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去炫耀 ……
府中似乎一切如舊, 卻又有甚麼東西悄然不同了。
校場上不再只有小政兒的身影,偶爾會有幾名身著便裝、氣息精悍的騎士,在蒙武或其親信將領的帶領下, 騎著配備新式馬鞍與雙邊馬鐙的戰馬進行適應性操練。
馬蹄踏在硬土上的聲音, 混合著騎士們發力時的低喝, 為這公子府邸平添了幾分軍營的肅殺之氣。
異人書房中,關於馬具改進的簡牘漸漸堆滿了角落, 他現在處理這些事務已不再需要完全依賴蒙武的口頭或書面彙報, 而是可以直接與來自將作監的匠作吏、甚至是蒙武麾下負責具體演練的軍侯交談。
趙絮晚心中那份複雜, 在得知異人將馬具獻於秦王並獲嘉獎後, 達到了頂點, 一方面,她為這能減少騎兵傷亡的器物得以推廣而閃過一絲微妙的慰藉;另一方面,想到這必將增強秦軍的戰力,對其他諸國的威脅只會更大。
但很快, 她又釋然了, 就當給老祖宗一統天下增加速度吧。
小政兒是最高興的一個,他因為府中時常能見到威武的將軍和士兵而感到興奮。他尤其喜歡纏著蒙武, 聽他講軍營裡的故事,蒙武對他耐心的很,絲毫不像對自己兒子那樣。
這一日, 蒙武帶著幾名親衛,押送著幾輛覆蓋著麻布的大車來到府上。他臉上帶著風塵,卻掩不住眼中的熠熠光彩。
“公子!”蒙武聲音洪亮,見到異人便抱拳行禮,“北地和上郡第一批換裝新馬具的騎兵,剛剛傳回戰報!”
“哦?”異人放下手中的竹簡, 目光投來,“戰況如何?”
“好!非常好!”蒙武難掩激動,“一部騎兵奉命追擊小股擾邊的胡騎,憑藉新馬具帶來的耐力和穩定性,連續追擊兩日一夜,最終在百里外將敵全殲!以往如此強度的追擊,人馬皆疲,難有戰果,此次不僅全殲敵軍,我軍傷亡僅數人,且歸來後仍保有一定戰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有一次,巡邏騎兵遭遇趙國遊騎挑釁,人數相當,我軍騎士於馬上開弓,箭矢又快又準,率先射落對方兩騎,對方見狀不敢接戰,倉皇退去,帶隊軍侯言,新鞍鐙使得騎射時腰背發力更順,準頭平添三成!”
蒙武說著,讓親衛將大車上的麻布掀開,裡面竟是些帶著乾涸血跡和塵土的戰利品,有斷裂的胡人骨箭,甚至還有幾顆猙獰的、經過處理的胡人首級。
“此乃前線將士特意遣人送回,言道以此‘利器’之威,獻於公子與蒙將軍,以彰我大秦軍威!”蒙武指著這些戰利品,聲音帶著金屬般的鏗鏘。
異人走上前,目光緩緩掃過這些代表著殺戮與勝利的物事,血腥氣混雜著皮革和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將士們辛苦了。”他聲音平穩,“新式馬具初顯鋒芒,乃上下同心之功。將這些戰利品妥善記錄,擇其部分,連同此次戰報,一併呈送王上御覽。”
“諾!”蒙武應道,隨即又壓低聲音,“公子,經此實戰檢驗,軍中對此物更是趨之若鶩,王齕將軍、司馬錯將軍都派人來問,何時能輪到他麾下部隊換裝……”
異人轉過身,看向窗外,那裡,小政兒正有模有樣地跟著蒙武的一名親衛比劃著動作,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既證實有效,自當加快步伐。將作監那邊,我已督促增設工匠,擴大工坊。至於配備順序……”他沉吟片刻,“依此前議定的,優先邊軍,再及精銳,具體如何調配,你可與王齕、司馬錯諸位將軍共同商議,擬定章程,報我核准即可。”
這話語看似放權,實則將協調各軍需求的樞紐,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蒙武此刻早已對異人心悅誠服,自然不覺得有何不妥。
“末將明白!定當與諸位將軍妥善商議,不負公子所託!”蒙武抱拳,幹勁十足。
隨著新式馬具在軍中推廣範圍的擴大,異人“協同督辦”的職權讓他不可避免地與更多軍方實權人物產生了交集。
除了蒙武、王齕、司馬錯這些已經建立聯絡的老將,一些中層將領也開始透過各種渠道向異人示好,或是請求優先換裝新馬具,或是在彙報軍務時刻意提及公子的“指點”。
異人來者不拒,但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耐心傾聽,對合理請求酌情相助,對過分靠近的則委婉敲打,畢竟過密的交往網路,同樣容易成為攻訐的靶子。
但就算再小心,也還是容易出岔子。
呂不韋再次來訪時,神色間帶著上次沒有的凝重。
“公子,近日市井與朝堂間,漸有流言滋生。”呂不韋低聲道,“言說公子借馬具之事,廣結軍中將校,其志非小。甚至有人揣測,公子欲效仿當年商君、張儀,以奇技淫巧蠱惑君上,結交外臣,圖謀不軌。”
異人執筆的手頓了頓,墨點滴在簡牘上,暈開一小團黑漬,他抬起眼,目光銳利:“來源可查清了?”
