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過生辰 不敢相信的人出現了
等冗長而壓抑的祭拜儀式在沉悶的氣氛中走到了尾聲, 眾人不必再吃齋了,偏殿中的人們如同被赦免般,紛紛暗地裡鬆了口氣, 開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活動著早已僵硬的四肢, 低聲交談著,陸續向殿外走去。
趙絮晚和異人也牽著小政兒的手, 隨著人流緩緩移動, 自從早上祭拜之後之後, 秦王就再未露面, 這實在有些反常。
但此刻, 她的心思早已飛回了家中,那點疑慮如同水面的浮萍,輕輕一蕩就被更重要的思緒推開了。
一年僅此一次的日子,對她和小政兒而言, 比任何宮廷秘聞或君王喜怒都要重要得多。
走出殿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驅散了身上的些許陰冷, 趙絮晚微微眯起了眼睛抬頭看著天空。
小政兒緊緊攥著阿母的手,另一隻小手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裡面空空如也, 但他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太子柱正在侍從的簇擁下走向另一條甬道,離去前,似乎不經意地回頭瞥了一眼,目光與小政兒對上時,太子柱眼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迅速轉回頭去,恢復了威嚴的姿態。
趙絮晚並沒有注意到這短暫的眼神交流,她只是稍稍加快了些腳步,只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王宮高牆。
等回到了馬車裡,將馬車簾子一放下,彷彿將外界的紛擾與壓抑都隔絕開來,趙絮晚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神情。
“終於結束了。”趙絮晚揉著膝蓋,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紫一片,只能回家塗點藥了。
異人也累的厲害,連著兩天的事情讓他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過想到等會的事,他又勉強打起精神陪著趙絮晚還有小政兒。
“政兒餓不餓?”趙絮晚低頭問兒子。
小政兒搖搖頭,黑亮的眼睛看著阿母,“不餓。”他想了想,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剛才有點心。”
趙絮晚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軟。她摸了摸兒子的頭:“那也不能當飯吃,等會回了家咱們要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我們政兒的生辰呢!”
她可是前幾天就吩咐人準備了很多很多東西。
聽到“長壽麵”和“生辰”,小政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用力地點點頭。
馬車駛回居所,還未停穩,阿月焦急中帶著喜悅的聲音便已穿透簾子傳了進來,“可是阿姐回來了?”
車簾掀開,阿月那張因忙碌而泛著紅暈的臉龐就出現在眼前,她利落地放下腳凳,先是小心地攙扶著趙絮晚下車,又伸手去抱小政兒,嘴裡一連串地說道:“可算回來了!宮裡規矩大,定是累壞了吧?熱水都備好了,快進來吧。”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快速地在姐姐和外甥身上掃過,見他們雖面帶疲色但精神尚好,尤其是小政兒,眼睛亮晶晶的,這才暗暗放下心來。
趙絮晚笑著拍拍妹妹的手,“家裡都辛苦你了。”
“這有甚麼辛苦的,都是該做的。”阿月回道,牽著小政兒的手往屋裡走,“政兒猜猜,我們給你準備了甚麼好東西?”
小政兒仰頭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期待,卻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嘴笑了笑,小手卻將阿月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步入正堂,趙絮晚和異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見平日用的那張大案几已被挪至中央,上面鋪著嶄新的細麻布,案几周圍整齊地擺放著坐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已然擺放妥當的豐盛菜餚。
整整十二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將案几擺得滿滿當當,有燉得爛熟的羔羊肉,香氣撲鼻,有煎得金黃酥脆的魚膾,有碧綠清炒的時蔬,還有幾樣精緻的點心,每一道都是小政兒平日裡眼饞,趙絮晚卻總以“不可貪食”為由限制他多吃的。
小政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小嘴微微張著,視線牢牢地被吸引在那一片誘人的美食上,下意識地就嚥了一下口水。
趙絮晚看著這一桌顯然花了極大心思的菜式,心中暖流湧動,對阿月道:“辛苦了。”
阿月得意地一笑,卻不居功:“都是按阿姐之前的吩咐準備的,我呀,就是盯著他們別出岔子。”說著,她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侍女們聞聲,端著溫熱的溼帕,解渴的水等物魚貫而入,伺候一家三口淨手潔面,驅散從外帶回的疲憊與塵埃。
稍事整理後,阿月又神秘地眨眨眼:“且慢,還有最重要的沒上呢!”
