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李靖率主力抵達高昌城外。
當三萬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在城外紮營的項羽終於鬆了口氣。這三天他過得並不輕鬆——雖然嘴上說不急,但每晚都睡不踏實,生怕城中軍隊趁夜偷襲。
“李將軍,你可算來了!”項羽迎上去,嗓門洪亮,“末將已經把周邊的情況摸清楚了,高昌城內守軍約莫七八千人,已經向龜茲、疏勒派出了求援使者,最多再過七八天,對方的援軍就會趕到。”
李靖翻身下馬,看了一眼遠處的高昌城:“項將軍辛苦了。這幾日城中有甚麼動靜?”
“沒甚麼大動靜。”項羽道,“城門緊鎖,守軍只是在牆頭上巡邏。始畢可汗的馬隊曾想試探出來一趟,被我打回去了,之後就再沒動靜。”
李靖點了點頭,目光在城牆上下游移。
“李將軍打算怎麼打?”旁邊的副將問。
“先不急著打。”李靖道。
他指著高昌城四周的地形:“你們看——高昌城西面是荒漠,東面是綠洲,北面有一條小河,城南是官道。它的命脈,是那條河和那條官道。”
“河是水源,官道是商路。”李世民策馬過來接話,“這兩樣只要斷了,高昌城就是一潭死水。”
“軍師說得對。”李靖看向李世民,“李軍師,你在地圖上推演過圍城方案嗎?”
李世民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份草圖:“末將推演了幾種方案,最穩妥的是——切斷水源、封鎖商路、圍而不攻。”
他把圖鋪在地上,用樹枝指著標記:“這條河在高昌城北,是城中唯一的活水來源。只要我們派兵在上游築壩截流,水源一斷,城中百姓和牲畜最多撐七天就得渴死。”
“至於商路。”李世民又指向城南官道,“這條道通往龜茲和疏勒,是高昌對外貿易的唯一通道。只要切斷這條道,龜茲和疏勒的援軍就無法靠近,城內的貨物也無法外運。用不了多久,城中經濟就會崩潰。”
項羽聽得一愣一愣的:“你們這些讀書人打仗,想的不是怎麼衝進去,而是怎麼把人困死?”
“衝進去要死人,困死不費一兵一卒。”李世民微微一笑,“項將軍,打仗不是隻有刀尖對刀尖這一種打法。”
項羽癟了癟嘴,沒吭聲。他不得不承認,這兩位說得有道理。
“那就這麼定了。”李靖拍板,“項將軍,你帶三千騎兵,去上游築壩截流。李軍師,你帶五千人,封鎖城南官道,在要道設卡,不準任何人進出。其餘人馬,隨我圍城佈陣。”
“末將領命!”
圍城戰正式開始。
第一天,項羽率部在城北上游的河道上築起土壩。水流斷斷續續地減少,但城中還沒有察覺。
第二天,河道徹底乾涸。高昌城內的守軍終於發現不對勁了——城門開啟一小半,幾個士兵探頭探腦地檢視乾涸的河床,然後慌慌張張地跑回去報信。
“他們已經發現了。”李世民站在遠處觀望,“城內很快就會派人出來檢視,給我咬住了。”
果然,一個時辰後,城中派出了一隊騎兵,沿河床向北摸索。
項羽早就等在那裡了。三千騎兵從兩側的沙丘後殺出,將那隊探路的騎兵殺了個精光。一個活口都沒留。
從那天起,高昌城再也沒派人出來過。
第三天,官道被封。一支從龜茲方向來的商隊被李世民的伏兵截住,人和貨都扣了下來。商隊的首領是個胡商,滿臉驚慌:“軍爺,軍爺饒命!小人是做生意的,跟高昌城沒關係!”
“做生意?”李世民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他的貨物,“從哪來,到哪去?”
“從龜茲來,準備去長安。運的是西域香料和寶石。”
“經過高昌嗎?”
