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春,四月初八。
京都。
戰爭的氣息如同烏雲一般籠罩著整座城市。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隨時都會傾瀉而下。冷風從北方呼嘯而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在街道上打著旋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行色匆匆,臉上寫滿了恐懼。他們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彷彿怕被人看出心中的秘密。商鋪大多緊閉,門上貼著的紙條,有些甚至連紙條都來不及貼,直接木板釘死了門窗。
米價已經漲到了天價。一斗米需要五貫錢,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米店門口擠滿了面黃肌瘦的百姓,他們伸著枯瘦的手,用沙啞的聲音懇求店主施捨一點糧食。
求求你們開恩吧!一個老婦人跪在米店門前,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滿是皺紋的臉上淚水縱橫,我的孫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他才三歲啊……
米店老闆站在門內,一臉冷漠。他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門外的百姓,彷彿在看一群螻蟻:沒錢就別買。市場價就是五貫錢,愛買不買!
行行好吧……老婦人哭倒在地,引來一群圍觀的人。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低聲咒罵,但沒有人敢上前幫忙。
唉,這都是造的甚麼孽啊……一個老人嘆道。
華夏人要打來了,大家都逃難呢,誰還管誰啊……
這是甚麼世道啊……
正在這時,一隊足輕從街那頭大步走來。為首的將領騎在馬上,面容兇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大聲喝道:都給我聽著!將軍有令,所有適齡男子必須參軍守城!不從者——斬!
人群頓時大亂。
甚麼?讓我們去送死?
我不去!我上有老下有小……
跑啊!
人群四散奔逃,但很快就被足輕攔住去路。
跑甚麼跑!都給我站住!
將領翻身下馬,抽出太刀,一刀砍翻一個跑在最前面的年輕人。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面。那個年輕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再不敢有人逃跑。
將領環顧四周,冷笑道:都給我聽好了。明日午時,所有適齡男子到本能寺前集合。遲到者——這就是下場!
本能寺內,織田信長獨自站在天守閣的最高處,俯瞰著這座即將陷落的城市。
他不需要出去看也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多少年的征戰生涯,他太熟悉這一切了——戰前的恐慌、物價的飛漲、強徵士兵時的反抗。每一次攻城略地,他在城外看到的景象,如今發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唉……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中滿是苦澀與自嘲,這就是我織田信長一手建立的京都?
他閉上眼睛,回憶如潮水般湧來。當年他以天下布武為號令,從尾張的一個小小大名起步,縱橫東瀛,所向披靡。桶狹間一戰斬殺今川義元,一夜成名。隨後滅齋藤、平三好、破六角、降淺井、攻朝倉,一步步將整個近畿收入囊中。那時候的京都,是何等的繁華。街道上人來人往,商賈雲集,南蠻人、明國商人穿梭其中,一派盛世氣象。
可如今呢?街道上空無一人,商鋪緊閉,城牆上站滿了面容憔悴、眼中寫滿恐懼的足輕。京都已經不是那座繁華的都城了——它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而他就是籠中困獸。
我錯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痛苦。
當年若不一意孤行,執意要與中原為敵,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他搖了搖頭,猛地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可是我織田信長,從不知道甚麼叫後悔!既然要戰,那就戰到最後一刻!哪怕戰至最後一人,我織田信長也絕不投降!
正在這時,一名侍從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主公!前線急報!
織田信長接過急報,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驟變:甚麼?周軍已經抵達小牧山?
是的,主公!慕容恪親率大軍五萬,正在向京都推進!沿途守軍望風而逃,根本無法阻擋!
還有甚麼?!
漢軍已經渡過了木津川,正在向京都西面迂迴!唐軍從南面逼近,隨時可以發起進攻!明軍切斷了伊勢灣,我軍補給線已經完全中斷……
夠了!
織田信長打斷他,目中湧動著瘋狂的光芒。
四路大軍,四面包圍……好!好啊!十四萬大軍圍困我織田信長一人!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瘋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如同鬼魅的哭嚎。
來吧!都來吧!我倒要看看你們誰能殺得了我!
而在聯軍大營,陳昭正在與諸將商議攻城之策。中軍大帳中燈火通明,輿圖鋪滿了整張桌案,各路將領的臉上都寫滿了自信與期待。
根據斥候回報,織田信長已將五萬餘兵力全部集中在京都城內。陳昭指著輿圖,聲音沉穩有力,城牆高聳防禦堅固,不可輕敵。
慕容恪拱手道:主公,京都城牆高聳、防禦堅固。若正面強攻,恐傷亡過大。不如設計引蛇出洞。
劉秀亦拱手道:我建議圍而不攻,待其糧盡。城中已開始強徵民糧,撐不過十日。
李世民搖頭道:不妥。我軍孤軍深入,補給線漫長。若久攻不下,恐生變故。速戰速決為宜。
徐達沉吟道:不如圍三闕一,放開一條生路,誘敵出城在運動中殲滅。此乃兵法上策。
陳昭點了點頭:你們說得都有道理。命令各部——四路大軍同時發起進攻,將京都團團圍住。然後我親自去會會那位天下布武的織田信長。
東瀛局勢已然劇變。武田信玄佔據甲斐、信濃、上野,與周軍形成夾擊之勢。毛利元就控制西國,提供水軍和情報支援。島津義弘佔據九州,切斷了幕府與西南的聯絡。德川家康的軍隊在行軍途中,實際上按兵不動。幕府名存實亡。
平信長困守京都。幕府軍士氣低落,不斷有士兵逃亡或投降。京都城中米價飛漲,人心惶惶,秩序已經開始崩潰。
織田信長站在本能寺的天守閣上,望著遠方的狼煙,陷入沉思。他的盟友一個個離去,他的軍隊一個個潰散。他想起當年天下布武的豪言壯語,如今卻成了困獸之鬥前的最後迴響。
主公,柴田勝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而沉重,聯軍前鋒已經抵達……城外十里。
織田信長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遠方,望著那一片連天的軍旗。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涼:傳令——全軍備戰。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戰鬥了。
但本能寺的陰影,已經在天守閣的上空悄然籠罩。
四路大軍合圍的訊息傳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有人連夜逃離,有人躲進了寺廟祈求神佛保佑,有人則坐以待斃,在家中靜靜地等待命運的到來。
幕府軍的大營中,士兵們圍坐在篝火旁竊竊私語。有人在討論投降後能否保住性命,有人在計算聯軍還剩下幾天就會發起總攻,有人則在偷偷收拾行囊準備趁夜色逃跑。軍官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就連他們自己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織田信長站在天守閣上,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他當然知道軍心已經渙散,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就已經輸了八成。但他也知道,他織田信長的字典裡從來沒有二字。
他摸了摸腰間的太刀,刀柄已經被汗水和鮮血浸潤得發亮。這把刀跟了他一輩子,砍下了無數敵人的頭顱。如今,它將要為主人完成最後一場戰鬥。
天下布武。他低聲念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悲壯,我來過,我戰鬥過,這就夠了。