她話音未落,兩名僕婦便小心翼翼地從廚房方向抬出一個巨大的物件,穩穩當當地放在了案幾的正中央,那是一個做得極為精巧碩大的壽桃,粉白可愛,尖兒上還暈著一抹嫣紅,比小政兒的臉還要大上兩圈。
“這可是專門為政兒做的壽桃!”阿月獻寶似的說,“快嚐嚐,裡面還包了甜甜的飴糖餡料呢。”
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訓,這次蒸桃子的火候、揉麵的力道,趙絮晚讓廚下提前反覆演練了好幾次,生怕再塌了或者裂了。
阿月親自用乾淨的匕刃小心的將壽桃分切開,果然,麵皮鬆軟潔白,內裡飽滿的融化的糖餡瞬間流淌出來,香甜四溢,她將最尖上帶著紅暈且餡料最足的那一大塊放到小政兒面前的青玉小碗裡。
小政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在得到阿母肯定的微笑後,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捧起那塊溫熱的壽桃,低頭啊嗚咬了一大口。
鬆軟的麵皮,甜蜜滾燙的餡料瞬間充盈口腔,那是一種幾乎要將人融化的幸福滋味,他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糖漬,抬起頭,對著阿月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毫無保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說:“謝謝姨母,好吃,這個好甜!”
看著兒子這滿足的模樣,趙絮晚和異人相視一笑,連日來的緊繃和壓抑在這一刻被家的溫暖徹底驅散。趙絮晚柔聲道:“好,今天是我們政兒的好日子,想吃甚麼就吃一點,但也不可過量,知道嗎?”
小政兒用力點頭,心思卻顯然已經全被眼前的美食俘獲。
看著他吃高興了,趙絮晚和異人也跟著坐下來準備繼續吃,中午在秦宮的折磨太深,還是得回來吃點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一家人在溫馨融洽的氛圍中圍坐了下來,桌子上的菜餚熱氣騰騰,香氣交織,勾人食慾,小政兒坐在父母中間,小腦袋幾乎要忙不過來,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在滿桌珍饈上來回掃視,每一道菜都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先是緊緊盯著那盤燉得酥爛醬汁濃郁的羔羊肉,小手迫不及待地指了過去,異人笑著為他夾了一大塊,還沒等羊肉碗裡的熱氣散盡,他的目光又被旁邊那盤色澤金黃煎得嗞嗞作響的牛肉膾吸引,趙絮晚見狀,只得又替他夾了一小片放入碗中。
一時間,小傢伙左手緊緊攥著噴香的羊肉,右手又忙不疊地拿起鮮嫩的牛肉,左邊咬一口,右邊嘗一下,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油光蹭滿了嘴角也渾然不覺,一副恨不得多生幾張嘴巴的急切模樣,眼中全是滿足和快樂的光彩。
趙絮晚看著他這副饕餮的小模樣,又是憐愛又是擔憂,生怕他吃得太急太多,待會兒要積食難受,連忙輕聲提醒:“政兒,慢些吃,細嚼慢嚥,這些都是你的,沒人和你搶。”
小政兒聞言,努力地點點頭,咀嚼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但眼睛依舊忙碌地在各色菜餚間逡巡,顯然還在盤算著下一口該臨幸哪一道美味。
然而孩子的肚量終究有限。縱使有十二分的不捨,當小肚子被填得圓滾滾之後,那種飽脹感讓他再也吃不下了。他戀戀不捨地看著案几上還剩下大半的佳餚,尤其是那幾樣他還沒來得及多嘗幾口的點心,小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他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乖巧地將手裡沒吃完的肉肉放回了自己的小碟子裡,然後轉向身旁的侍女,伸出兩隻油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說:“雨,帕子。”
雨連忙遞上溫熱的溼帕子,仔細地替他擦乾淨了手和嘴。
收拾乾淨後,小政兒便扭身偎進趙絮晚懷裡,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央求,難得的乞求了一下:“阿母,晚上…晚上政兒還可以吃這個嗎?” 他小心地指了指桌子,生怕這些美味就此消失。
趙絮晚看著他這副小饞貓又可憐巴巴的樣子,心早就軟成了一汪水,她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髮,肯定地點點頭:“自然可以,這些都是為我們政兒生辰準備的,沒吃完的,晚上熱一熱,還給你吃。”
得到阿母的承諾,小政兒立刻心滿意足,臉上那點小小的糾結瞬間煙消雲散,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他立刻就不再惦記那些沒吃完的美食了,乖巧地從趙絮晚膝頭滑下地。
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適時上前牽起他的小手,小政兒也順從地跟著,因為吃飽而有些昏昏欲睡,一邊打著小小的哈欠,一邊揉著眼睛,乖乖地被領著走向內室,準備進行每日雷打不動的午睡。
晚飯時分,案几上重新擺好了熱過的午間菜餚,雖然不復最初那般精緻齊整,但香氣依舊誘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個大陶碗,碗裡盛著清亮的湯底,裡面放著麵條。
