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夢中還是他 哎,進來睡吧。
房間裡漆黑一片。
南初沒有開夜燈睡覺的習慣, 她喜歡在全然黑暗的環境中入眠。
岑渡輕輕合上了門,目光掃過自然垂落的門鎖鏈,抬手將它撥上。
怎麼能這麼不設防, 安全意識太薄弱了, 才會讓他輕而易舉就進入。
以後需要好好提醒, 這次就先算了。
今晚無論看到甚麼,他都會說算了。
只要她不要離開。
這是他的底線。
手工牛皮鞋踩在地面上, 近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的夜視能力極佳, 目光清晰的掃過所在的每一寸角落, 動作輕柔地推開每一扇能夠容納得下人的門。
均空空如也。
最後視線落到柔軟的大床上, 僅微微鼓起了一團。
床邊也只放著一雙高跟鞋。
空氣裡只飄著南初身上好聞的味道, 靜謐的空間中,尚能夠聽見她平緩的呼吸聲。
她早已酣甜入睡。
握了許久的手終於鬆開,只在掌心中留下幾道不算淺的紅痕。
南初的髮絲披散在潔白的枕頭上,酒店的暖氣開得很足, 許是夢中覺得太熱, 她大半個身子都露在被子之外,浴袍鬆鬆垮垮地裹著, 身前白皙的肌膚毫無保留的暴露在空氣當中。
岑渡本就猩紅的眼底又紅了半分,抬手為她攏上浴袍的衣領,指腹若有若無地擦碰過每一寸細膩。
他坐在床邊, 凝凝望著她。
手機螢幕亮起,他收到了一段影片。
一段監控視角,指尖點選了開始,手機的螢幕光照亮他英俊異常的面龐,足以窺見他的眉頭緩緩蹙起。
只能瞧見畫面上的人有說有笑,甚至一度貼的很近。
他按下暫停, 一點點將畫面放大。
下一秒,他的眉頭舒展,勾唇無聲輕笑。
不過是與他有半分相像,便能讓她與他多說幾句話麼?
也許,她的妻子,在他不在家的這些天裡也很想念他,就如同他想念她一樣。
思念作祟,所以才去了那地方轉移注意力。
對,一定是這樣的。
他放下手機,手不自覺的地放在了南初柔軟的臉頰上,輕輕地觸控,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指尖一路向下,動作很輕柔。
南初在睡夢中也不安穩,覺得渾身都癢,她翻了個身,抱住了那作祟的手,將他的整隻手臂都擁入懷中,才總算安穩了下來。
她費勁地撩開眼皮,眼前還是一片眩暈。但她居然看見了岑渡,他還坐在床邊笑著看向她。
她揉了揉眼睛,問:“你怎麼在這呀?”
“我會在任何一個有你在的地方。”
這句話很耳熟。
果然是在做夢,她記得夢裡的Kairos就曾對她說過相似的話。
“那你不要走。”她又緊了緊懷中的手臂。獨自一個人睡了好幾天,很孤單的。
“你知道我是誰麼?”如果是隨便一個人,她也會這樣麼?
“我老公呀。”她已經閉上了眼,臉頰還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
真可愛。
粘人,且乖巧。
有這樣的妻子,不管她做了甚麼,他都會原諒的。
只要不要離開他。
-
南初今天見了一個很眼熟的人,於是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她的十四歲,父母雙亡的兩年後。
陽光明媚,醫院的花園裡寂靜無人,她獨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啦啦啦哼哼哼......”耳機裡是當下最火的電視劇的主題曲,有節奏而輕快。她聽著歌忍不住哼唧起來。
“麻雀都被你嚇跑了。”
“你誰呀?”南初皺眉扭頭,關他甚麼事?她唱歌可好聽了,能被他聽到是他運氣好。
“醫院裡的每個陌生人,你都要認識一下麼?”少年坐在她身後的樹底下看書。
“不可以嘛?”這是她家的醫院,她理應認識所有人,不管是醫護人員還是病患。
尤其她住院以來,除了兩位表哥放學了會來和她說一會兒話,其他時間都只有她一個人,沒人和她聊天,她快無聊死了。
只是她眼睛剛做了手術,還戴著墨鏡,看不清人,否則就能更好地認識一下了。
她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個朦朧身型,五官看得並不真切,但她大概之前是沒有見過他的,很陌生。
少年問:“你生甚麼病了。”
南初猶猶豫豫地回答,“闌尾炎。”
“少了闌尾會影響到眼睛?”
