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最好的 驚人畝產
連著好幾天的收割後就是匆忙的統計, 這個時候的算術非常複雜,趙絮晚看著他們寫的彷彿像是在看天書,看了半天后還是決定專業事交給專業人。
就這麼統計了一天, 竹簡堆疊如山, 墨跡未乾的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
大農令帶著滿身疲憊卻難掩激動的神情, 看著新作物的畝產統計。
新作物有土豆、紅薯、小麥和大米,每一個的畝產數字都高得令人難以置信, 遠超他們現有的產量, 達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敢想象的高度。
大農令顫抖著雙手, 立刻快馬加鞭的將統計冊帶著去了章臺殿面見秦王。
章臺殿內, 秦王正埋首於成堆的簡牘之中, 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銳利與專注。殿外傳來急促而謹慎的腳步聲,內侍低聲稟報:“大王,大農令求見, 言有急事, 事關新闢良田之產。”
秦王頭也未抬,只應了一聲:“宣。”
大農令幾乎是捧著那捲沉重的統計冊小跑進來的, 官袍上還沾著些許泥點,髮髻微散,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聲音因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大王!天佑大秦!天降祥瑞於陛下啊!”
秦王這才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如炬地看向下方激動不已的老臣。大農令掌管農事多年,性格沉穩,今日如此失態,必是非同小可之事。他沉聲道:“何事驚慌?慢慢奏來。”
大農令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雙手將統計冊高舉過頂:“臣啟奏大王,遵照大王之命,於劃出之官田試種之新物種,今日收割統計已畢!其畝產……其畝產……”
他激動得一時語塞,緩了一下才用近乎嘶啞的聲音說道:“其畝產之高,實乃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遠超我大秦現今所種諸糧!”
秦王身體微微前傾,雖然早就有準備,但看著大農令這幅樣子還是起了興趣,“詳細報來。”
“喏!”大農令展開竹簡,看著上面墨跡未乾的數字,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清晰了許多: “新種土豆,畝產高達,高達四十二石!新種紅薯,畝產竟至五十一石!”
“小麥畝產亦有八石,稻種,畝產竟達七石半!”
每報出一個數字,大農令的聲音就高亢一分,而秦王政原本沉穩如深潭的眼神,也隨之掀起一層比一層更高的波瀾。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大農令激動的聲音,侍立在旁的宦官們早已低下頭,心中亦是駭浪滔天。
他們雖不全懂農事,但也知道,如今關中良田,粟米畝產不過兩三石,便是豐收年景,能達三石半已屬罕見。這動輒四五十石、七八石的產量,簡直是神話!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幾步便從案後走到大農令面前,一把拿過那捲統計冊,目光死死盯在那一個個難以置信的數字上。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太清楚糧食意味著甚麼了!
那是大軍的筋骨,是民生的根基,是國家穩定的磐石,多少宏圖霸業,因糧草不繼而功虧一簣,多少黎民百姓,因一場饑荒便流離失所。
若有此等神物……若有此等神物……
秦王猛地抬起頭,那是一種極度震驚過後轉化為極度狂喜和野心的光芒。他握著竹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所報數目,可曾核實?確無一絲錯漏?!” 儘管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他仍需最後確認,此事關係太大,容不得一點錯。
大農令以頭搶地,無比篤定地回道:“臣以性命擔保,此乃臣與數十名精通算數之屬官,反覆核對查所得,每一畝地皆經丈量,每一株作物皆過秤稱重,絕無虛報,此乃上天賜予陛下,賜予大秦之神物!”
“好!好!好!” 秦王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他拿著那捲竹簡,在殿中來回快步走了幾趟,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激盪無比。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身,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但那威嚴之下,是壓抑不住的澎湃激情和堅定的決心。
“傳寡人令,即刻規劃關中所有上等官田,明年作物推廣優先此四種作物,著手製定推廣之法,待官田所 產種子足夠,五年之內,寡人要這秦川之地,遍地皆產此嘉禾!”
“有此神物,我大秦再無糧秣之憂,寡人的大軍……”秦王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章臺殿的穹頂,看到了那旌旗招展橫掃六合的壯闊場景,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和力量: “必將無往不利,踏平天下!”
殿內眾人,包括大農令,無不感到一股震撼人心的磅礴氣勢撲面而來,他們彷彿看到,無盡的糧倉在關中大地拔地而起,一支支吃飽穿暖、士氣如虹的黑色軍團,正踏著這糧食堆砌成的堅實道路,邁向統一四海的無上霸業。
大農令激動得老淚縱橫,深深拜伏下去:“臣!領詔!天佑大秦,大王萬年!”
……
知道畝產出來之後趙絮晚直接奔向了大農令府,她當然為高產而高興,但這高產背後潛藏的風險,她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
“千萬不能只看產量啊……”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唸,“輪作,輪作才是關鍵!土壤肥力和病蟲害風險……尤其是土豆,絕對不能連作!”
只是沒想到她氣喘吁吁地趕到大農令官署,卻撲了個空。門口的屬官告訴她,大農令剛帶著最終的統計冊,激動萬分地往章臺殿去向大王報喜了。
趙絮晚一聽,心道“壞了!” 她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以大農令和秦王對高產作物的渴望,加上這個時代對農業科學的認知侷限,很可能一見如此高的數字就衝昏頭腦,下令全面推廣種植,尤其是產量最高的土豆和紅薯。
她不敢耽擱,轉身又朝著章臺殿的方向跑去。此刻是甚麼也顧不上了,只求能趕在秦王做出決定之前。
等她趕到章臺殿外時,正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秦王那斬釘截鐵、充滿雄心壯志的聲音:“……五年之內,寡人要這秦川之地,遍地皆產此嘉禾!……必將無往不利,踏平天下!”
