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沒關係 羨慕!
新任的治粟內史幾乎是一路疾走趕回大農令官署, 心潮依舊澎湃難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託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廣細則,像一團火在他心中灼燒, 催促著他立刻行動。
他徑直走向趙絮晚平日處理文書的那間僻靜廂房, 門正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只見趙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頭專注地翻看著幾卷簡牘, 似乎在核對甚麼資料, 側影顯得沉靜而認真。她聽到動靜, 抬起頭, 見是剛剛升遷的上司急匆匆而來,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疑惑,連忙站起身。
趙絮晚是有些訝異的,此刻大人剛剛受封擢升, 不是應該忙於應付同僚的祝賀, 或是即刻入宮謝恩嗎?怎麼這麼快就回到官署,還直接來了她這裡?而且看他面色潮紅, 氣息微促,眼神激動卻又夾雜著某種複雜情緒,與她預想中的春風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內史反手輕輕合上門扉, 隔絕了外間的視線。這間廂房本就僻靜,此刻並無他人。他快步走到趙絮晚面前,未曾開口,卻在趙絮晚驚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極為鄭重地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趙絮晚嚇得幾乎跳開, 連忙側身避讓,連聲道:“您這是做甚麼?快請起。”
治粟內史直起身,臉上激動與羞愧之色交織,聲音因情緒波動而有些發顫:“趙夫人,這一禮,您必須受著!若非昨日洞察先機,不顧一切直諫王上,點明那連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釀下滔天大禍!”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聞畝產數字時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廣的急切,若非趙絮晚阻攔並一同面見王上,他真的會極力主張甚至已經開始執行那災難性的推廣策略。到那時,他非但無功,反而會成為秦國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畝產之功,實則……”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充滿了後怕與感激,“實因夫人之功,才免我於罪愆,更使我能有機會以此功績得此高位。我心中……實在有愧,亦萬分感激!”
趙絮晚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這件事。她鬆了口氣,神色恢復平靜,溫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盡本分而已。將這些種子帶回,便有責任讓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並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從善如流,願意聽我之言並即刻與我同往章臺殿面見王上,單憑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納諫言,及時調整國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內史聽她如此說,心中更是感慨欽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縝密,顧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夫人高義,在下銘記於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將頒,推廣輪作之事已是國策,千頭萬緒,皆需立刻辦理。我雖忝居新職,於此新作物習性及輪作具體細則,所知仍遠不及夫人。後續諸多事務,恐怕還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態度極為誠懇。
趙絮晚點點頭,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簡牘:“大人請看,我正在整理昨日與您和王上提及的輪作建議,以及土豆、紅薯種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項,還有在不同土質以及氣候下可能適宜的輪作作物搭配設想,正想待您有空時呈報,沒想到您就找過來了。”
治粟內史聞言大喜,立刻湊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慮周詳,未雨綢繆!”
他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一邊看一邊連連點頭,“有此為基礎,制定詳盡的律令和推廣方略便有了依據,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召集相關屬官,共議此事如何?必須儘快擬定章程,下發各郡縣,並派專人督導執行!”
“理當如此。”趙絮晚點頭應道,“一切聽憑大人安排。”
看著治粟內史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趙絮晚知道,一場關乎秦國未來糧倉安危的巨大變革,正式拉開了序幕。
異人回到府中時,暮色已悄然降臨,他繞過迴廊,遠遠便見廳內燭火溫軟,映著兩個對坐的身影。
趙絮晚正微微傾身,指尖拈著一枚圓潤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靜地落在棋盤上。小政兒擰著眉頭,全神貫注地盯著縱橫交錯的格線,小手握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
異人放輕腳步,停在門邊,靜靜看著。
小政兒終於“啪”地一聲將白子落下,隨即發出一聲小小的懊惱:“哎呀!”顯然是一步錯著。
趙絮晚唇角微彎,把手裡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輕聲道:“落子無悔,政兒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時間趙絮晚把五子棋給做出來了,這個沒有圍棋難,比象棋容易上手,適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會之後小政兒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樂乎。
趙絮晚發現兒子的學習能力是真的強,剛開始幾局他被壓著打,到現在熟悉了之後,已經能三局裡偶爾贏一兩次,甚至下錯了之後可以迅速反應過來,屬實是讓趙絮晚覺得驚訝又驚喜。
異人看著兩人停戰了,才走了進去。
“阿父”小政兒抬頭喚了一聲,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盤上,顯然還在研究怎麼改進。
趙絮晚抬起頭,對上異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來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異人在她身旁坐下,看著棋盤上黑白雲子交錯,問道:“這是甚麼棋?似圍棋又非圍棋。”
“一種簡單的小遊戲,叫五子棋也叫連珠棋,先連成五子一線者勝。教給政兒練練思維。”趙絮晚解釋道。
異人看了一會兒,發現兒子雖年紀小,但佈局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趙絮晚看似隨意,實則步步引導,既不讓棋,也不刻意打壓,只在關鍵處點撥一二。
他靜默片刻,目光從棋盤移到趙絮晚沉靜的側臉上,燭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終於開口,聲音放得隨意,像是閒聊:“今日聽說,大農令……哦,如今該稱治慄內史了,升遷之喜,官署裡想必很熱鬧吧?”
