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宋昭昭側目,瞅了瞅身邊的兩人,結果便看到這兩人,一個看天,一個看地。
擺明是讓她想理由糊弄。
她氣笑了,面上卻是不顯,端的一副清冷孤傲的做派。
“你可以叫他們師叔。”
語氣平淡,不容置疑。
這兩人又不願意暴露四百年前的身份,如今之際,只能是草草地介紹一下了。
“師叔?”季鳶箋眨了眨眼,有些詫異。
她下意識又瞥了那兩副鎏金面具一眼,心底暗嘖——師尊這一趟出去,竟又帶回來兩位師叔。
方荀混在人群裡,看向前面的兩道身影,眸中染上幾分憂色。
這兩人,終究還是回來了。
待一行人抵達靈臺山,等靠近山門,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隔著那道斑駁的石門,他們竟能隱約洞悉四百年前的盛景——瓊樓玉宇隱於雲霧之間,仙鶴長鳴,靈泉飛瀑,處處皆是仙家氣象。
“不愧是仙緣谷。”有弟子驚歎。
到達這裡之後,濃郁的靈氣便如潮水般湧來,那感覺與人間稀薄如絲的靈氣截然不同,此處靈氣渾厚如實質,充盈每一寸呼吸。
眾人尚未來得及細細感受,待全部落地的剎那——
靈臺山最前方的空地上,地面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道巨大的封印陣法憑空顯現。
在看到封印陣盤上的那道紋路時,葉泠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這紋路,熟悉的可怕。
她猛地側首,看向一旁的宋昭昭,面具之下的眸光充盈著詫異。
宋昭昭似是早有預料。
她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淺淡。
她沒出聲,只是緩緩啟唇,用口型一字一頓——
“歡迎歸位,白瑜仙師。”
“轟——”
一剎那,封印陣眼驟然迸出一縷沖天金柱。
整個仙緣谷震盪起來,一聲清冽鳥鳴自遠古傳來。
陣盤中央,巨大的青鳥虛影驀然顯現。
“天虞,恭迎吾主歸位。”
聲音空靈,卻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天虞——我記得天虞,那不是白瑜仙師的陣靈嗎?”有人道。
這世間,只有很少的人,能修煉出自己專屬的陣靈,而天虞,是和它的主人一樣,名揚六合的存在。
青鳥虛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縷流光,沒入葉泠眉心。
葉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一層戾氣。
她抬眸看向宋昭昭,冷笑一聲:“怪不得你非拉著我一起來。”
原來在這等著呢。
宋昭昭迎上那道目光,神色坦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不吝模樣。
她無所謂了。
至少,靈臺山有救了。
有葉泠在,肯定能庇護著靈臺山不被人滅亡。
這個地方,承載了太多的記憶,太多的愛恨。
有她在,哪怕浩劫降臨,葉泠也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庇護靈臺山一二。
天虞歸位,封印陣法也自然隨之消失。
“宗門正值多事之秋,你不去大殿,跑我這幹嘛?”
葉泠與言子安兩個從凡間提拔上來的弟子,在如今魚龍混雜之際,反倒最不惹人注目。
葉泠需要靜一靜,言子安便先回到他曾經住的院子。
宋昭昭趴在窗欞前,皺著眉頭:“你說我求得她原諒的機率有多少?”
小葉子平日裡看起來脾氣挺好,但實際上挺討厭被別人算計的。
問完,半晌沒聽到回應。
她抬眼,看向屋內——
言子安正坐在桌前,掌心託著一團靈光。他垂著眼,神情專注。
“你幹嘛著呢?”
話音剛落,面前人忽然身形一震,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鮮血噴在桌案上。
宋昭昭瞳孔驟縮,身形一閃已扣住他手腕。
——他身體裡的生靈,淡得幾乎沒有了。
她沉默片刻,聲音發澀:“你的身體——”
言子安卻渾不在意,抬手抹去唇角溢位的鮮血。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的血,竟還笑了笑,繼續催動靈力。
宋昭昭一把按住他的手,厲聲道:“行了,自己身體甚麼樣不清楚嗎?!你是打算現在就去死嗎?!”
言子安終於停下。
他收起靈力,輕聲道:“我想試試,能不能把手機手搓出來。我時間不多了,我怕——我怕來不及。”
宋昭昭放開他的手腕,不知道是該抹眼淚,還是該幹甚麼,整個人有些焦躁。
“咱們三個——咱們三個就必須要死一個嗎?”
她閉了閉眼,胸腔裡那股怨恨毫無預兆地炸開,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窮盡一生所求,不過是回家。
連這點願望都不讓人實現嗎?!
“別告訴她。”言子安輕聲道。
宋昭昭胸腔裡堵了四百年的那口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怎麼辦?!你們一個兩個都想著犧牲,讓我怎麼辦?
四百年前我看著你們一個兩個生命垂危,現在還要讓我再經歷一次嗎?我不明白你們兩個為甚麼都這麼大公無私!這個世界的人有甚麼重要的,就算浩劫降臨那也是他們的命,憑甚麼要犧牲你們,憑甚麼要犧牲我的朋友,去成全所有人!!”
“因為命。”
一道聲音自門外響起。
屋子裡的兩人同時僵住。
葉泠推門而入。
她徑直走到言子安身前,捏住他那隻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手——鮮紅的血漬在瓷白的指節上格外刺眼。
她垂眸看著那抹血色,掌心泛起淡青色的靈力,如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輸入言子安體內。
“因為天命不可違。”
“憑甚麼?”
宋昭昭只覺得胸腔裡的不甘,燒得整個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深撥出一口氣,道:“我去大殿看看。”
“阿昭,”剛走出兩步,葉泠叫住她,葉泠很少叫她阿昭,通常都是連名帶姓的叫,記憶中有那麼一次叫的這個名字,是她獻祭的那天。
很輕的叫了她一句阿昭。
從那以後,宋昭昭對這個稱呼,便有些應激了。
“等參加完小青雲大會,我便要去修羅城了。我要去完成,四百年前沒幹完的事情。”
宋昭昭沒回頭,她只道:“葉泠,我不想跟你走到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