小政兒被乳母牽著來到案前,一眼就瞧見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大傢伙,他好奇地踮起腳尖,烏黑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指著那碗麵問:“阿母,這是甚麼?”
趙絮晚笑著將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著他坐下,柔聲道:“這是長壽麵,給政兒慶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斷,這樣我們政兒就能健康平安,長命百歲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試圖喂那時還更小的兒子吃東西,結果糊了孩子一臉的混亂場面,眼底不由掠過一絲好笑與感慨。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長麵條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裡的麵條。
可他挑了好幾下,那麵條滑溜溜的,每次剛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還沉在湯底,彷彿無窮無盡。他越是著急,筷子就越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挑起一筷頭,手忙腳亂地往嘴裡送,下巴都仰起來了,卻發現麵條的另一端還牢牢地盤在碗底,根本送不到頭。
小政兒皺起了小小的眉頭,粉嫩的臉頰鼓了起來,帶著幾分苦惱和不服輸的勁兒,又試了一次,結果依舊如此,反而濺了幾滴湯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終於放棄了獨自努力,抬起頭,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趙絮晚,“這個要怎麼吃?”他看著那根彷彿沒有盡頭的麵條,小臉上寫滿了大大的難題。
趙絮晚一直含笑看著兒子笨拙又可愛的嘗試,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兒子抓著筷子的小手,溫聲道:“來,看這樣。”
她引導著兒子的小手,用筷子穩穩地夾住麵條的一端,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長長的麵條如同銀線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長,卻絲毫沒有斷裂的跡象。
“看,要這樣,慢慢地捲起來。”趙絮晚幫著兒子將提起來的長麵條小心地纏繞在筷子上,捲成一個面卷,“然後啊,一口吃掉這個面卷,但它還是連著的哦,寓意著長長久久。”
小政兒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著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裡果然還連線著的麵條,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興奮的光彩,他就著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嗚一口,將那個面卷吞進口中,滿足地嚼了起來,臉頰立刻變得鼓鼓囊囊。
異人含笑望著兒子與那根長壽麵“搏鬥”的專注模樣,小傢伙眉頭緊鎖全神貫注,彷彿面對的不是一碗麵,而是一項極其嚴肅的挑戰。看著看著,異人嘴角的笑意漸漸染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去年今日。
那時小政兒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趙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點酒,順便發了一個酒瘋,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孩子飯沒喂好,還鬧的他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錯。
異人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今日的案几。菜餚雖豐盛,氣氛雖溫馨,但案上卻乾乾淨淨,連酒壺的影子都沒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趙絮晚這是真被去年那場“事故”給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著穩穩當當地陪兒子過完這個生辰。
小政兒終於在阿母的幫助下,“征服”了那根長長的麵條,心滿意足地嚼著,小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和飽足後的慵懶。
晚餐飽腹了一頓之後,一天的興奮和疲憊襲來,他的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眼皮也開始打架。
趙絮晚輕柔地將他抱起,低聲哼著熟悉的調子,輕輕拍著他的背,沒過多久,小政兒便在她懷裡沉沉睡著了,呼吸均勻。
趙絮晚小心翼翼地將睡熟的兒子交給乳母,看著她將孩子抱回內室安頓,這才轉過身,與異人相視一笑,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放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又長大了一歲,時間過得真快。”趙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過,這年節最後一點令人期待的屬於家庭的暖意和閒暇,似乎也隨之畫上了句號。
