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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再交談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53章 再交談 ……

三日後, 一個天氣晴好的早晨,趙絮晚便安排了車駕,親自陪同荀子前往位於咸陽城郊的大農寺屬下的官田及倉廩區域。

小政兒這日無需進學, 自然也跟了來, 李斯厚著臉皮藉著小政兒的名義也跟了過來。

馬車駛出咸陽城, 眼前的景色便開闊起來。道路兩旁是大片即將成熟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風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農人在田埂間穿梭忙碌, 臉上洋溢著收穫在即的喜悅。

更遠處, 一些試驗田裡種植著來自不同地域的作物, 那是大農寺多年來不斷蒐集、試種的成果。

荀子下了車, 並未急於前往倉廩,而是信步走入田埂之間。

他彎腰仔細察看粟穗的飽滿程度,撚起一點泥土在指間摩挲,甚至與路過的一名老農攀談起來, 詢問今年的雨水、施肥的情況。

老農見這位氣度不凡的老者態度謙和, 問的又都是內行話,便也開啟了話匣子, 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李斯跟在一旁,神情專注,不時記錄著夫子的問話與老農的回答。小政兒則是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禾稈的清香, 這是一種生機勃勃而又無比真實的氣息。

趙絮晚在一旁耐心等候,並適時解釋道:“夫子請看那邊,那些植株稍矮、穗頭更緊實的,是從蜀地引入的新粟種,似乎更耐溼一些,旁邊那塊田, 試種的是從楚國商人手中換來的稻穀,只是關中水土與楚地迥異,長勢一直不甚理想。”

荀子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深邃,緩緩道:“《詩》雲,‘黍稷重穋,禾麻菽麥’。然九州廣大,水土各異,生於淮北則為枳,古人誠不我欺。秦地雖偏處西陲,然能兼收幷蓄,博採眾長,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育出適宜本土之嘉禾農事如此,治國之道,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這番話,看似在論農事,卻又隱隱指向別的,李斯聞言,筆尖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隨後,眾人又參觀了儲存良種的倉廩,倉廩管理森嚴,乾燥通風,一袋袋篩選過的種子分門別類,擺放整齊。荀子仔細檢視了幾種主要糧種的儲存情況,對大農寺在選種、保種上的細緻工作頷首表示讚許。

參觀完畢,已是午後。回程的馬車上,荀子閉目養神了片刻,忽又睜開眼,看向趙絮晚和小政兒。

尤其是目光在小政兒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長地道:“今日觀稼穡之事,可知‘倉廩實而知禮節’絕非虛言,秦以耕戰立國,農事乃國之根基。然治國者,既需知‘稼穡之艱難’,亦需有‘兼收幷蓄’之胸襟,閉門讀死書,不如行萬里路,日後,當常出來走走看看。”

小政兒認真地點了點頭:“夫子,我記住了。田裡的學問,和竹簡上的不一樣,但都重要。”

荀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再次闔上了眼睛。

這日從郊外歸來,將荀夫子安然送回住處後,趙絮晚半夜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月色清亮,她卻毫無睡意。

荀子自願留在秦國這件事其實她一直沒搞懂是怎麼做到的。

說實話,她最初的計劃遠未完成。她準備了那麼多循序漸進的“攻略”,打算用秦國的潛力、用未來的藍圖、甚至用一點點她所知的歷史“劇透”來潛移默化地影響這位老夫子。

她想象過一場持久的拉鋸戰,需要她費盡口舌,絞盡腦汁,甚至可能還要藉助異人,才能勉強說動這位。

可誰能想到呢?她那些東西才送出去沒多久,關於秦國律法、農工之學的探討才開了個頭,荀子自己就做出了決定。

這感覺……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出去,卻落在了空處,輕飄飄的,反而讓人心裡沒底。

“001,”她在心中默唸,語氣帶著難得的遲疑和探究,“荀子選擇留在秦國,甚至接受了秦國的官職,這個結果……算是我改變了歷史嗎?”

