍不住,將丹緊緊擁入懷中,她該如何向這個過早失去母親、又被迫遠離故國、在異鄉如履薄冰的孩子解釋,這世間的惡意與權力的傾軋?她又該如何讓他相信,即使在這樣的環境裡,仍要心懷希望,努力活下去?
“丹,你聽著,”她哽咽著,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堅定,“確實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但我們至少可以決定自己成為甚麼樣的人。你的母親希望你平安、堅韌。我們在這裡,謹言慎行,不惹麻煩,但也不必終日惶懼,今日政公子來看你,是純善之心,你收下這份心意,記在心裡,便好至於其他……姑姑會拼盡全力護著你。”
丹靠在姬嬋肩頭,沒有哭,只是將手中的錦囊攥得更緊,那蜜餞的甜香似乎透過布料絲絲縷縷傳來,帶著毫無保留的關切,良久,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數日後的一個傍晚,呂不韋再次匆匆求見異人,神色比上次更加微妙,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唐。
“公子,剛收到的密報,魏國那邊……有動靜了。”呂不韋壓低聲音,“魏王似乎……有意為其一位宗室女向秦請婚。”
異人正在檢視邊郡送來的糧草奏報,聞言頭也未抬:“魏國?請婚?物件是誰?哪位公子?還是哪位宗室?”聯姻是常見的政治手段,並不稀奇。
呂不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物件是……公子您。”
異人執筆的手驟然停住,墨滴在簡牘上暈開一小團,他緩緩抬起頭,眉頭緊鎖:“我?我已娶妻,且有子,魏國宗室女,縱然非嫡出,豈能為人媵妾?魏王這是何意?還是另有所圖?”語氣中已帶上冷意。
“非也,公子,”呂不韋連忙道,“密報所言,魏使私下暗示之意……似乎是希望公子能……停妻再娶,或讓趙夫人……讓出正室之位。”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異人面色驟然沉下,眼中寒光乍現:“荒謬!”他將筆重重擱在案上,“魏王老邁昏聵至此?還是把我當作可隨意拿捏背信棄義之徒?”
怒火在胸中翻騰,但多年曆練讓他迅速冷靜下來,魏國此舉,絕不僅僅是聯姻那麼簡單。在馬鞍風波、趙國刺殺之後,魏國突然丟擲這樣一顆試探的石子,其背後必有深意。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甚麼?”異人聲音冰冷,“羞辱阿晚?離間我們?試探王上與太子的態度?”
呂不韋沉吟道:“公子所言極是。魏國與趙國有姻親,與秦亦有舊怨新隙,此番趙國受挫,魏國恐怕既怕秦國之威,又疑心公子您借趙夫人之能坐大,將來對魏不利,提出此等無理要求,一可試探公子心志與在秦廷分量,二可離間公子與趙夫人,三則,若公子斷然拒絕,他們或可借題發揮,指責秦國輕視魏國,為日後外交尋一藉口,想借此攪動風雲。”
“好算計。”異人冷笑,“無論我應或不應,他們似乎都能找到做文章的地方不應,是輕視魏國,應了,我異人便成了無情無義、見利忘義的小人,在秦國聲望盡毀,他們便可從中漁利。”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窗外暮色漸濃,秋風穿過庭院,帶著寒意。
“此事,先別傳出去。”異人停下腳步,斬釘截鐵道,“她剛剛經歷險境,心神未定,絕不能再受此等汙衊與驚擾,政兒亦然。”
“那……如何回覆魏國?”呂不韋問。
異人沉思良久,“明日我親自去見王上與太子,陳明此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可令我們在魏國的暗線,散播訊息,就說魏國某些人嫉恨趙國在秦失勢,欲取而代之,不惜以宗室女為籌碼,行破壞秦公子內闈之齷齪事,意圖動搖秦國根基,將矛頭引向魏國內部鬥爭,以及他們對趙國的落井下石。”
呂不韋眼睛一亮:“如此一來,既表明了我們的立場,堵住了魏國的口,又將魏國置於不仁不義之地,還能進一步離間魏趙關係。”
“此事要快,處理務必乾淨利落,不能留下任何不好的風聲。”異人再次強調,語氣不容置疑,“府中上下,尤其是她身邊伺候的人,你親自再去叮囑一遍,若有人敢洩露半字,嚴懲不貸。”
