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沒吵架 說的甚麼呀?
嬴鈺被小政兒那一句話噎得直到午飯時間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本來安靜了一會, 自己也能調解,沒想到的是今天中午姚儀來送飯了,一來就直接朝著趙絮晚那邊的方向走, 比看他的眼神溫和多了。
嬴鈺那火氣又蹭蹭蹭的往上冒, 只是想到了小政兒說的話, 勉強給壓了下去,板著臉走進木棚裡。
看見嬴鈺來了, 姚儀臉色也很平常的招呼他, “洗手用膳吧。”
嬴鈺板著臉, 沉默地走到盛水的陶盆旁, 他舀起水, 動作有些粗重地衝洗著沾滿泥土和麥芒的手。冰冷的水沖刷過手背上那幾道被汗水浸得刺痛的劃痕,帶來短暫的麻痺感,卻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
他刻意不去看姚儀,更不去看趙絮晚母子那邊其樂融融的景象。然而, 姚儀的聲音和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卻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耳朵。
“阿晚姐姐, 快嚐嚐這個,我特意讓廚下做的, 清淡爽口,解暑的。”姚儀殷勤地將一個竹編食盒裡的菜餚擺到趙絮晚面前的矮几上,又拿起一個乾淨的陶碗, 盛了滿滿一碗粟米飯遞過去,“還有這飯,煮得比較軟糯,政兒也好消化。”
“政兒,來,這個肉糜蒸蛋, 特地為你準備的。”姚儀的聲音轉向小政兒時,更是柔得直接化開了,她親自用木勺舀起蒸蛋,小心地吹了吹,才放進小政兒的碗裡。
“多吃點,下午才有力氣……,你在這裡是做甚麼的?”姚儀不知道小政兒來是做甚麼的,神色尷尬了一下。
“我是來幫阿母撿掉的糧食。”小政兒拿著勺子挖飯,一邊往嘴巴里塞,一邊說。
“那真是辛苦了,瞧你的臉紅的。”姚儀說著又忍不住伸手輕輕點了點小政兒紅撲撲的臉蛋。
小政兒被姚儀的熱情包圍著,大眼睛彎成了月牙,他認真的道謝:“謝謝嬸母,但是我不累。”
“真是辛苦你了,大熱天的還跑這一趟。”趙絮晚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有甚麼辛苦的,你們在日頭底下才叫辛苦呢。我在家都吃過了,你們快趁熱吃,多吃點,千萬別客氣。”姚儀笑著擺手,又忙著給趙絮晚的碗裡添菜。
嬴鈺僵硬地擦乾手,走到棚子另一角遠離他們的地方,在一截粗木樁上坐下。姚儀像是終於注意到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語調,甚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平淡:“洗好了?飯在那邊,自己盛吧。”
她指了指放在另一個矮几上的大陶盆,裡面是蒸好的粟米飯,旁邊還有一碟鹹菜和幾個雜糧麥餅。
這待遇的落差像一根小刺,又紮了嬴鈺一下。他悶悶地“嗯”了一聲,起身去盛飯。
他端著滿滿一碗飯回來坐下,拿起一個麥餅。餅子粗糙,遠不及府裡的細麵點心。他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乾澀的口感在嘴裡蔓延開。
耳邊是姚儀對趙絮晚的噓寒問暖,是對小政兒的輕聲細語,那笑聲和關切像無形的網,將他隔絕在外。
小政兒吃得高興,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炫耀,“嬸母,我撿了好多好多,每次收割完掉的特別多,這些撿起來就不浪費了。”
“我們政兒真能幹,太厲害了。”姚儀立刻毫不吝嗇地誇讚,語氣裡的喜愛幾乎要溢位來,“這麼小就知道不能浪費糧食。”
這句無心之言,如同在嬴鈺心頭的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他捏著麥餅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都泛了白。
他強忍著沒有抬頭,只是咀嚼的動作變得更加用力,腮幫子繃得緊緊的。
姚儀似乎終於察覺到他異常的沉默和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她停下與小政兒的說笑,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身影。
她微微蹙了蹙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怎麼了?不合胃口?還是太累了?”