緊接著是下面的人高呼“大王萬年”的聲音。
趙絮晚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還是晚了一步?聽這意思,秦王已經下決心全面推廣了。
她焦急地在殿外徘徊,等待召見的機會,殿門開啟,大農令滿面紅光眼含熱淚地退了出來,顯然還沉浸在激動和喜悅之中。
“大農令!”趙絮晚急忙上前攔住他。
“哦?是趙夫人啊!”大農令現在對趙絮晚感激的不行,畢竟這些種子是她帶來的,“大王天顏大悅,天佑大秦啊!我們的心血沒有白費。”
“大農令,您是否向大王奏明,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和紅薯,萬萬不可在同一塊土地上連年種植?”趙絮晚急切地問道。
大農令愣了一下,顯然沒太理解:“連年種植?如此高產的祥瑞,自然要年年多種,廣種薄收怎比得上精耕高產?”
“不是這樣的!”趙絮晚更急了,“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對地力消耗極大,連年種植不僅會導致產量銳減,更極易引發嚴重的病蟲害,一旦蔓延,可能……可能導致絕收啊!必須與其他作物,比如小麥和豆類進行輪作,才能保持地力,減少病害風險!”
大農令聞言,臉上的喜色稍褪,露出些微疑惑和凝重。他精通農事,對地力消耗和輪作的概念並非一無所知,只是剛才被那驚人的產量衝昏了頭腦,一時沒想到這一層。經趙絮晚一提醒,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趙夫人所言有理……老夫方才只顧著報喜,竟未思慮及此……”大農令捋著鬍鬚,眉頭皺了起來,“只是王上已然下詔,命全力推廣,尤其是這土豆和紅薯……”
“所以必須立刻向王上說明!”趙絮晚語氣堅決,“現在只是規劃官田試種和培育種子階段,制定推廣之法時就必須將輪作制度考慮進去,否則後患無窮,高產是好事,但若因種植不當導致幾年後地力耗盡或病害橫行,反而是巨大的災難。”
大農令沉思片刻,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夫人所言極是,是老夫失察了。糧稷乃國之根本,確不可急功近利。你我這就再去求見大王,陳明利害!”
兩人又折返回去求見秦王。
殿內,秦王政已經坐回案後,但臉上的興奮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拜見大王。”趙絮晚恭敬行禮。
“免禮。”秦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你獻此神物,功在社稷,寡人慾廣植於秦川,你對此物之習性最為熟悉,有何建言,儘可道來。”
趙絮晚深吸一口氣,清晰而懇切地說道:“啟稟大王,新作物高產,確是大秦之福,然妾正為此事,心急如焚,特來懇請大王,推廣之時,萬萬不可只追求產量而令百姓盲目擴種,尤其是土豆一物。”
“哦?為何?”秦王眉頭微挑,身體前傾,“莫非此種有何隱患?”
“正是!”趙絮晚抬起頭,目光坦誠,“大王,土豆與紅薯雖產量極高,但其生長於地下,對土壤肥力索取甚巨,猶如饕餮,若在同一塊土地上連年種植,不過兩三年,地方便會耗竭,產量驟降。”
她頓了頓,見秦王聽得認真,繼續道:“其二,更為致命者,乃病蟲害。尤其是土豆,一旦發生,蔓延極快,且病菌會殘留土中。若連作,病害一年重於一年,最終可能導致顆粒無收,絕非危言聳聽!”
秦王政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他看向大農令,大農令立刻躬身道:“大王,趙夫人所言,與農事之理相合,禾穀輪作以養地力,古已有之。只是新作物習性特異,臣等一時未能深究,幸得趙先生提醒。”
趙絮晚接著補充,“妾懇請大王,推廣此等新作物時,必須制定律令或指導農官,強制推行輪作制度,比如,種植一年土豆後,需間隔兩到三年,在此期間改種小麥,粟米或豆類等作物,以恢復地力,減少病害發生。如此,方能使其高產之利,綿延不絕,而非竭澤而漁,釀成大禍。”
殿內安靜下來。秦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他完全聽懂了趙絮晚的話。巨大的喜悅之後,是冷靜的權衡。他追求的不僅是眼前的高產,更是長治久安的糧倉。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決斷:“寡人明白了。利刃可殺敵,亦可傷己,在於如何使用,此等神物亦是如此。”
他看向大農令,“大農令,修訂推廣之策,將輪作之法列為重中之重,著為令,頒行天下。命農官悉心指導百姓,何種土地適宜何種新作物,如何與舊有作物輪替種植,務必使祥瑞常駐,而非曇花一現。”
“臣,遵旨!”大農令心悅誠服地領命,暗暗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趙絮晚一眼。
秦王的目光再次落在趙絮晚身上,帶著一絲讚賞:“你不僅獻寶,更能慮其深遠,這很好,日後新作物推廣之事,你且需從旁協助大農令,知無不言。”
“妾遵命,定當竭盡全力!”趙絮晚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深深一拜。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但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讓這片土地既能享受高產作物帶來的福祉,又能避免可能伴隨的生態風險,這是她能為這個時代做到的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