“諾!”呂不韋躬身應道,正要退下安排,異人又叫住了他。
“還有,”異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低沉下來,“再加強一下夫人身邊的護衛,明暗都要增加,魏國此計不成,難保不會惱羞成怒,或改用其他下作手段,她常去的大農令衙署、試驗田,政兒學騎射的校場,往返路線,都要重新規劃,確保萬無一失。”
“公子放心。”
呂不韋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異人一人。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僕役悄然點亮了燈盞,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在秋風中搖曳的樹影,心中那股混合著憤怒、後怕與決絕的情緒久久難平。
權力場中,明槍暗箭,無所不用其極,今日是趙國刺殺,明日是魏國求婚離間,後日又不知會是甚麼。
他不僅要在這漩渦中站穩腳跟,步步前行,更要為他所珍視的人,撐起一方相對安穩的天空。
而此刻的趙絮晚,對此毫不知情,她正在燈下,一邊檢視大農令送來的各地秋收預估奏報,一邊聽著內室傳來小政兒均勻的呼吸聲,孩子今日從丹那裡回來,心事重重,因此睡得格外不安慰,她不放心便一直守在這邊。
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提筆在簡牘上批註,心思卻有一半飄遠了。
政兒對丹的牽掛,姬嬋那難以完全掩飾的疏離與憂慮,還有這咸陽城中日益詭譎的氣氛……都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但她不能退縮,更不能將焦慮傳染給孩子她必須更堅強,更謹慎。
夜色愈深,趙絮晚擱下筆,起身走至內室門邊,輕輕掀開一角簾幕,小政兒蜷在錦被中,呼吸已均勻綿長,只是眉頭仍微微蹙著,小手無意識地攥著被角。
她正欲放下簾幕,忽聞外間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侍女壓低聲音的通稟:“夫人,公子回府,往書房去了,面色似有些沉。”
趙絮晚心中微動,異人近日公務愈發繁忙,回來得晚是常事,但“面色沉”……她想起白日裡隱約聽府中僕役低語,似乎有魏使入咸陽的訊息。
她替小政兒掖好被角,轉身步出內室,對侍女吩咐道:“備一盞安神湯,我去書房看看。”
書房內,異人剛剛送走呂不韋,獨自立於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卷攤開的輿圖,圖上魏國的疆域被燭火映得格外清晰。魏國此番舉動,卑劣而陰毒,其背後蘊含的試探與惡意,讓他胸中怒火灼燒,卻又必須按捺下去,化為冷靜的籌謀。
“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異人收斂神色,轉身看去。
趙絮晚端著漆盤步入,盤中一盞溫熱的湯羹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她抬眸看向異人,見他眉宇間果然凝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峻。
“聽侍女說你回來時神色不豫,可是朝中又有煩難?”她將湯盞輕輕放在案几一角,溫聲道,“喝點安神湯吧,雖不能解大事,總可稍稍寧神。”
異人看著她沉靜的面容,心中因魏國之事升騰起的戾氣與煩躁,奇蹟般地被撫平了幾分。他接過湯盞,觸手微溫,卻沒有立刻飲用。
“阿晚,”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今日政兒去看了丹?”
趙絮晚點點頭,將小政兒的擔憂與丹的異樣簡單說了,末了輕嘆一聲:“兩個孩子……終究是受了牽連。”
異人沉默片刻,飲了一口湯,“孩子們的世界,本不該如此。”他放下湯盞,像是下定了決心握住趙絮晚的手,“有件事,我須得讓你知道。但你答應我,不必過於憂心,一切有我。”
他簡略而清晰地將魏國提請婚之事道出,略去了其中更齷齪的細節與朝堂上可能的博弈,只強調了魏國的算計與自己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