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看不起 懂事的政大王
阿月聽著趙絮晚條理清晰的回應, 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緊繃的心絃鬆動了,恐懼和憂慮略微退去了一些。
冰涼的手感受到了趙絮晚傳遞過來的溫暖和力量, 她努力深吸一口氣, 努力將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慘烈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阿姐說的對, 王上的欽點是明面上的依仗。
“阿姐”阿月的聲音已不像之前那般惶恐,她反握住趙絮晚的手, 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你一定要小心, 莫要逞強。反正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比甚麼都強。”
她頓了頓, 又急急補充道,“政兒你放心,我會把他照顧得妥妥帖帖,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她眼中含淚, 卻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阿姐, 你,你肯定會做出成績來!為了政兒,為了我們以後的日子, 也為了,為了阿父阿母在天之靈能安息。”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趙絮晚心中一酸,伸手將阿月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阿月,我知道了,為了你們,阿姐也定會好好的,也會做出個樣子來。你在家,也要好好的,莫要胡思亂想。”
阿月這邊說了,接下來就是小政兒了,他還不知道趙絮晚以後要開始早出晚歸的日子了。
等趙絮晚小心的把她以後要和阿父一樣出去後,小政兒先是一愣,隨後高興的抬起頭問,“真的嗎?”
“……真的”趙絮晚拿不準孩子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他這高興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
“那阿母你可以出去了!”小政兒掰著手指頭,“你不是喜歡出去嗎?”
“對,但是……”
“沒有但是了呀,你喜歡出去,現在可以出去了,就行了,阿母你高興我就高興,反正我們又不是見不到面了。”
趙絮晚嘴角抽搐的看著兒子,怎麼幾天過去了,他突然好像就成熟長大了一樣。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你可不能哭,也不能偷偷跑出去。”趙絮晚和兒子商量道。
“我不會跑出去了。”小政兒煞有介事的點頭,“我現在已經長大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經變得懂事了,看著小政兒裝著成熟說話的樣子,趙絮晚捏捏掌心,繼續忍著,“你懂事就好,懂事就好。”
“那我能不能讓丹過來陪我玩幾天?”懂事的政大王沒過幾秒抬頭看著趙絮晚撒嬌道。
好嘛,她就說這孩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乖,原來是想玩伴了。
“唔,這事得和他的姑姑商量一下,也得問問丹的意見,不能強迫別人的。”趙絮晚彎腰看著兒子道。
“嗯嗯”小政兒低頭擺弄著弓箭,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
因為趙父趙母的事,異人被放了幾天假,現在事情了結了一半,異人又回去了,忙忙碌碌到晚上才回了家。
“政兒想念丹了,希望他能來家裡小住幾天,我想著明天我也得出去了,他一個人在家確實寂寞。”趙絮晚一邊梳頭一邊對著異人說。
銅鏡裡反射出異人的身影,他一邊解開衣帶,一邊說,“等明天我派人去接。”
“先問問姬嬋的意見,也問問孩子的意見,彆強迫人家。”趙絮晚嘆氣,“要是孩子不願意,過來了可能還會和政兒發生矛盾,兩個孩子的關係沒準要鬧僵。”
大人會演戲,孩子可不會。
“放心,怎麼可能亂來。”異人走到趙絮晚身後,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趙絮晚坐在凳子上翻了一個白眼,你做事才不放心,誰知道打的甚麼主意。
“你別擔心他了,先擔心明天的事。”異人嘆氣道。
趙絮晚撐著頭,“你別嘆氣了,本來我都已經不想了,你突然來這一出,我又不能安心了。”
……
趙絮晚踏入大農令府的第一日,便感受到了異人和阿月所擔憂的一切,甚至更為複雜微妙。
大農令本人倒還算客氣,畢竟是王上的命令,加之他們確實遇到了棘手的難題。但府衙內的氣氛卻截然不同。那些官吏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懷疑。
“女子?王上竟派一女子來指點農事?”
“噓,據說是異人公子的……咳,家眷。你知道的,最近風頭正盛。”
“哼,婦道人家,懂甚麼稼穡?怕不是來添亂的吧?”
“看她能說出甚麼花來,到時候鬧了笑話,看大農令如何收場。”
負責和趙絮晚交接的是一位姓田的治粟都尉,態度看似恭敬,實則疏離,言語間滴水不漏。只將幾卷厚重的關於他們拿不準怎麼種植新式作物的卷宗推到她面前,他語氣平淡無波,“夫人,此乃近日報上的疑難,大農令言夫人精於此道,還請夫人費心,指點一二。”
趙絮晚心中瞭然,這便是第一道無聲的下馬威。她面色平靜,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有勞田都尉。”
接下來的日子裡,趙絮晚除了埋首於那些卷宗,便是親自下田指揮。
大農令府衙下轄的試驗田位於咸陽城外,一片依山傍水的開闊地。當她第一次身著便於行動的短褐出現在田壟上時,那些原本或竊竊私語或冷眼旁觀的官吏和農人,眼中都難掩驚異與不屑。一個貴夫人,竟真的下地了?
