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飛了大半天,終於到了落星城的地界。
經過南大門時,岳珂望著城樓上吊著的那人,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姐姐,我可以帶走他嗎?”
季靈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那具早已乾枯、辨不清容貌的屍體。
季靈蘇不解地問道:“你認識他?”
岳珂的身體仍在劇烈發抖,語氣卻出奇地冷靜:“那是我祖父。”
她抬起眼,直直望著季靈蘇,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姐姐,我想把他安葬到我們岳家的祖墳去,鎮魔劍也在那裡。”
不等季靈蘇回應,她又急急補了一句:“姐姐不是一直在追殺魔族的人嗎?有了這把劍,他們一定會回來找你們的。”
話音落下時,季靈蘇忽然感受到滄溟境深處那汪池水又開始翻湧不止。
白色氣體正從下方屍山中絲絲縷縷地逸出,源源不斷湧入她體內。
池中原本墨黑的蓮花,正在一點一點褪去顏色,變得近乎透明。
“果然如此。”季靈蘇驗證了猜想,落星城將會成為他們最佳的屠魔之地。
她轉頭看向岳珂,點了點頭:“好,姐姐陪你回一趟岳家祖墳。”
說罷,她催動靈力,藤蔓自袖中激射而出,輕輕一卷,將那具辨不清模樣的乾屍穩穩托起,放到了逍遙扇上。
蘇封晏瞥見大量白色霧氣正朝季靈蘇身上湧去,當即棄了玉如意,飛身落到扇上。
季靈蘇見人越來越多,又將逍遙扇變大了數倍。
蘇封晏隨手佈下一道隔絕法陣,三人連同那具乾屍便憑空消失在原地。
從季靈犀的視角看去,只能瞧見大團白色霧氣不斷湧入同一個方向,而後無聲消散。
她來不及多想,立刻循著白霧追了過去。
還在城內搜尋線索的其他弟子也瞧見了這異象,有人躍躍欲試想跟上去,卻被同伴一把拽住。
“沒看見那團霧氣是白色的嗎?魔氣都是黑的,那人腦子有坑,你也有坑?”
那人愣了愣,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咱們接著找。”
飛了大約半個時辰,四人終於落在一處略顯荒涼的山谷中。
季靈蘇催動靈力,將逍遙扇緩緩降下。
季靈犀緊隨其後,也落了地。
山谷三面環山,一面向外敞開,形如一把天然的太師椅,幽深而安靜。
岳珂走到祖父的屍身旁,想將他抱起來。
可她實在太小了,試了幾次,都沒能將那具乾癟的屍身完全抱起。
季靈蘇看得有些不忍,正欲幫忙,岳珂卻搖了搖頭。
“靈蘇姐姐,讓我自己來,我想親自送祖父入祖墳。”
一個瘦小的孩子,抱著比自己長兩倍不止的屍身,一步一頓,走得極慢。
季靈蘇三人沒有出聲催促,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一點一點將祖父搬進了山谷最深處。
石洞前,岳珂輕輕放下祖父,抬手用力拂去洞口纏繞的枯藤和厚厚青苔。她抬起右手,將指腹送到唇邊,用力咬破。
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指間,她將手指按在石門正中央那枚稜形石眼上。
下一秒,石門上的古老圖騰與符咒驟然亮起淡金色光暈。
光暈順著紋路一圈圈蔓延開來,沉悶的轟隆聲緩緩響起,兩扇巨門帶著歲月積澱的沙啞,向兩側徐徐移開。
岳珂重新抱起祖父,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季靈蘇三人緊隨其後。
她們穿過一個又一個石洞,終於抵達岳家第九百六十七代墳冢。
冢室內,大大小小數千具棺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新舊交錯,層層疊疊,像是無聲的族譜。
岳珂抱著祖父,想將他放入一具空棺中,可她太矮了,踮起腳尖也夠不到棺口。
季靈蘇終究沒能忍住,輕輕催動靈力,幫著岳珂將祖父的屍身一點一點放進了棺中。
岳珂蓋好棺蓋,抬手緩緩撫過棺槨邊緣。
她的眼眶泛了紅,鼻尖發酸,卻死死咬著唇,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來。
她低下頭,輕聲呢喃:“祖父,以後您就在這裡,和先祖們一起安息……再也不用受苦了。”
說完,她慢慢合上棺蓋,恭恭敬敬地對著棺槨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沒有起身。
過了好一會兒,岳珂才緩緩站起來,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轉過身,看向季靈蘇三人,稚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我帶你們去取那件東西。”
說罷,便領著三人朝石室更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現出一道古樸巍峨的石門。
岳珂停下腳步,抬手從脖頸間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劍形血玉墜。
她將玉墜輕輕嵌入石門正中的凹槽內,隨即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血珠,滴在玉墜與石門的銜接處。
岳家嫡系血脈與玉墜、石門瞬間產生共鳴,白光乍現,石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方精巧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一柄長劍凌空懸浮,劍身泛著湛藍色的寒光,周身縈繞著純淨的白色靈氣。
劍氣內斂,卻隱隱透出一股磅礴之勢。
岳珂定定地望著那柄劍,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姐姐,這就是鎮魔劍。”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祖父曾和我講過它的來歷,說上古時候,一位仙尊隕落,他的佩劍墜入落星城的地脈之中,從此與這座城池的靈脈融為一體。”
“我們岳家世代受命鎮守此劍,以家族血脈溫養,劍一直藏在祖墳深處,從不示人。”
“我小時候以為……這些都是祖父編來騙小孩玩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早已蓄滿了淚水,卻還是咬著唇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祖父說的都是真的,魔族想奪得此劍,煉化掉劍中的純陽之力,將其變成一把魔劍。”
“到那時,魔淵裂縫不但會被徹底開啟,這把劍也會成為他們屠戮修仙者的利器,助他們稱霸玄元界。”
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我祖父寧死不交……魔族這才惱羞成怒,屠了整座城,他們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這把劍。”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柄懸浮在半空中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