屋外,咸陽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靜,並無多少新年應有的喧囂與熱鬧。
秦國自有其法度,律令嚴明,推崇耕戰,從上至下皆奉行實用,視享樂與冗長假期為無物。相較於其他六國那般重視年節飲宴歡慶的習俗,秦國的“過年”實在顯得過於冷清和短暫。
宮中那場冗長壓抑的祭拜,與其說是慶典,不如說是一項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
對於秦國的官吏和百姓而言,這幾日勉強稱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開恩,是嚴苛律法節奏中一次難得的喘息。
然而這口氣還未徹底喘勻,明日黎明,咸陽官署的銅鑼便會準時敲響,官 吏需要繼續上任,田間地頭的農夫需要繼續一年的辛勞,軍營中的操練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這個國家,彷彿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戰車,從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動著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節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絲漣漪,一切又將迅速的回歸到那種高效冷硬的軌道之上。
……
咸陽城巍峨的輪廓在冬日蒼茫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冷硬,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它的疆域。
離城牆不遠處的官道旁,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地停靠著,拉車的馬偶爾噴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動幾下凍土。
車簾被一隻佈滿皺紋卻穩健的手輕輕掀開一角,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樸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遙遙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顯沉鬱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靜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沉靜氣度,與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著咸陽,望著那高聳的城牆和緊閉的城門,良久,發出一聲極輕卻沉甸甸的嘆息,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消散。
馬車內還有兩名年輕的隨從,屏息靜氣,不敢打擾老者的沉思,他們知道老師此刻心中必然感慨萬千。
“若非那良種,可多活萬千黎庶……”老者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和無奈,像是在對隨從說,又更像是自言自語,“我是斷不願再踏入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城牆,看到了那座冰冷宮殿裡那位剛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遊說列國,見識過各種君主,有優柔寡斷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聵無能的,但像當今秦王這般,將絕對的實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視人情享樂乃至部分傳統皆為無物,將舉國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殘酷戰爭機器的,實屬罕見。
他並不懼怕面見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氣,但他由衷地厭惡那種氛圍,一切皆為籌碼,溫情與道義在絕對的利與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與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無迴轉餘地。
可是,他輾轉得到的訊息,秦國農官在關中僻壤試驗的新種,配合那種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讓粟米之穗多結近半,這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對於天下那些在飢餓中掙扎的蒼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種活民,功在千秋,個人的好惡與舒適,在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甚麼?
