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起啊 ……
“公子。”呂不韋迎上前, 看到異人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與凝重,心中已明瞭七八分,“先用些飯食吧, 事情再急, 也不差這一時。”
異人擺了擺手, 但在呂不韋堅持的目光下,還是走到桌邊坐下, 端起碗隨便的吃了幾口, 味同嚼蠟。
他放下碗, 嘆了口氣, 將下午在宮中的情形, 以及南邊愈發吃緊的戰事簡略說了一遍。
“……王上動了大怒,此番若不能儘快拿出應對之策,只怕……”異人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呂不韋靜靜地聽著, 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眼神銳利而專注,他沉吟片刻, 緩緩開口道:“南線戰事不利,根源在於我方求勝心切,進軍過速, 後勤補給線拉得太長,反而給了對方可乘之機。且領兵之將,似乎……彼此間有所掣肘。”
他一語道破了關鍵,異人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我也隱約察覺到此點,只是……”
“只是公子人微言輕,即便提出, 也未必能被採納,反而可能得罪軍中將領。”呂不韋接過了他的話,瞭然地笑了笑,“所以,此策不能由公子直接提出。”
“先生的意思是?”
“可尋一位在軍中素有威望,且與公子無直接關聯的老成持重之臣,由他出面陳說利害。同時,”
呂不韋壓低了聲音,“公子可上書一份,不著眼於具體戰術,而從大局出發,此外,糧草轉運之事,我可暗中籌措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但這需要極其小心,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異人聽著呂不韋的低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過,呂不韋的話語像投入靜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一圈圈漣漪,逐漸指向一個模糊卻極具分量的名字。
他的指尖突然一頓,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軍萬馬。”
呂不韋何等敏銳,立刻從異人那帶著敬畏與惋惜的神 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這個名字被道出的瞬間,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白起,這個令山東六國聞風喪膽的“殺神”,自長平之戰後,便以傷病為由,深居簡出,幾乎不再過問朝政。
尤其是經過范雎那一番明裡暗裡的謀劃排擠之後,雖然事情敗露,但白起與秦王的關係也漸漸冷下來了,這位昔日叱吒風雲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窺見一二。
異人緩緩搖頭,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武安君……自長平歸來,一直稱病靜養,閉門謝客,軍中事務,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與他深談過,對軍中細節的把握,也確實談不上熟悉。此刻貿然前去,且不說能否見到,即便見到了,又如何開口?請他出山力挽狂瀾?他若拒絕,我又當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雲霧籠罩的孤峰,明知其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卻找不到攀登的路徑,甚至不敢輕易靠近,生怕引發不可測的雪崩。
邀請白起,不僅是請一位軍事天才,更是要觸動秦國軍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經。其中牽扯的,是王上的態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憚,千頭萬緒,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
呂不韋靜靜地看著異人掙扎,並未立刻插言。他明白異人的顧慮,每一個都是現實而致命的。
直到異人將心中的猶疑盡數倒出,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公子所慮,句句在理。武安君確是一步險棋,亦是一步難棋。然而,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我們並非要請武安君重披戰甲,親赴戰場,那勢必觸動太多人神經。我們需要的,或許只是他的一句判斷,一個態度。”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尋一能與武安君說得上話,且立場相對中立之人先行試探?又或者,公子之上書,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發聯想……有時,無聲之聲,最為洪亮。”
異人猛地抬頭,看向呂不韋,眼神一變再變,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沿著呂不韋指引的新方向,飛速思索起來。
……
異人走出了呂不韋的宅門,夜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因思慮過度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登上馬車,他並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裡,任由思緒在寂靜中蔓延。
呂不韋點出的方向無疑是最優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態度,在當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將這份“可能”變為“現實”,卻是橫亙在眼前的巨大難題。
白起閉門謝客已久,心灰意冷,貿然登門不僅唐突,更可能適得其反。那麼,尋找一個合適的中間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徑。
他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敲,腦海中飛快地掠過秦國軍中有資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說得上話的將領。篩選一圈,目標漸漸清晰,最終鎖定在兩人身上老將司馬錯,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熱的王齕。
王齕……異人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此人是軍中後起之秀,頗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隨武安君征戰,按理說應是極佳的人選。
但異人深知,王齕此人,能力卓著,治軍嚴謹,更以口風嚴不結黨著稱。自己與他並無深交,若貿然前去,以王齕的謹慎和立場,恐怕非但不會答應,反而會立刻撇清關係,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難通。
那麼,只剩下司馬錯了。這位老將軍資歷極深,用兵穩健,在軍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馬錯的性格不像王齕那般剛硬板正,傳聞中更為圓融通達一些,或許……或許能聽得進自己的請求?