“好吧,醫生還說我電視看太多了,視網膜也脫落了,剛做完手術還沒恢復。”
“所以你看不見我。”
“看得見。”她下意識地反駁,看不清罷了,於是補充道,“一點點,真的有一點點。”
“我知道你很高,鼻樑很挺,應該很好看。”南初費勁地眨巴眨吧眼,透墨鏡,努力地看,“你是不是外國人?不對,你普通話很標準。”
少年突然換了個話題,“你有多久沒考第一名了。”
“總當第一多累呀,現在就挺好的。”
“站在山頂的感覺,你不喜歡麼!”
“還行吧,但代價是要上奧數課、程式設計課……一堆課外課,還要花比別人多的時間在學習上,現在我甚麼都不用上啦,舅舅說女孩子不用那麼辛苦,我快樂就好。”
或許是因為舅舅舅媽憐惜她過早失去雙親,對她極盡寵愛,不捨得她吃一點苦,包括學業上的。
她不想上課就不上,喜歡玩就玩個夠。從不責罵她,也不會對她大聲說話。
和她的父母完全不同。
“你現在很快樂麼?”
“應該算吧。”
少年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一點點能看清他的五官,挺拔而深邃,只是依舊像是蒙著一層紗。
光是這麼看就覺得帥的驚人,那等她能看清了,得覺得多驚豔。
她總是對長得好看的人更加寬容一些,也願意和他們多待在一起。
他俯身問她,“你有沒有放過風箏?”
“當然,誰沒放過。”她是放風箏高手,總是可以比別人放得更高更遠。”
“如果,有人搶走了你的風箏,讓你以後只能看著,不能碰,你會是甚麼感受?”
她的第一反應便是,“憑甚麼要搶走我的,我不同意!”
她出身在一個優越的家族之中,她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出生起便是想要甚麼都能擁有,哪怕她不想要的,也得她點頭才會被給出去。
從來沒人能從她手裡搶走東西,她也不會允許。
她對屬於自己的東西,看得很重。
“你知道為甚麼要你上那些枯燥的課嗎?”
因為她母親說過,這些都是南家繼承人的必修課。
南家的繼承人。
她似乎朦朧地理解了。
以前的努力,不是在為她的父母努力,而是為了自己。為了名正言順繼承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原先一直在她既定的道路上等著她。
只是現在......
“你的風箏,已經在別人手上了,要不要拿回來,你要自己做決定。”
南初看不清他,卻能知曉他此刻一定在凝望著她。
她眨了眨眼,依稀看見了少年的眼透著藍,在墨鏡下不是很明顯。
“謝謝。”
謝謝他讓她在十四歲時便早早醒悟,不至於被矇在鼓裡許多年,當所有東西都離開她時,她才後知後覺。
十年過去了,記憶已經褪色,她仍舊記得那段風箏的對話。
也許是今晚見到了一個很像十年前那少年的人,讓她的記憶從深處再度湧現。
“老婆?”耳邊傳來熟悉低沉的聲音,聲線裡帶著笑,“不用謝。”
南初睜開眼,黑暗中看見了岑渡。
原來剛才他真的來了。
床頭燈亮起,清晰真實的岑渡就出現在她面前,他的掌心,還搭在她的耳後,為她撥開碎髮。
暖光燈光打亮了他的半張臉,夢中湧現的那抹藍色,與他的眼瞳相重合。
原來如此。
南家的私人醫院後花園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入,護工將她送過去時,分明只有她一個人,少年是突然出現的。
她早該想起這件事。
岑渡也從未提起,或許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段再簡單不過的對話,而無心之中卻給了她那樣多的啟發。
“我們小時候見過吧。”
“當然。”不止一次,他見過她無數次。
岑渡將桌邊的蜂蜜水遞上,“喝一點,會舒服一些。”
“我真的要謝謝你。”她抿了抿尚且溫熱的蜂蜜水,用指節勾著他的手。
不知道說的是謝謝這杯及時出現的溫水,還是謝謝十年前的他,亦或者兩者都有。
房間的燈光被全部開啟,暖光灑滿整個空間。
緩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現在她不在家裡,而在遠離市中心的一間酒店。
“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應該還在國外嗎?”
“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怎麼進來的?我沒斷片吧?”