“難以追溯根源,但指向……多半與陽泉君府上脫不開干係。華陽夫人近日身體微恙,陽泉君似乎有些……不安分了。”呂不韋意味深長地說。
異人冷笑一聲:“他真是不長記性。”
“公子打算如何應對?”
異人放下筆,“他既以‘流言’攻我,我便以‘實績’破之。”異人語氣沉穩,“馬具推廣,成效卓著,此乃不爭之事實,王上聖明,豈會因幾句空xue來風而疑我?不過……”
他話鋒一轉:“也不能任由他聒噪。可將邊軍屢次獲勝、士卒因新馬具減少傷亡之事,透過可靠之人,在朝堂之上、市井之間,廣為傳播。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事,於國有利,于軍有功,於卒有恩。同時,你替我備一份厚禮,以探病為由,親自送往華陽夫人宮中,言辭務必恭謹,表達我對夫人的掛念之情。”
呂不韋眼中一閃,立刻領會了異人的意圖。
“妙計!”呂不韋讚道,“我即刻去辦。”
呂不韋的行動力極強,不過數日,關於新式馬具如何助秦軍大展神威、公子異人如何心繫士卒的故事,便開始在咸陽城內悄然流傳。
與此同時,一份不顯山不露水、卻極合華陽夫人心意的禮物,也送到了她的宮中。
華陽夫人雖纏綿病榻,但訊息靈通,她收到禮物,又聽聞了市井流言與朝堂暗湧,對陽泉君的小動作有些不悅。
她深知,在秦王日漸看重異人的情況下,無故樹敵實屬不智,之前陽泉君已經因為異人吃過很多苦頭了,實在沒必要再和異人對抗。
況且太子現在對她也不如從前,她沒有孩子,異人的影響越來越大,她也得為自己考慮考慮,陽泉君不能一直“不懂事”。
不久後,陽泉君便被華陽夫人召入宮中,據說訓誡了一番後就一直閉門思過。
流言雖未完全平息,但聲勢明顯小了下去。
經過此番風波,異人更加謹慎,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馬具後續的完善工作中,親自與將作監大匠探討如何提高產量,與蒙武、司馬錯推演如何將新馬具更好地融入不同兵種的戰術體系。
小政兒那邊得了新的完全按照自己的身高做的馬鞍後高興極了,這一高興就想要炫耀,思來想去,他去找了趙絮晚,問阿母能不能給丹也做一個。
趙絮晚自然同意,沒想到小政兒還懂分享了,趙絮晚捏著兒子圓溜溜的臉說好。
“那我想先去丹那邊給他看看。”小政兒艱難的從阿母手裡逃脫,他都是大孩子了,不想給人捏臉了。
趙絮晚有些遺憾的鬆了手,然後說,“給丹看?你想怎麼給?”
看兒子那樣問,趙絮晚就知道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給看看。
果然小政兒嘴巴一咧,“我要帶著小馬一起去給他看。”
趙絮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後揮手讓他混蛋。
小政兒就知道阿母這是預設了,於是他大搖大擺的指揮著人牽著他那匹配備著嶄新小馬鞍的矮馬,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出了府門。
聽到姑姑說小政兒來了,丹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上便露出了笑容,把手裡的書一放,就跑了出去。
“你怎麼來了?”丹的語氣裡帶著驚喜。
小政兒努力板著小臉,想維持一點矜持,但眼裡的興奮和得意卻藏不住。
他先是像模像樣走了兩步,然後才清了清嗓子,說道:“我來看看你,順便……給你看個好東西!”
“好東西?”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小政兒也不賣關子了,拉著丹的手就往外走:“在外面!我的馬身上!”
兩人來到了小院,那匹溫順的矮馬正等在那裡,馬背上那個造型別致皮革油亮的小馬鞍立刻吸引了丹的目光。
丹繞著矮馬走了兩圈,眉頭微微蹙起,仔細打量著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物事。這馬鞍與他平日所見的軟墊或低矮的鞍墊大不相同,鞍橋高聳,結構緊湊,尤其是兩邊懸掛著的奇怪皮環,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
“這是……何物?”丹看了許久,終究沒能忍住好奇心,指著馬鞍問道,“放在馬背上,是坐著更舒服嗎?” 他猜測著說。
見丹果然不認識,小政兒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挺起小胸脯,用一種帶著炫耀的語氣說道:“這叫馬鞍!還有這個,叫馬鐙!是阿母想出來,將作監的匠人給我做的!可厲害了。”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侍從幫他上馬,侍從熟練地將他托起,小政兒一腳踩入馬鐙,小手抓住高聳的鞍橋,借力一蹬,頗為利落地就翻身上了馬背,穩穩當當地坐好。
這個過程,看得丹眼睛都睜大了些,他年紀比小政兒大一些,學的東西也比他快,因此騎射課也早就接觸了,自然也會騎馬,深知上馬時尤其是對於他們這般年紀的孩子,需得有人費力託舉,或是尋找踏腳處,絕難如此輕鬆。
小政兒坐在馬上,雙腳正好踩在雙鐙裡,小小的身子似乎被承託得更穩了,他故意鬆開韁繩,張開雙臂,對丹展示道:“你看,這樣就不用總是用手使勁抓著了,而且跑起來也不會很顛,阿父說,以後學了騎射,站在這個上面射箭,會更準!”
他雖不會騎射,但異人和蒙武的話他早已記在心裡,此刻正好拿來向丹賣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