她問出這個問題,並非全然為了確認功勞,她不會天真地以為是自己那點“賄賂”起了決定性作用,荀子那樣的人物,豈是良種和幾場談話就能輕易動搖的?背後必然有她未能完全洞察的決定。

腦海深處,一陣短暫的沉默,這大半年裡,她與系統的聯絡確實稀疏了很多,除了偶爾需要兌換積分時她會鍥而不捨地試圖“砍價”之外,系統大多時候都保持著靜默,彷彿一個旁觀者。

就在趙絮晚以為系統不會回答,或者會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時,那個熟悉的缺乏起伏的電子音響起。

“經此事件屬於對歷史區域性軌跡的明確改變。”

果然!

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並沒有“創造”歷史,她所做的,或許只是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上,輕輕地推了一把,提前觸發了某些原本就可能發生的因果。

荀子或許本就對秦國抱有某種程度的好奇或觀察之意,而她提供的那些東西,恰好成為了促使他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說是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藉口”和臺階。

她改變了過程,加速了程序,而結果,似乎又與那冥冥之中的大勢隱隱契合。

“所以,”她輕輕翻了一個身,心情莫名地輕鬆起來,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說,“我這也不算瞎折騰。”

雖然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但結果確實是因她而來,這份認知,像一顆定心丸,安撫了她之前那點因“計劃趕不上變化”而產生的迷茫。

系統低低應了一聲,趙絮晚也沒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個身。

直到異人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臂,聲音帶著被睡意浸染的沙啞:“可是有何不適,怎麼一直輾轉?”

趙絮晚動作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順勢側身面向他,月光透過窗欞,勾勒出異人朦朧的輪廓。

“無事,”她低聲應道,將臉頰貼近他肩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與農夫交談,感觸頗多,一時思緒有些紛亂,擾著你了?”

異人聞言,放鬆下來,手臂自然地環住她,輕笑一聲:“原是為此,荀夫子學究天人,能得他親自前往田間察看,是秦國之幸,亦是農事之幸。”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些許感慨,“說起來,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覺得意外。”

趙絮晚心中微動,順著他的話問道:“是啊,我也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朝野內外對此一直議論紛紛,甚至還有傳言說……是王上強留了荀夫子?”

異人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幾分對謠言的鄙夷,“無稽之談,王上雖求才若渴,卻也不屑行此等強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議,更何況,那是荀子,名滿天下的荀卿。”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據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國之政,雖被東方斥為‘虎狼’,然其律法嚴明,吏治高效,農戰之策確有強國之效,與他以往所知所聞大不相同,願暫留觀察,著書立說。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職,也是為了方便夫子查閱典籍、詢問官吏而設,並無實權,亦不涉機密。”

原來如此,趙絮晚恍然,這與她的猜測基本吻合。荀子並非被說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國這套迥異於東方諸國的執行模式所吸引。

她提供的那些東西,只是是為他開啟了一扇更直觀瞭解秦國的視窗,讓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標籤之外的東西。

“看來,是秦國自身留住了夫子。”趙絮晚輕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她只是讓歷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現在了關鍵人物面前。

“或許吧,”異人頷首,手掌無意識地輕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於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兒,朝中許多年輕官吏,甚至如蒙武這般宿將,都對其學問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

提到李斯,趙絮晚想起今日田間他那專注記錄的樣子,不由莞爾:“李斯確是勤勉。”

“嗯,”異人應了一聲,睡意似乎重新襲來,聲音變得含糊,“人才是國本,荀夫子看得透徹。”

他的話語漸次低微,終至無聲,規律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

趙絮晚卻依舊清醒,她藉著月光,看著異人沉睡的側臉。

荀子看到了秦國的有效,那麼他是否也會看到這有效背後隱藏的危機?

他那“兼收幷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著對秦國過於剛猛、缺乏柔韌的隱憂?他的留下,對於秦國未來的道路,究竟會帶來怎樣的變數?

這些念頭盤旋著,但不再帶有之前的焦慮和不確定,歷史的河流確實有自己的方向,但她這條意外投入其中的魚,已然開始學著感受水流的變化,甚至嘗試著,在不起眼處,輕輕撥動一下水花。

她輕輕往異人懷裡靠了靠,閉上眼睛。

來日方長,無論是對於逐漸長大的政兒,對於留在秦國的荀子,對於這個正在不斷積聚力量的國家,還是對於她這個知曉結局卻又參與其中的異數。

夜更深了,月光溫柔地灑滿房間,將相擁而眠的兩人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咸陽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遠方的天際,似乎已隱隱透出一絲即將到來的黎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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