嬴鈺猛地抬起頭。他本想說一句“不用你管!”或者質問姚儀是否真的說過那些話,但目光觸及姚儀眼中那一點疑惑,他喉嚨裡堵著的那團火氣,最終還是被一股更深的疲憊和無力感壓了下去。
他硬邦邦地擠出一句:“沒有。”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極力壓抑的緊繃感。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頭,繼續啃著那塊又乾又硬的麥餅,每一口吞嚥,都像是在強行嚥下滿腔的苦澀和不平。
棚下的空氣因嬴鈺的存在而顯得有些凝滯,姚儀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帶著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煩躁,趙絮晚看了看姚儀又看了看嬴鈺,默默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只有小政兒,似乎完全沒被這微妙的氣氛影響,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趙絮晚快速扒完了碗裡的飯,悄悄給姚儀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一起出去。姚儀會意,又叮囑了小政兒兩句,便跟著趙絮晚走出了木棚。
小政兒抱著碗看著阿母和嬸母出去了,有甚麼話不能在這裡說
他鼓著臉不高興的想,等會一定要纏著阿母問她到底說的甚麼秘密。
棚外暑氣稍退,但空氣依然悶熱,趙絮晚拉著姚儀走到稍遠一點,壓低聲音問:“你跟贏鈺是不是吵架了?”
她朝木棚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兒早上來,那臉就不高興的很,活像誰欠了他錢沒還似的,你們是怎麼了?”
姚儀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輕輕搖頭:“沒有吵架。”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到頰邊的碎髮,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就是他有些事情上的想法,跟我不太一樣,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意見不合?這也不是頭一回了,”趙絮晚皺眉,“可我看他這次格外彆扭,連你送飯來,他那眼神……”她頓了一下,觀察著姚儀的神色,“真沒事?”
姚儀看著遠處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野,陽光很溫暖,但她心裡卻有些亂糟糟的。
“真沒吵,”她重複道,“就是……話不投機,沒事的,別擔心,過兩天就好了。”
她最近確實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倦怠,像心頭壓著一塊石頭,悶得慌。以前遇到嬴鈺這樣鬧彆扭,她或許會放軟身段去哄一鬨,說幾句貼心話,可如今,她看著他那副生悶氣的樣子,只覺得疲憊,那股哄人的勁頭怎麼也提不起來。
也許是宋夫人終於不再明裡暗裡插手他們夫妻之間的事,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這份自由讓她更不想再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地遷就了。
趙絮晚見她神色確實不似夫妻大吵後的傷心,倒更像是心累,便也稍稍放下心,只又叮囑了兩句:“有甚麼話,說開了就好,一直猜來猜去,也會消耗感情的。”
姚儀點點頭,“嗯,我知道的。”
日頭沉下西山只餘天邊一抹暗紅的時候,大家收工了,趙絮晚今天帶著兒子走得早,簡單和姚儀說了兩句後就走了。
嬴鈺和姚儀也坐上了回家的馬車,嬴鈺依舊沉默著不說話。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兩人模糊的輪廓,更襯得車廂裡的氣氛很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姚儀看著嬴鈺緊抿的唇線和他固執地投向窗外的側臉,趙絮晚那句“猜來猜去消耗感情”又在耳邊響起。
她暗暗吸了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份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和身體深處隱隱的不適,主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你,”她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絲試探,“還在想昨天的事?”
嬴鈺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深處硬邦邦地擠出一個字:“沒。”
姚儀看著他明顯言不由衷的樣子,那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了上來。她皺了皺眉,試圖講理:“那你板著臉做甚麼?所有人都看出你不高興了。我們只是意見不合,拌了兩句嘴,這算甚麼吵架?值得你氣到現在,連飯都吃不下?”
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剋制了,甚至還在解釋他們沒吵架,只是尋常爭執。
然而,這句“不算吵架”和“值得你氣到現在”,如同點燃了嬴鈺壓抑了一整天的火藥桶。
“意見不合?”嬴鈺猛地轉過頭,昏暗的光線下,他眼中壓抑的怒火灼灼逼人,聲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樣在車廂裡爆開,“在你眼裡,就只是意見不合?姚儀,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回事?你對著那女人,對著那小子,都可以笑得那麼好看,說話那麼溫柔,到我這兒呢冷冰冰的,還有昨天,你昨天那些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的憤怒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委屈和長久積壓的不滿。那音量之大,震得車廂壁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姚儀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她本就因為連日操勞和心事,身體隱隱有些不適,此刻被他這震耳欲聾的吼聲一衝,再加上馬車行駛中的顛簸,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從胃裡猛地翻湧上來。
她根本來不及說話,也來不及控制,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車壁的窗框,身體猛地前傾,發出一陣乾嘔。
嬴鈺那滿腔的憤懣和控訴突然間就暫停了下來,他本來激動得面紅耳赤,半張著嘴,後面那些更傷人的話還卡在喉嚨裡,就被眼前姚儀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震住了。
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隨即被驚愕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他僵在那裡,看著姚儀蜷縮著身體,乾嘔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