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投降後的第三日。
長安城。
周王行轅。
一場閉門小會。
只有三個人。
崔浩進來的時候,張居正已經坐在裡面了。
案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看就是反覆推敲過的。
陳昭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壺涼透的茶。
茶已經涼透了,但他沒讓人換。
他需要清醒。
“關中已定。“陳昭開口,沒有寒暄,“接下來怎麼辦?“
崔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看著那張寫滿字的紙。
是張居正的手筆。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張居正的字方正規矩,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他的人一樣。
崔浩先看了看張居正。
張居正也看了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大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此前用的官制。是草創時期的權宜之計。“
崔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
“以前地盤小,人手少,一個人管三件事。徵兵、收稅、斷案,都歸一個州牧管。速度快,效率高。但現在。關中併入,天下將統一。這套舊制不改,遲早出大問題。不是小問題,是動搖根基的大問題。“
陳昭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沒說話。
張居正接過話頭。
“大王。關中三州的刺史。權力太大了。“
他指著案上的地圖。
手指在長安以西的三個州上來回划著,劃了又劃,像是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
“兼管民政、軍事、司法。一個人說了算。在戰時,這是必要的。在平時,這就是藩王的胚胎。若不把軍、政、司法三權分開。今天他是刺史,明天他就是高歡。一個高歡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人都是高歡。到那時候,朝廷的政令出不了洛陽城。“
“你們說的。是不是明制?“
陳昭問了一句。
崔浩和張居正同時愣了一下。
他們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都明白,陳昭不是在問“是不是明制“。
他是在說,要搞一套全新的制度。
明制也好,唐制也好,都是前人走的老路。
他要走一條新路。
陳昭站起來。
在屋裡踱了幾步。
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長安城的氣息湧進來。
街道上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商販在叫賣。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轉過身。
“關中就是試驗田。拿這裡先試。成了,就推天下。不成,損失也小。“
張居正連夜寫了一封疏。
疏上擬定了陝西行省三司的完整方案。
承宣布政使司。
管行政、錢糧、戶籍。
都指揮使司。
管衛所、邊防、調兵。
提刑按察使司。
管司法、監察、刑獄。
三司互不統屬。
各管一攤。
各自向中央彙報。
布政使管錢糧沒兵權。
都指揮使掌兵管不著錢。
按察使想搞事沒人跟他。
誰也別想當天高皇帝遠的土皇帝。
誰也別想一個人說了算。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居正放下筆。
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的夜色中,長安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遠處的城牆上,周軍的旗幟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他看了一會兒。
自言自語。
“從今夜起。天下不一樣了。“
三日後。
長安朝堂。
陳昭召集三省長官,正式宣佈關中建制方案。
崔浩上呈《關中建制疏》,當眾宣讀。
方案一出,朝堂上立刻炸了鍋。
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有人觀望。
贊成的人說早就該改了,反對的人說人手不夠,觀望的人不說話。
“三司分立,公文往來翻了三倍。朝堂上哪有那麼多人手?“一個官員站出來,聲音很大。
但說話的時候眼神在閃,不知道他心裡真正怕的是甚麼。
怕的是自己手中的權力被分走。
怕的是那些靠關係塞進來的親信沒地方安排。
一個老臣站出來,拱手道:“大王,三司分立固有其理,然陝西初定,百廢待興。此時大動干戈,恐生變數。“
陳昭看著他。
“甚麼變數?“
老臣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陳昭的目光掃過去,他低下頭。
“關中設三司,不是本王想折騰。是舊制撐不起這麼大的地盤了。“陳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以前一個縣令管全縣。收稅、判案、徵兵都歸他一個人。行了。現在關中併入,一個刺史管幾個郡,又是收稅又是掌兵。他是刺史還是諸侯?“
朝堂上安靜了。
“舊制是應急的。不是治天下的。“
陳昭站起來。
“準。“
朝堂安靜了。
那一聲“準“落下去,大殿裡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設陝西行省。省治西安。省內三司。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三司各司其職,互不統屬。直接向朝廷彙報。“
他頓了頓。
“同日。改天策府為大都督府。本王自兼大都督。下設五軍都督府,分領全國衛所。禮部增設諸侯司。專管藩王朝貢、冊封、質子事宜。“
散了朝。
新任命的陝西三司長官走出大殿。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殿外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一個是陳昭的舊部。
一個是寒門出身的新進士。
一個是從降將中選拔的。
三個人的底細完全不同。
三個人互不統屬。
三個人各自向中央彙報。
這就是崔浩設計這套制度的精妙之處。
管錢的沒兵權。
掌兵的管不著錢。
監察的調不動兵。
三個人誰也壓不過誰。
互相盯著,誰也別想翻出浪來。
訊息傳到了關中各縣。
百姓的反應很簡單。
稅。
布政使司貼出告示:今年只收往年的一半。
明年起三年內只收三成。
各府縣的官衙前排起了長隊。
不是鬧事。
是登記戶籍。
“真免稅?“一個老漢排了兩個時辰的隊,終於輪到他的時候,第一句話不是報名字,而是先問這一句。
他身後還有幾十個人伸著脖子等著聽答案。
隊伍裡有人喊了一聲“是真的,前頭老張家已經登記完了,減一半!“
登記的文書頭也沒抬。
“真的。你叫甚麼名字?“
老漢報了名字。
文書記下來,給他一個木牌。
老漢拿著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那明年呢?“
“明年只收三成。“
老漢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
好像肩上少了幾十斤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木牌又看了一遍,確認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和戶籍編號,這才放心地揣回去。
關中豪強的反應則複雜得多。
關中三州合併為陝西行省,原本各自為政的豪強們發現,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賄賂的刺史大人,而是一個三權分立的官僚機器。
以前一條路子打通了,從收稅到徵兵到打官司,一個人全管了。
現在想找布政使託關係?布政使不管兵。
想找都指揮使攀交情?都指揮使管不著錢。
想找按察使遞條子?按察使管的是刑獄,跟錢糧軍務不沾邊。
有人私下罵娘。
有人暗中串聯。
但更多的人選擇了觀望。
新稅確實比以前低了一半。
這是個讓人沒法拒絕的數字。
一個老豪強在家裡喝酒,喝到半醉,對兒子說了一句:“周王這一手,比李世民狠十倍。李世民要咱的錢。周王要咱的命。但他先給咱一顆糖。“
兒子不解:“那咱們該怎麼辦?“
老豪強放下酒杯。
“吃糖。“
崔浩追上張居正的時候,張居正已經走出了大殿。
長安的風吹過來,帶著渭河水的潮氣和田野裡麥子的香味。
“張尚書。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甚麼?“
“王上設三司。不是防關中人。是防我們。“
張居正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崔浩。
崔浩的表情很平靜。
不像是在說一件值得驚訝的事。
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張居正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
月光照在廊下的石板上,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隔了三步的距離。
“崔先生。“張居正開口,沒有回頭,“你怕不怕?“
崔浩沒有回答。
“我怕。“張居正說,“不是怕三司分立。是怕王上這個人。他每一步都走得比我預料中遠。我以為他會先打關中再想制度。他沒有。他在打仗的時候就在想了。關中還沒打下來,他已經想好了打完以後怎麼管。這種人,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甚麼。猜不到,就說明你永遠跟不上他。跟不上君王的人,遲早會被甩開。“
崔浩沒有說話。
他站在廊下,看著張居正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夜風吹過來。
他裹了裹衣袍。
“我也怕。“他低聲說。
聲音被夜風吹散,沒有人聽到。
怕的不是三司分立。
是那個把一切都算在前面的人。
是那個人連自己最信任的兩個謀士都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