“老婆,你的問題好多,我不知道該回答哪個了。”岑渡指尖擦碰過她的手背,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放回原位,轉而抬臂圈住睡得溫軟的她,埋進她的頸窩,低聲道,“因為我想你了。”
南初猜到了他奔波的辛苦,發現她不在家中,一定找了很久吧。至於怎麼找到的,可以以後再問。
看著他疲憊的模樣也有些心疼,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眼睛紅血絲好多,是不是好幾天沒睡好了?再累也要注意身體呀。”
“嗯。”他沉沉地應著,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嗅她懷裡的清香。
“哎,進來睡吧。”她掀開一邊的被子,拍了拍床面,補充,“只能是睡覺哦。”
都這麼累了,還是不要做那些事了。
她自認為是個善解人意的妻子。
在滬城有多間豪宅,卻要住在酒店的也是罕見,這夫妻倆就是其中之一。
陳書亦還不知道因為她的靈機一動,小兩口發生了這插曲。
隔了兩週風風火火地上門找南初借車。
南初結婚了,她可還單身。借輛車釣釣帥哥玩一玩,想想就很舒坦。
她第一次走進這個小區,還覺得有些稀奇,冷冷清清、神神秘秘的,一路走來沒有一個人,“還是第一次來你這個家呢。”
陳書亦自覺地扶著牆換了拖鞋。
南初叉腰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你身上香水味挺好聞的。”
“剛剛去見了個當事人,她最近開始當調香師,送了我幾瓶,你喜歡分你一瓶。”她從包裡翻了翻,取出一瓶盛放在精緻玻璃容器內的透明液體,遞到她手中,“你知道麼,他老公有多變態。”
律師這個職業,就是能看到很多人性的惡,也能夠聽到足夠令人驚詫的八卦。
南初把香水瓶放在櫃面上,從邊上的直飲機上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我的當事人結婚之後就一直沒工作,待在家裡當全職主婦,因為她老公覺得她太漂亮了怕被人惦記。”陳書亦握著玻璃杯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道,“但是吧,這還不夠,她老公整天疑神疑鬼,覺得自己老婆會出軌,就給家裡每個角落都安上了監控。每天上班也不好好上,就盯著監控。我當事人出門一旦超過半小時,就會收到連環奪命call。”
“好嚇人,和鬼似的。”南初皺起眉頭。
另一半粘人、愛吃醋,都可以是夫妻間的情趣,但如果上升到了限制一舉一動,未免也太誇張了。代入她的視角,如果有個人始終盯著她、監控她,一舉一動都被盡收眼底,太可怕了。
她掌心拂過自己的手臂,毛孔都張開了,只是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誰說不是呢。”陳書亦自來熟地在沙發邊上坐下,“後來被發現了,我當事人和他吵,這乾脆就把她軟禁了,不讓她出門,好不容易才被鄰居發現報了警。她那老公死活不肯離婚,現在在打官司。”
南初搖了搖頭,“真有這樣的人啊,感覺像生病了。”
“可不是嘛。”
簷宮的隔音效果極佳,門一關上,聽不見外頭的半點聲音。
唯有客廳裡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嗡嗡聲,她回頭找了半天沒找到源頭。
“你家這甚麼聲音。”
“掃地機器人最近不太靈敏,不管它。”南初瞥了眼廚房邊上的方向,估計吸附了甚麼大物件,撞到角落停擺了。
南初正欲和陳書亦分享上週岑渡突然找去酒店的事,電話鈴聲率先響起。
“欸,又來電話了,我上司,算了不聊了,我先走啦。”陳書亦捏起桌面上早已準備好的車鑰匙,“謝謝你借我車啦。”
說罷便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房子裡又剩下她一個人。
今天週末,她特意趕走了岑渡說要在家組姐妹局來著,怎奈陳書亦這個全年無休的人臨時跑了。
她慢悠悠地往廚房方向走,準備處理下掃地機器人。
不知何時它碰倒了架子邊緣的木飾品,掉落的位置恰好將它卡在角落無法進出。
笨機器。
但南初已經將它看順眼了,就像家裡養了許久的寵物,總歸是會有點感情的,於是就懶得換了。
她蹲下,拾起那小擺件,鏤空處透出一閃而過的紅光,若有若無地映在她的手心上。
作者有話說:防小三半天,要栽在自己身上,有人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