“原本……原本是要進高昌城補給的。”胡商老實交代。
李世民點了點頭:“你運氣好。這些東西,我買了。”
他把商隊全部扣押,並派人傳話回去:從今以後,任何商隊膽敢出入高昌,一律扣留,貨物充公。
第四天,圍城的部隊全部到位。
三萬大軍將高昌城圍得水洩不通。城外十里之內,處處是周軍的營帳和旌旗。城頭上的守軍每天都能看到周軍士兵在城外從容列陣、操練,彷彿他們不是在打仗,而是在進行一場軍事演習。
圍城第五天,城中的水窖已經見底了。
高昌城的居民開始感受到切膚之痛。水位下降的跡象無處不在——井裡打不上來水,洗澡要限量,連做飯都要精打細算地用水。
最焦慮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那些養著牛羊的牧民。城中三分之一的人家養著牛羊,這些牲畜每天需要大量的水。水一斷,牛羊就開始哀嚎,那種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很遠,讓人整夜睡不著覺。
“爹爹,我渴。”一名五六歲的孩童拉著父親的衣袖。
父親摟著孩子,嘴唇乾裂:“再忍忍,明天就有水了。”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五天了。
城中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現象。
有人在自家門口貼了紙條,上面寫著——“王師速來”。
開始只是一兩張,後來漸漸多了起來。越來越多的高昌城居民在門板上貼紙條,內容大同小異:盼王師、盼解圍、盼活命。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西一條小巷中,一整排門上都貼著紙條。
而其中一張紙條上,除了“王師速來”四個大字之外,旁邊還畫了一個符號——
佛陀的標記。
一支小小的蓮花圖案,線條簡單,但在黃昏的陽光中格外醒目。
訊息很快傳到了城中寺廟。
高昌城因地處西域,佛教盛行已數百年。城中寺廟十餘座,僧侶數百人。當他們聽說有人畫了佛陀標記貼在家門上時,一些老僧的面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這是誰貼的?”寺廟住持問。
“不知道,但不止一家。城西的巷子裡,至少七八家都貼了。”
住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城裡的人已經覺得,被周軍佔領也不是壞事了。”
這話傳到高昌國王耳中時,他正在王宮裡發脾氣。
“你說甚麼?城裡的人巴不得周軍打進來?”
“王上息怒。”謀士連忙跪下,“目前只是少數百姓的行為,不足掛齒。但——”
“但甚麼?”
“但末將擔心,如果繼續圍下去,城中民心浮動,一旦有人領頭鬧事,後果不堪設想。”
高昌國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周軍營帳,看著遠處乾涸的河床,看著城中街道上那些焦慮的面孔。
始畢可汗的使者已經出發前往龜茲和疏勒,但那兩個國家究竟願不願意出兵相助,現在還說不準。
退一萬步講,就算龜茲和疏勒出兵了,周軍的主力已經圍住高昌,援軍能不能突破周軍的外圍防線也是一個未知數。
“王上,末將以為,我們可以派人出去談判。”謀士建議,“主動與周軍議和,或許能保住——”
“住口!”高昌國王猛地拍案,“議和?本王還沒打就要投降?傳出去讓周邊各國怎麼看我?”
謀士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高昌國王來回踱步,最後停在了地圖前。
他盯著地圖上通往長安的那條線,良久,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既然周軍想圍,那就讓他們圍。城中糧草充足,堅持三個月不成問題。三個月之內,龜茲和疏勒的援軍一定會到!”
但謀士在心裡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城中的糧草或許足夠,但水呢?
水只能撐七到十天。
十天之後,別說堅守三個月,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入夜,高昌城外。
李靖站在營地的高臺上,遠眺城牆。
城牆上的火把星星點點,把古城輪廓映照得一明一暗。
“圍城第五天了。”李世民走到他身邊,語氣平靜,“城中斷水已經三天,再過幾天,就該有人來投降了。”
“不一定。”李靖道,“高昌國王未必捨得投降。始畢可汗說動了龜茲和疏勒,那些援軍要是不來,他還能撐一撐。要是來了——”
“來了更好,一網打盡。”李世民輕輕一笑。
李靖側過頭,看著這個昔日的太原之主。
李世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李將軍不用擔心末將。末將現在只想打好這場仗。”
“那就好。”李靖收回目光,“今晚加派巡邏,防止城中夜襲。”
“末將這就去安排。”
李世民轉身離去,腳步從容。
遠處那片乾涸的河床上,月光照出了水道的輪廓,如同一根蒼白的骨頭。
而在城中那條幽深的小巷裡,那一排門板上,“王師速來”四個字還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旁邊那朵蓮花標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聖潔。
住持站在巷口,久久沒有離去。
他心中有種預感——
這座城,撐不了多久了。
而那蓮花標記,也許不只是一個人的期盼,更是這座百年佛城在面對新時代時,悄悄遞出去的一片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