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時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盛衍時,他便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象。
那不是一個下人看小姐的眼神,葉知時形容不上來那種感覺。
他看自己的時候,有種掌握全域性,運籌帷幄的感覺。
——跟上輩子的上官明緒很像。
所以那時候,自己很討厭他。
她授意院子裡的人欺他、辱他、踐踏他。
那時,她看著盛衍滿身傷痕,只覺得暢快。
她屈尊降貴的去到他住的柴房,居高臨下,笑容惡劣。
“怎麼樣?恨我嗎?我告訴你,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真的很討厭。”
盛衍當時只是笑,沒有恨意,沒有嘲諷,很平淡。
“我不恨你,”他說,“我可憐你。”
葉知時斂起笑容。
“可憐你的一生,只能像寄生蟲一樣,依附於所謂的男主。”
正是因為這句話,她開始頻繁地關注盛衍,她將盛衍調到自己身邊。
當時她第一次試圖對葉霽窈動手,盛衍只是站在陰影裡,忽然開口:“你想要權利嗎?”
“是啊,我想要。”她坐在窗欞前,坦蕩地承認:“我想要權利,很大很大的權利,大到能跟上官明緒比肩的程度。”
“我幫你啊。”
“為甚麼?”葉知時只是不解,“你為甚麼想幫我?”
盛衍只是笑,混不吝的:“因為你是女主啊。跟著主角有肉吃。”
“那你為甚麼不跟男主?上官明緒一個權傾朝野的王爺,不比我好?”
盛衍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我心疼你不行啊。”
“你說甚麼?”
“沒甚麼。”
盛衍不知道,她其實聽到了。
那天她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鏡子裡的自己,當時她唇角帶著笑,是那種發自內心,很真誠的笑容。
她當時只覺得非常陌生。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了盛衍妖族的身份。
“你是妖族?甚麼妖?”
月黑風高,盛衍站在屋簷上,黑色羽翼展開,近乎遮天蔽日。
“大小姐,你不怕嗎?”
葉知時仰著臉,搖頭:“我不怕,我羨慕你的力量。”
“想要嗎?”盛衍唇角噙著笑,神情懶洋洋的。
“想要。”
“那我給你啊。”
“真的嗎?”
“真的,騙你是小狗。”
那是他們難得平和相處的一段日子。
當時她一有時間,便纏著盛衍講他們那個時代的故事。
她早知道盛衍不屬於這個時代,透過他的講述,她窺見到他們那個時代,女性的絕對自由,不是恩賜,是鐵律。
也是因為這樣,她愈發恨上官明緒的高高在上,恨葉啟明的不管不顧。
那天她讓盛衍去殺葉泠,前夕,盛衍離開了一個晚上,再次回來時,手裡帶著一個珠串。
他說:“讓它保佑你。”
“你會覺得我惡毒嗎?”葉知時罕見地生出幾分自厭。
“不會啊,”他只是笑,帶著一貫混不吝的腔調,“在你的視角來看,哪怕她沒有對你做甚麼,但她是既得利益者。
我又不是聖人,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只會站在你的角度思考。”
他的表白猝不及防,讓葉知時霎時愣住。
“在我眼裡,你就是最好的,你堅韌,果敢,有野心,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品質。”葉知時鼻尖一酸,倉皇低頭,沒來得及抬手,眼淚恰好砸在盛衍的手背上。
“如果……如果葉啟明同意,你想嫁我嗎?”葉知時第一次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內心。
“願意。”盛衍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眼裡盛滿了細碎的星光,“榮幸之至。”
可是她沒等到那一天,事情敗露後,盛衍走出來替她擋下了一切。
聽到下人傳來他被杖斃的訊息,她是不相信的,那天,她在院子裡坐了一夜,卻始終沒等到盛衍回來。
她想,盛衍可能是生她氣了,所以不會回來了。
她將盛衍送的珠串給了葉霽窈,或許是心裡覺得,如果他真的死了,想回來見她,有珠串的話,他會被擋住的。
可她不知道還有哪個地方能保管珠串,她這一生,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太少。
於是她送給了葉霽窈。
因為她清楚,葉霽窈心是極好的,旁人送她的禮物,她一向會好好保管。
至純至善,形容的就是像她一樣的人。
——
葉知時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院落。
她不是跳崖了嗎?怎麼會出現在自己院裡。
是盛衍嗎?她心中升騰起一絲希冀。
抬眸時,她看到盛衍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唇角噙著笑,溫柔的注視著她。
葉知時鼻尖一酸,跌跌撞撞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盛衍,你混蛋……”她嗓音發顫,“你就算生我氣,你也不能一聲不吭的離開啊。”
盛衍輕聲哄著,將她攬在懷中:“我的問題,我這不是完好無損的回來了嘛。”
葉知時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
“盛衍,我不恨了,我也不報仇了,我們找個無人知道的地方,就我們兩個,我們好好生活,好嗎?”她死死握著盛衍的手臂,生怕一個抓不住,他便不見了。
盛衍笑了笑,笑意溫柔得近乎殘忍:“知時,此後人生,於你而言,便是康莊大道。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你要去哪?”葉知時嗓音乾澀。
“我要回到我的世界了。”他輕笑。
葉知時死死抓著他,驀然,指尖一頓。
不可置信地抬眼:“你的胳膊,為甚麼變冷了。”
她垂下眸,泣不成聲:“這一切,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盛衍抬手,輕柔的拭去她眼角淚痕,輕聲道:“你已經完成了一場,對自我的救贖,你很棒了。”他頓了頓,眼底漾著細碎的光,“未來,哪怕沒有我陪你,你也一樣可以走得很好。”
葉知時死死拽著他,卻感覺眼前越發模糊。
她潸然淚下。
再次睜眼,掌心下觸感冰涼冷硬。
——是墓碑,是盛衍的墓碑。
所以,只是一場夢嗎?盛衍從未出現過。
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她環視四周,姑獲鳥妖群棲息在樹冠之中。
——是他們救了自己嗎?
不然,她一個凡人之軀,怎麼可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