負責對接的田都尉依舊保持著表面的恭敬,但眼底的疏離更甚,甚至帶上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他將趙絮晚引至一片規劃好的區域,“夫人,此處便是劃撥給新作物的試驗田。只是這土豆和紅薯,下官等實在聞所未聞,具體如何下種還請夫人示下。”
趙絮晚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撚了撚,又仔細看了看土壤的溼度和疏鬆程度。
“田都尉,勞煩請取些草木灰來,要細篩過的。”她站起身,聲音清晰平穩,“再備些熟腐的農家肥,與草木灰按三比一混合。還有,將那些切好的土豆塊莖拿來,切口一定要晾乾。”
田都尉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開口就是具體指令,還是這種東西,不過雖然很詫異,但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吩咐下去後,東西很快就備齊了。
趙絮晚挽起袖子,親自示範。她拿起一個已經切塊,芽眼明顯且切口乾燥的土豆塊莖,在混合好的灰肥裡輕輕滾了一圈,讓切口均勻地沾上一層灰肥。
“看好了”她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聽見,“土豆下種,並非整顆埋下。需選飽滿且芽眼多的塊莖,用快刀切塊,每塊必須帶一至兩個健壯芽眼。切口務必晾乾,否則易腐爛。沾這草木灰肥,一是防病防蟲,二是提供養分,助其生根。”
她邊說,邊在已經翻整好的壟上,用小鋤頭挖出一個個淺坑,“坑不可過深,否則苗弱難出,大概三指便可,芽眼也務必朝上,否則芽在地下亂鑽,苗不正,結的果也差。”隨後趙絮晚將其覆上一層薄土,輕輕壓實。
“每株的距離約一尺半。”她用腳步丈量著示範,“等覆土後,一定再薄薄撒一層草 木灰在上面,這草木灰你們也要學學怎麼做,這對土地和種子都有好處。”
示範了一會後,她便讓農人動手。起初農人們還有些遲疑,動作生疏,在趙絮晚細緻地指點下,他們便漸漸熟練起來。
田都尉站在一旁,臉上的輕視漸漸被一絲驚訝取代。
土豆種完,緊接著是紅薯。
“紅薯的種法不同。”趙絮晚拿起一根根挑選出來帶有明顯芽點的健壯紅薯藤蔓,“紅薯可以用根快,但用這些藤蔓扡插長得更容易一些。”
她挑選了一根藤蔓,擷取中間健壯的一段,“節處最易生根發芽,去掉下部葉片,只留頂端兩三片嫩葉。”她拿起一根處理好的藤蔓,在壟上斜斜插入鬆軟的土中。
“一定要斜插入土,這樣更易生根。每株的距離比土豆稍密一些。插完後,澆一次透水,務必澆到根部,但水不可積澇。”她強調道,“紅薯喜溫怕澇,這田壟排水溝渠務必暢通,雨後及時巡查,若有積水立刻排幹。”
接下來的幾天,趙絮晚幾乎泡在了試驗田裡。她親自指導農人如何根據天氣調整澆水,並示範了第一次追肥,依然是腐熟的稀薄農家肥水,沿著壟邊小心澆灌,避免直接淋到根莖上。
那些最初帶著輕蔑的官吏,開始有人悄悄湊近觀察她的做法,農人們則從最初的懷疑執行,變成了主動詢問,“夫人,這片葉子有點發黃,是何緣故?”“夫人,這般做法可對?”“夫人,那肥料為何要那樣做?”
田都尉雖然依舊言語不多,但跟隨趙絮晚巡視田地的次數明顯增多,眼神裡最初的疏離和輕視,已被凝重和探究取代。他親眼看著那些沾了灰的奇怪土塊和不起眼的藤蔓,在趙絮晚精準的照料下,慢慢地破土而出,舒展葉片。
某日午後,趙絮晚正蹲在紅薯田邊觀察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大農令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奇,“趙夫人,這些,便是那新作物?”
趙絮晚起身,平靜道:“回大農令,正是,土豆苗已見茁壯,紅薯長勢亦佳。只要後續水肥得當,防澇防蟲,秋日應可見分曉。”
大農令看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試驗田,又看看眼前這位雖滿身塵土卻目光清亮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記錄的官吏,“田都尉,趙夫人所言所行,務須詳實記錄,不得遺漏。府中若有其他疑難,亦可請教夫人。”
此言一出,周圍豎著耳朵的官吏們,神色皆是一變。大農令的這句話,分量極重。它意味著,這位夫人的農事之能,至少在眼前這片田地上,已經初步得到了認可。
不過這也不算甚麼,他們也是很佩服的很,雖然這東西大家都沒吃過,但王上同意的事,大農令也親自認可了,他們這些天一直在旁邊圍看著的人也心服口服的很。
“是”田都尉點頭,他現在對趙絮晚已經算是心服了,雖然他沒有說甚麼讚許趙絮晚的話,但身體非常誠實,趙絮晚說甚麼,他幾乎都會去做。
趙絮晚沒有露出甚麼太高興的神色,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讓作物順利生長只是第一步,最終的產量和推廣的可行性,才是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