趙絮晚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落下。她怎會聽不出他話語裡小心翼翼的探詢。他定是聽聞了全部經過,知曉功勞本應屬誰,此刻是擔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這般迂迴地問來。
她側過臉,看向異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還帶著一絲瞭然的淡淡笑意:“訊息傳得真快,王上英明,論功行賞,升遷是理所應當的。”
她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勉強或失落,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異人仔細看著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言不由衷,卻只見一片坦然。他心中那點細微的擔憂緩緩落下,隨之湧起的是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女子做官這事太過,但異人看著趙絮晚,又覺得這個規矩其實打破了也沒有甚麼。
他自己也很矛盾,對於旁人,他是堅決維護禮教和規矩的,但是趙絮晚插手了,他又覺得其實寬鬆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兒趁著母親說話,偷偷移動了一顆棋子,自以為無人察覺。
趙絮晚輕輕掃過,並未點破,只對異人繼續說道:“新律法即將頒佈,推廣之事千頭萬緒,內史大人肩上擔子沉重,能者多勞,亦是國之所倚。”
她話語間全是對新任內史能力的認可和對國事的關切,唯獨沒有自己。
異人心中觸動,不由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聲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職爵位,但他在乎她應得的認可與尊重。
趙絮晚反手輕輕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隨即鬆開,搖頭笑道:“有何委屈?種子能順利推廣,害處能被規避,百姓能得飽暖,這便是最好的結果。至於其他,虛名而已,並非我所求。”
她目光轉向又陷入苦思的兒子,語氣愈發柔和,“如今這般,看著政兒一日日長大,平安喜樂,能略盡綿力,已是很好。”
看著異人依舊皺眉的樣子,趙絮晚安慰道,“與其擔心別的,不如考慮考慮自己想要甚麼,沒準王上賞賜的時候可以提一提。”
異人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他望著趙絮晚在燭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嘆息般輕笑,眉宇間那點鬱結不知不覺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卻未得封賞,只怕早已意難平。你倒好,竟已盤算起要討甚麼賞賜了。”
趙絮晚眉眼彎彎,“功過賞罰,王上自有聖斷。我不過是想著,既然註定有賞,那這賞賜合心些豈不更好?”
異人望著她含笑的眼睛,眼神裡有感慨也有羨慕,可他深知,自己永遠無法成為她那樣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規矩、權謀、身份和責任構築的,一步錯,滿盤皆輸。
他認同禮法,維護秩序,因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國強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須捍衛的法則,他理應認為女子干政是牝雞司晨。
可偏偏這個人是趙絮晚。
他的妻子,他兒子的母親。
看著她,那些堅硬的“理應”便如同遇到暖陽的冰層,悄然裂開細密的紋路,他竟會覺得,若是她,那些規矩破一破,似乎……也無不可。這念頭讓他心驚,更讓他矛盾。
世間確有不公,亦多有抱負難展之時。
但異人沒想到自己也能因世道待她的不公而心生憐惜與歉意,也會羨慕趙絮晚的鬆弛和不在意。
他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未來,乃至生死,都繫於王權之下,繫於大父和親父的意志,繫於這秦國王孫的身份。他必須謹守規矩,必須在框架內尋求最大的空間,他無法像她那樣,跳出棋盤之外。
他註定無法鬆弛。
異人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他斂起眸中翻湧的情緒,終是順著她的話,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憐惜與感慨化作一絲淺淡的笑意。
“討賞?”他眉梢微挑,故作思索狀,將話題輕輕引開,也將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悄然卸下。
“夫人此言,倒似我成了那貪得無厭之人。不過若真能討賞,先看你想要甚麼吧,畢竟也只有王上想給甚麼就能給甚麼。”
異人想到了那口花了很多功夫才做成的鍋,如果是王上,定不會費太多時間和精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