異人仔細揣摩著司馬錯的為人和可能的反應。直接請求他去遊說白起肯定不行,目標太大。
但若是以請教軍務、探討南線戰局為名,旁敲側擊,或許能在交談中,不著痕跡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馬錯認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後在王上或他人議及此事時,能隱約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司馬錯是否願意摻和進來?他是否會看穿自己的意圖?即便看穿,他又是否願意順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異人蹙緊眉頭,感覺太陽xue隱隱作痛,這步棋走得險,卻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關鍵一手。他反覆權衡著利弊,推演著與司馬錯見面時可能出現的種種情形,以及後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時間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車窗外傳來更夫敲響三更的梆子聲,異人才猛然驚覺,夜色已深如墨。
無論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體的行動方案,還需從長計議,細細斟酌。
“回府。”他最終對車伕吩咐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異人踏著濃重的夜色走進府中,整個府邸一片靜謐,只有幾處廊下還留著昏黃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先是走到臥房外,側耳傾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響,他輕輕推開一絲門縫,藉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看到趙絮晚側臥在床榻上,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早已熟睡。
異人心頭一軟,白日裡在宮中承受的壓力和與呂不韋商議時的沉重,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靜謐的畫面撫平了些許,他不忍心驚擾她的好夢,悄悄掩上門,轉身對值夜的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便徑直走向了書房。
他沒有喚人身體極度疲憊,但大腦卻仍在不由自主地轉動,關於白起,關於司馬錯,關於南線的戰局……各種思緒紛至沓來,像一團亂麻,糾纏不休,他就這樣在黑暗中睜著眼,直到後半夜,才在極度的睏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趙絮晚在慣常的時間醒來。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觸手一片冰涼平整,並無睡過的痕跡。
“異人一夜未歸麼?”她坐起身,揉了揉額角,心中不免有些擔憂,昨日他進宮議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著臉盆巾帕進來伺候她梳洗,聞言輕聲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來了,只是見您已睡下,怕驚醒您,便獨自在書房歇了。”
趙絮晚一怔,隨即恍然,她輕輕嘆了口氣:“知道了。”
感慨剛冒頭,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被門外由遠及近的喧鬧聲打斷了。
“阿母!阿母!”小政兒清脆的聲音伴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緊接著,兩個穿著整齊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後跑了進來。
“怎麼了?這般急匆匆的。”趙絮晚收斂心神,含笑看著兩個孩子。
“我們要去上課啦!”小政兒大聲宣佈,隨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說他也要一起去聽聽!”
原來,早上起來後,兩個孩子又玩在了一處,眼看給小政兒授課的老師就要到了,丹也到了該回自己府邸的時候。
但兩個孩子都依依不捨的。
趙絮晚見丹眼巴巴的樣子,又想著時間確實有些緊,便乾脆派人去丹的姑母處知會了一聲,讓丹上午暫且留下,跟著小政兒一起去書房旁聽片刻,晚些再送他回去。
趙絮晚伸手替小政兒理了理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領,又對丹溫聲道:“好,既然想去,那就快去吧,記得要安靜聽講,知道嗎?”
“知道啦!”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