老者最後望了一眼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陽城,緩緩放下了車簾,將那份沉重與壓抑隔絕在外,也將自己投身於這份註定不會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決然,“明日,入城見秦王。”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凍土,向著那片冰冷而強大的陰影駛去。
……
咸陽宮內,炭火噼啪作響,卻似乎驅不散那股子滲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後,面前堆積著新年伊始便呈報上來的竹簡,大多是各地糧食刑獄和兵員增減的文書。
年節短暫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場冗長祭拜殘留的壓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於這無窮無盡的政務之中。
他臉色沉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指尖無意識敲擊案面的動作,洩露出他內心些許的不豫。他不喜這種被迫中斷後又重新續上的節奏。
秦國的強盛建立在鐵律與勤勉之上,任何鬆懈都是危險的苗頭,想到明日又要面對朝堂上那些畏懼或者算計的面孔,處理永無止境的國事,他的心情便愈發有些陰沉,一股無名火在胸中隱隱燃燒,只是尚未找到宣洩的出口。
殿內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凝神,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一絲聲響便會觸怒這位君王。
就在這時,一名郎官悄無聲息地行至殿門處,與內侍低語幾句。內侍面色一凜,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數步,躬身低聲稟報:“大王,宮門令傳訊,有客求見。”
秦王敲擊案面的手指一頓,頭也未抬,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何人?何事?”年節剛過,若非緊急軍務,誰敢此刻前來叨擾?
內侍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十足的謹慎:“回大王,來者自稱荀況,乃稷下學宮之客卿,言道……有關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陳大王。”
“荀況?”秦王終於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這個名字他亦有所耳聞,與鄒衍那般談天說地推演五行不同,荀況雖也出自稷下,卻以“性惡”和“禮法”之論著稱,似乎更近於實用,但其儒家底色不變。
這些儒生,向來視秦蠻夷之邦,畏之如虎,厭之如仇,唾棄秦法嚴苛,憎惡秦人尚功,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一個名聲顯赫的大儒,竟主動跑到這被他們口誅筆伐的虎狼之秦來?
他臉上那點因政務繁瑣而生的不耐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難測的審視,他的神色慢慢變化,從最初的不悅,轉為濃重的疑惑,繼而升起一絲極淡的混雜著警惕與審慎的興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縟節和空談仁義,但荀況直言“關乎社稷民生”,這倒讓他不好直接將其等同於那些只會唱高調的迂腐之輩。
他倒要看看,這個荀況,能說出甚麼花樣來。是來訓誡他當行仁政?還是另有所圖?或許……真有甚麼是他不知道的於秦有利之事?秦國的強大,倒不在於推崇甚麼學說,而在於海納百川,只要能富國強兵,即便來自厭惡之人之口,亦不妨一聽。
殿內一片寂靜,底下跪稟的內侍額角微微見汗,不敢抬頭,心中忐忑,不知大王會作何反應。
良久,秦王的聲音緩緩響起,聽不出甚麼情緒,“荀況大名,寡人亦有耳聞,他既不畏秦之‘虎狼’,遠道而來,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見一見這位齊之夫子,聽聽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但終究是允了。內侍如蒙大赦,連忙叩首:“唯!臣即刻去傳詔!”
內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簡,卻並未立刻批閱,指尖輕輕敲打著簡冊,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節結束而生的淡淡煩躁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冷靜的盤算所取代,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無論其目的為何,都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註定要激起些許波瀾,他準備好了,聽聽這位儒家大師,能帶來怎樣“高妙”的見解。
……
誰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說了甚麼,只知道荀子在咸陽暫且住下的時候,秦國的官吏都震驚了。
趙絮晚知道的訊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為那天秦王見了荀子之後,又招了她進宮和荀子見面。
秦王突然召見她,實在反常,趙絮晚自然是不安的,異人心裡費解,不過還是看著趙絮晚出了門。
跟著她的內侍見她似有困惑,便補充提醒了一句,“趙夫人,便是那位著書立說名聞列國的荀夫子。”
荀夫子?
趙絮晚腦中如同電光石火般一閃!課本上的文字歷史書上的記載瞬間湧入腦海,是荀子啊,戰國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韓非的老師!
竟然是他!他來了咸陽?
巨大的歷史錯位感衝擊著她,讓她一時間怔在原地,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茫然,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這副模樣落在內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頭徹底鎮住了。
趙絮晚恍恍惚惚地進宮,心跳如鼓點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陽!
歷史書上的人物,竟然以這種方式,突兀地闖入了她的生活軌跡,這簡直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只想立刻進去看看活生生的歷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